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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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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光线比走廊柔和一些。
淡米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混进了窗边那束白色蝴蝶兰的淡香——那是易允执的助理温意眠半小时前送来的,连同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叠待签的文件。
易允执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医院的蓝条纹病号服,左手插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缓慢滴落。脸色比早晨好些,但依然苍白,眼下有睡眠不足的淡青。他右手拿着一支平板电脑专用的触控笔,正在屏幕上快速批注着什么,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这不是病房而是会议室。
阮寄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她看着易允执,看着他那副“生病也要工作”的顽固模样,看着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镀出的浅金色,看着输液管里每一滴落下的液体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动了一下。
易允执抬起头。“不接吗?”
“沈聿怀。”阮寄衡说,语气平淡,“从早晨到现在,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十二条信息。”
“说什么了?”
“问我在哪,问云巅方案的修改进度,问昨天和林振坤的通话内容。”阮寄衡放下水杯,水杯碰到床头柜,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一条,说他现在来医院看望朋友,‘正好’路过。”
易允执放下平板电脑,触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知道你在这里。”
“或者猜到。”阮寄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一辆熟悉的银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离入口最近的停车位。车门打开,沈聿怀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抬头朝住院大楼望了一眼。
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只是路过。
“他上来了。”阮寄衡放下窗帘。
“让他上来。”易允执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布置一场战役,“正好。”
“你的身体——”
“没事。”易允执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程愈说我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如果有人来刺激我,那刚好可以多住几天院。”
阮寄衡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装病?”
“不是装。”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她熟悉的、属于猎手的锐光,“我是真的病了。只不过……可以病得更合时宜一些。”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三下,节奏平稳,礼貌得挑不出错。
“请进。”易允执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门推开。沈聿怀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担忧。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深色长裤,眼镜后的眼睛迅速扫过病房——病床上的易允执,窗边的阮寄衡,床头柜上的蝴蝶兰,角落里待签的文件堆。
目光在阮寄衡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易总,寄衡。”沈聿怀将果篮放在空着的椅子上,“听说易总住院了,正好路过,上来看看。身体还好吗?”
“胃溃疡,老毛病。”易允执说,声音比平时虚弱几分,但依然清晰,“劳沈先生挂心。”
“哪里的话。”沈聿怀转向阮寄衡,笑容加深,“寄衡,你电话一直不通,我有点担心。早晨去事务所找你,苏清让说你没去,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陪易总来医院了。”阮寄衡说,语气平静,“忘了通知你。”
“理解理解。”沈聿怀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易总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出了事是该来看看。不过寄衡,云巅方案的修改截止期是明天,林总那边催得紧,你看……”
“先放放吧。”易允执忽然开口,截断了沈聿怀的话,“阮设计师这几天要照顾我,没时间改方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聿怀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恢复。“易总说笑了,寄衡是你的朋友,但云巅项目关系到我们事务所的生死存亡,不能——”
“生死存亡?”易允执打断他,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像冰凌,“沈先生是不是太夸张了?据我所知,贵所除了云巅,还有三个在建项目,两个待签合同。就算云巅丢了,也不至于到生死存亡的地步。”
沈聿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一分。“易总对我们的事务所倒是了解。”
“了解竞争对手,是基本功课。”易允执靠回枕头,闭上眼睛,像在积蓄力气,“就像沈先生了解林振坤的喜好,知道送什么茶叶最合他心意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阮寄衡看见沈聿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计时。
“易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沈聿怀问,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已经结冰。
易允执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张图纸。“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上次林总提起,说沈先生送的普洱很不错,让我也尝尝。我说我不懂茶,辜负了沈先生的好意。”
沈聿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原来是为了这个。易总可能误会了,我送林总茶叶,只是因为前阵子帮了他一个小忙,他回赠了我一些好茶,我又转送了些给朋友。正常的礼尚往来而已。”
“什么小忙?”阮寄衡忽然开口。
沈聿怀转头看她。“寄衡?”
“我问,你帮了林振坤什么小忙?”阮寄衡走到病床边,站在易允执身侧,目光直视沈聿怀,“能让林总用顶级普洱回礼的忙,应该不小吧。”
沈聿怀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重新戴上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温和儒雅,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寄衡,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从我知道一些事开始。”阮寄衡说,“比如,三年前你‘恰好’在我最需要合伙人的时候出现。比如,去年社区中心项目出事,你‘恰好’有媒体资源能压下报道。比如,林振坤昨晚给我打电话,今天你就‘恰好’知道我在医院。”
她每说一句,沈聿怀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在调查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该调查吗?”易允执接过话,声音依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聿怀,或者我该叫你——沈哲?”
