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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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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怀离开后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悬浮的尘埃缓慢旋转,像时间本身的舞蹈。窗台上那束白色蝴蝶兰在光里显得格外洁白,花瓣边缘几乎透明。
易允执的手还握着阮寄衡的手。
两人谁都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细微的汗意。
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易允执先松开了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故意的,是虚弱的生理反应。阮寄衡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手心的薄茧和冰凉的汗意。
“抱歉。”易允执说,声音很轻,眼睛看着窗外,“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已经在局里了。”阮寄衡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开。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充满整个病房,刺得她眯起眼睛。“从三年前沈聿怀出现开始,从你开始收集我的图纸开始,甚至更早——从我们第一次在评图会上交锋开始。”
她转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易允执,我不需要你道歉。”她说,“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易碎品。我是建筑师,是和你一样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见过肮脏也相信美好的人。我有我的判断,我的选择,我的底线。”
易允执看着她。
阳光太刺眼,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逆光中,阮寄衡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她挺直的脊背、清晰的下颌线、右眼下那颗浅淡的泪痣——这些细节在强光中反而更加锐利,像刻在玻璃上的线条。
“我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一直知道。”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
“大学时那次结构力学竞赛,你一个人通宵做了三个方案,第二天上台讲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逻辑清晰得像刀。评委里有我父亲的朋友,下来后跟我说‘那个女学生太要强,不是好事’。我那时候就想,他不懂。要强不是缺点,是武器。你拿着那把武器,能劈开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阮寄衡微微一怔。
她记得那个竞赛。大二下学期,建筑系和土木系联合办的结构力学竞赛。她作为唯一一个进入决赛的建筑系学生,被土木系的人嘲笑“做模型的懂什么结构”。她赌气做了三个完全不同思路的方案,通宵三天,最后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易允执。
领奖时他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秒,说了句“不错”。她当时觉得是讽刺,现在想来……
“你父亲的朋友后来还说什么了?”她问。
“说我眼光不错。”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他说‘那女孩是个好苗子,可惜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人,难出头’。我说‘不出头就不出头,至少她做的是她想做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允执,你不对劲’。”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易允执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对劲。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不对劲。”
病房又安静下来。
这次是另一种安静,不那么紧绷,不那么沉重,而是某种温和的、几乎柔软的安静。像雨前的寂静,空气里蓄积着未落的水汽,等待某个时刻倾泻而下。
阮寄衡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没有再握住他的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苍白的脸,眼下淡青的阴影,嘴唇干裂的细纹。还有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这张脸她看了十年,熟悉到能闭着眼睛画出轮廓,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底下的东西。
“易允执。”她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
“谢蕴知给我的U盘,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看过一部分。”易允执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林振坤早年做建材时,用过劣质水泥导致一栋住宅楼出现结构问题,后来用钱摆平了。转型地产后,通过贿赂拿了不少地,其中有三块地的手续不干净。最近两年,他搭上了京城的关系,想借云巅这个项目洗白,顺便整垮易家。”
“为什么是易家?”
“因为易家挡了他们的路。”易允执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澜城未来的城市发展规划,核心区有几块地是易家早些年拿下的。他们想要,我不给,就成了敌人。”
很简单的逻辑,很肮脏的现实。
阮寄衡想起前世自己跌进去的那个陷阱。原来她只是棋子,用来将军的卒子。林振坤要的不是她的才华,是要用她来打击易允执——如果易家的接班人心仪的建筑师身败名裂,对易家的声誉会是沉重一击。
而她,差一点就成全了他们。
“U盘里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沈聿怀——沈哲的完整履历。”易允执顿了顿,“他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振坤。林振坤给了他钱和新的身份,让他在建筑圈潜伏,专门物色有才华但没背景的年轻建筑师,作为长期控制的资产。”
资产。
这个词让阮寄衡胃里一阵翻涌。
“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有三个。”易允执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在深圳,两年前抑郁症自杀了。一个在杭州,去年作品被沈聿怀窃取,打官司输了,现在改行做室内设计。还有一个在北京,去年年底出了车祸,瘫痪了。”
阮寄衡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前世那场雨夜车祸。如果不是重生,她现在也该是名单上的一个——死了,或者残了,总之彻底失去价值,成为被丢弃的棋子。
“他们知道吗?”她问,“知道是沈聿怀和林振坤做的吗?”
