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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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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的光是一种浑浊的白。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嗡嗡作响,发出冷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隐约的药味、陈旧织物的霉味,还有无数人焦虑呼吸的气息。
易允执坐在急诊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前蜷着,左手按在上腹部。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阮寄衡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刚挂的号。小小的纸片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永远得体、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坐在公共医院的塑料椅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却和周围穿着睡衣拖鞋、抱着孩子、提着CT袋子的病人们共享同一种狼狈。
“易允执。”她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很轻。
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惯常的冷静。“嗯。”
“到你了。”阮寄衡看了眼手里的号码,“十二号诊室。”
易允执站起身。动作很慢,右手扶着椅背,稳了一下才站直。阮寄衡伸手想扶,他摇了摇头,自己朝诊室走去。
步子还算稳,但步幅比平时小,背也有些弓。
阮寄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去,门在她面前关上。门上有一小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和灯光。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隐约的对话声。
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医生平稳的提问,和易允执简短的回答。
然后是一阵沉默。
阮寄衡盯着自己的脚尖。米白色的帆布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尘,她蹲下身,用指尖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门开了。
易允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要抽血,做胃镜。”
阮寄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一串检查项目,字迹潦草得像某种密码。“现在做?”
“嗯。”易允执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指示牌,“抽血在三楼,胃镜在五楼。”
“我去缴费。”
“不用。”易允执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我自己来。”
阮寄衡看着他走向自助缴费机的背影。他走得比刚才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排队缴费时,他靠在机器旁的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睛。
前面还有三个人。
阮寄衡走过去,站到他身边。“把卡给我。”
易允执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什么?”
“卡给我。”阮寄衡伸手,“你去那边坐着等。”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卡放到她手里。手指冰凉,触到她掌心时微微颤抖。“密码是0219。”
0219。
阮寄衡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的生日。
她没说话,接过卡,走到队伍末尾。易允执缓慢地挪到不远处的椅子坐下,又闭上眼睛,手按着胃部。
缴费的队伍挪动得很慢。前面一个大妈不会用机器,工作人员在旁边教了五分钟。阮寄衡盯着易允执的方向,看着他头微微低垂,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在深灰色大衣下显出单薄的轮廓。
终于轮到她了。
她插卡,输入密码,按照单子上的项目一项项缴费。机器吐出长长的缴费单,她撕下来,拿着卡走回易允执身边。
“好了。”
易允执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更恍惚。“谢谢。”
“能走吗?”阮寄衡问,“要不要轮椅?”
“不用。”他站起身,晃了一下,阮寄衡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隔着羊绒和毛衣,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很低,肌肉紧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先去抽血。”她说。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推着病床的护工,有提着吊瓶的病人,有满脸疲倦的家属。阮寄衡和易允执被挤到角落,她背靠着电梯壁,易允执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更浓了,混着冷汗的气息。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了又关,人下去一些,又上来一些。易允执的身体随着电梯的晃动微微摇晃,阮寄衡伸手扶住他的腰。
很细的腰。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瘦。
易允执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发,温热而急促。
三楼到了。
抽血窗口排着长队。易允执靠着墙站着,阮寄衡去排队。等待的时间里,她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易允执移开视线,“只是没想到你会陪我来医院。”
阮寄衡转回头,看着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的队伍。“我也没想到你会让我陪。”
轮到她了。她把单子递进去,护士敲着键盘,头也不抬:“病人呢?”
“在那边。”阮寄衡指了一下。
“叫他过来。”
易允执走过来,在窗口前的椅子上坐下,伸出左手。护士利索地绑上压脉带,消毒,针头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
易允执看着针头,表情平静,但阮寄衡注意到他右手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指节发白。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贴上胶布,“按压五分钟。”
易允执用右手按住左臂的针眼,站起身。动作有些急,眼前黑了一下,他踉跄一步,阮寄衡伸手扶住他。
“头晕?”
“有点。”易允执闭了闭眼,“正常反应。”
“接下来是胃镜。”阮寄衡看了眼单子,“要麻醉,需要家属签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自己签。”易允执说。
“你签不了。”阮寄衡看着他,“麻醉同意书必须家属签。”
易允执沉默。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挣扎的东西在翻涌,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那你签。”
“我算什么家属?”