沈聿怀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易允执,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查我。”
“查得很辛苦。”易允执说,右手在被子下悄悄握住了阮寄衡的手——这个动作被病床挡住了,沈聿怀看不见。“沈哲,二十五岁因为商业诈骗入狱,服刑三年,出狱后改名沈聿怀,伪造履历,重新进入建筑行业。三年前盯上阮寄衡的事务所,因为知道她年轻、有才华、没背景,最容易控制。”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像是很累。
“林振坤是你的旧识。你们在狱中认识,出狱后他洗白做地产,你伪造身份做建筑师,一明一暗,配合得很默契。云巅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为阮寄衡设的局。你们要的不仅是这个项目,更是她这个人——她的才华,她的名气,她未来所有作品的署名权。”
话音落下,病房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沈聿怀脸上,照亮他苍白的、微微颤抖的嘴唇。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表面的温和儒雅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扭曲的内核。
良久,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刮过空荡的巷子。
“易允执,你果然厉害。”他说,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阮寄衡熟悉的那种温和,而是某种嘶哑的、粗糙的质感,“查到这种程度,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多。”易允执说,“主要是因为你太着急了。如果你多等一年,等云巅建成、阮寄衡名声大噪之后再动手,我可能真的来不及阻止。”
“来不及?”沈聿怀重复这个词,眼神落在阮寄衡脸上,“寄衡,你以为他是在保护你?易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你问问他就知道了。他们那个圈子,吃人不吐骨头。易允执现在对你示好,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等用完了,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你。”
阮寄衡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被易允执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细微的薄茧,和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不会。”易允执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永远不会。”
沈聿怀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玻璃碎裂的声音。“漂亮话谁不会说?易允执,你祖父当年怎么对你母亲说的?你父亲怎么对你小姨说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吗?你们易家对女人的承诺,保质期有多久?”
易允执的脸色白了。
不是虚弱的白,是某种被刺中心脏的、瞬间失血的白。他握着阮寄衡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发疼。
但阮寄衡没抽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骤然暗下去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然后她转头,看向沈聿怀。
“说完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聿怀的笑声停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某种扭曲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寄衡,你信他?”
“我信我自己。”阮寄衡说,“信我这五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易允执或许有他的问题,但你——沈聿怀,或者沈哲——你这五年在我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谎言。”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陪我熬夜画图,是为了摸清我的设计习惯。你帮我应付难缠的客户,是为了掌握我的人际网络。你在我每一次跌倒时伸手,是为了让我更依赖你。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让我心甘情愿跳进你和林振坤的陷阱,成为你们的傀儡。”
又一步。
“沈聿怀,我不恨你算计我。我恨的是,你利用了我对建筑最纯粹的热爱,把它变成了你的工具。”
她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正盛,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锐利的光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剑。
“现在,请你离开。”她说,“回去告诉林振坤,云巅项目我不参加了。你们设的局,我不跳了。”
沈聿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寄衡,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恢复了温和,但底下是彻骨的冰冷,“没了云巅,你在这个行业什么都不是。而易允执……”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易允执,“他护不住你。易家不会允许。”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光斑变成光带。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落,一滴,一滴,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易允执松开了阮寄衡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说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祖父对我母亲,我父亲对我小姨……那些事,是真的。”
阮寄衡转身,看着他。
易允执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抖的阴影。“易家的女人,从来都是筹码。我母亲……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我小姨……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被家族除名,最后病死在国外。”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不敢靠近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怕……怕你也会变成那样。怕我保护不了你。”
阮寄衡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易允执。”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小姨。”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是阮寄衡。我会画图,会做模型,会在竞标会上怼人,会在医院陪你。我不需要谁把我当筹码,也不需要谁完全保护我。”
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的,是并肩作战。你明白吗?”
易允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真实,像冬日的阳光终于破云而出。
“明白。”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并肩作战。”
窗外,阳光正盛。
白色蝴蝶兰在窗台上静静绽放,花瓣洁白,像某种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