“深圳那个到死都不知道。”易允执说,“杭州那个怀疑过,但没证据。北京那个……车祸后三天,他家人收到一笔匿名汇款,足够他后半生的医疗费。他们选择了沉默。”
沉默。
因为恐惧,因为无力,因为知道斗不过。
阮寄衡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灼热的,愤怒的,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要那份名单。”她说。
易允执看着她,眼神很深。“你想做什么?”
“不是现在。”阮寄衡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等云巅的事结束,等林振坤和沈聿怀进去,我要找到那些人,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还回去。”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我帮你。”
不是“我替你”,是“我帮你”。很微小的差别,但阮寄衡听懂了。他不再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而是并肩的伙伴。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易允执说。
门推开,程愈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眼阮寄衡,又看了眼易允执,推了推眼镜。
“活检结果出来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阮寄衡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看向易允执,发现他的脸色更白了,但表情依然平静,只是右手在被子下悄悄握成了拳。
“怎么样?”易允执问,声音稳得不像病人。
“良性。”程愈说,翻开文件夹,“是溃疡导致的炎性增生,不是肿瘤。不过——”他顿了顿,“溃疡确实很严重,多处出血点,再不治疗随时可能穿孔。我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的手术,做胃镜下止血和修复。”
良性。
这两个字像赦免令,瞬间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压。阮寄衡感觉自己的呼吸恢复了,才发现刚才一直屏着气。
“手术风险大吗?”她问。
“常规手术,风险可控。”程愈合上文件夹,“但术后需要严格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不能饮酒,不能熬夜。饮食要清淡,少食多餐。”他看向易允执,“这次你再找借口推脱,我就让你住满一个月院。”
易允执苦笑。“程医生,我还要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程愈打断他,语气严肃,“易允执,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要么配合治疗,要么我现在给你办转院,让你去别的地方折腾。你自己选。”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易允执叹了口气。“我配合。”
“那就好。”程愈的脸色缓和了些,“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今晚好好休息。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大概两小时。家属——”他看向阮寄衡,“需要签字。”
“我来签。”阮寄衡说。
程愈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白色蝴蝶兰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洁白,像夜里的月光。
“吓到了吗?”易允执忽然问。
阮寄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活检结果。“有点。”
“我也吓到了。”易允执说,眼睛看着天花板,“躺在检查室里的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坏了,该怎么办。想了很多,最后只想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脸,看着她。
“如果真的坏了,我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让你知道。”
阮寄衡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脆弱。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底下有温热的血流。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
易允执闭上眼睛,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某种依赖的小动作。这个动作很短暂,短暂到阮寄衡怀疑是错觉。
然后他睁开眼,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易允执。
“手术要一个月不能工作。”他说,“这一个月,林振坤那边不会闲着。”
“我知道。”阮寄衡收回手,“U盘里的资料,我需要时间整理。另外,沈聿怀离开后,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林振坤。他们会有新动作。”
“你想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阮寄衡说,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结构图,“沈聿怀今天在我这里吃了瘪,林振坤会知道计划出了变数。他们会调整策略,可能会加快节奏,也可能会有更极端的动作。我们等他们先动。”
“风险很大。”
“但主动出击风险更大。”阮寄衡看着他,“你现在需要手术,需要休养。这一个月,我们不能硬碰硬。我们要做的,是收集更多的证据,找到更关键的突破口。”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你真的变了。”
“死过一次心的人,总会变得谨慎些。”阮寄衡说,意识到这话有双关,但易允执没察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整个病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盏,两盏,很快连成一片。
“阮寄衡。”易允执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出院。”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不是从头开始,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是在经历了十年错位、一场生死、无数阴谋之后,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定义关系。
阮寄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一个字,很轻,但落地生根。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暖白色,不像日光灯那么冷冽。
白色蝴蝶兰在灯光下静静绽放,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