“你……”易允执顿了顿,“算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十年针锋相对,十年暗中注视,十年沉默守护——现在他把她定义为“朋友”。
阮寄衡笑了,笑容很淡。“好,朋友。”
五楼内镜中心。
走廊更安静,光也更冷。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推着各种仪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
易允执在护士站登记,护士递过来一份同意书。“家属签字。”
阮寄衡接过笔,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朋友”,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没有犹豫。
护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走了同意书。“先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等着叫名字。”
易允执跟着护士去了更衣室。阮寄衡坐在外面的等候区,看着墙上贴着的胃镜注意事项。彩色打印的A4纸,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列着一条条冰冷的条款。
更衣室的门开了。
易允执走出来,穿着医院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过于纤细的手腕。他没穿鞋,穿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脚踝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阮寄衡第一次见他这样。
褪去所有外在的装饰——没有西装,没有手表,没有眼镜,甚至没有鞋——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脆弱了很多。像某种被剥去硬壳的生物,露出底下柔软的、易伤的内里。
“很难看吧。”易允执说,声音很轻。
阮寄衡摇头。“不难看。”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其实我每年都做胃镜。”他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空白的墙壁,“从大学开始。那时候学业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落下病根。后来工作,应酬多,酒喝得凶,就越来越严重。”
阮寄衡没说话,只是听着。
“程愈——就是谢蕴知说的那个医生——是我高中同学。”易允执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学医,我学建筑。后来他成了消化科医生,我就成了他的老病人。他说我这胃迟早要穿孔,我说等我手头的项目做完就休养。”
“然后项目永远做不完。”
“嗯。”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永远做不完。”
走廊里响起护士的声音:“易允执,准备。”
他站起身。阮寄衡也跟着站起来。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易允执说。
“我陪你到门口。”
两人走到检查室门口。门关着,门上有个小小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冰冷的仪器和穿着手术服的医生。
易允执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她。
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病号服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刻进眼底。
“阮寄衡。”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他顿了顿,“如果等下检查结果不好,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处理一些东西。”易允执说,“我办公室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帮我烧了。”
烧了。
那些收集了十年的图纸,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失的记忆,那些他沉默爱着她的证据。
“为什么?”阮寄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不想留痕迹。”易允执说,语气很平静,“不想让别人看见,也不想……让你为难。”
护士推开门。“易允执,进来。”
易允执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检查室。门在她面前关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
阮寄衡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
时间变得很慢。
她听见里面隐约的仪器声,听见医生简短的指令,听见易允执低低的回应——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麻醉应该起效了。
她走到等候区的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吹散了走廊里浑浊的消毒水味。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下零星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晒太阳的病人。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枯黄的草坪上,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阮寄衡想起易允执刚才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释然,像早就做好了某种准备。他说“如果结果不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不妙?是不是早就忍着痛在坚持?是不是早就……
门开了。
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易允执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嘴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的病号服有些皱,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家属呢?”护士问。
阮寄衡走过去。“我是。”
“病人麻醉还没完全醒,先在观察室躺半小时。”护士推着车往观察室走,“等下医生会出来说检查结果。”
观察室里有四张床,用浅蓝色的帘子隔开。易允执被推到最里面那张床,护士调好输液速度,把帘子拉上,转身出去了。
帘子围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阮寄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易允执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缓,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速度很慢,像在丈量时间。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但易允执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眼神还很涣散,焦距有些模糊,但他在看她,努力地辨认她。
“阮……寄衡?”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来,含糊不清。
“嗯,是我。”阮寄衡握住他的手,“我在。”
易允执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你……别走。”
“我不走。”
他像是放心了,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但手还握着她,没有松开。
阮寄衡看着他沉睡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细微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绘图留下的痕迹。
和她一样。
帘子外传来其他病人的咳嗽声,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远处广播里叫号的声音。但这些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只有这个小小的空间是真实的。
只有他握着她手的温度是真实的。
半小时后,帘子被拉开。
程愈医生走进来。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看了眼易允执,又看了眼阮寄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我是程愈,易允执的主治医生。”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检查做完了,有些情况需要跟家属沟通。”
阮寄衡想抽回手,但易允执握得很紧,她只好作罢。“我是他朋友。”
程愈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翻开手里的病历夹,看了一眼。“胃溃疡比较严重,有多处出血点。另外……”他顿了顿,“发现一个两厘米左右的占位,需要做病理活检。”
占位。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阮寄衡的耳朵里。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
“可能是溃疡导致的炎性增生,也可能是……”程愈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做病理才能确定。活检结果三天后出来。”
三天。
阮寄衡看着还在沉睡的易允执。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像是在梦里也能感受到疼痛。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她问。
“需要住院治疗。”程愈合上病历夹,“溃疡出血必须控制,另外要等活检结果。我已经开了住院单,等下护士会来办手续。”
“好。”
程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易允执握着她的手。“他之前一直不肯好好治,说忙。这次……是你劝他来的?”
“算是。”
“那就好。”程愈推了推眼镜,“他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其实胃病最怕拖着,越拖越麻烦。”
护士进来办住院手续,阮寄衡松开易允执的手,去填各种表格。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
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办完手续回来,易允执已经醒了。氧气面罩摘掉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程愈跟你说了?”他问。
“嗯。”阮寄衡在床边坐下,“要住院,等活检结果。”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坏的,怎么办?”
“那就治。”
“治不好呢?”
阮寄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易允执,你听好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陪你治。你不是一个人,明白吗?”
易允执盯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好。”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病床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落,一滴,一滴,像在计数新生。
阮寄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