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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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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彻底深了。
病房里的主灯已经关掉,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不刺眼的光。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与病房内的静谧形成了两个世界。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划过夜空的流星,短暂地刺破寂静。
易允执睡着了。
麻药还没完全过去,加上白天那场对峙耗费了太多心力,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苍白的脸在暖黄的光线下柔和了些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梦话。
阮寄衡坐在床边的折叠陪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护士给的薄毯。她没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沈聿怀离开时的眼神,林振坤电话里温和的威胁,U盘里那些冰冷的证据,还有易允执那句“等我出院,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听起来多美好。但前提是,他们得先结束——结束这场由林振坤和沈聿怀布下的局,结束这十年错位的纠缠,结束那些她死过一次才看清的真相。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清让发来的信息:“阮设计师,沈先生刚才回了事务所,把你的电脑和所有云巅项目的资料都拿走了。他说是你让他取的,但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阮寄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回复:“我没让他取。你现在在事务所吗?”
“在。”苏清让几乎是秒回,“他走的时候很匆忙,我看到他把你抽屉里的一些手稿也拿走了。需要我报警吗?”
报警。
阮寄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报警意味着把矛盾公开化,意味着打草惊蛇,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在易允执手术前,在林振坤那边还没完全暴露之前,这不是最好的选择。
“不用。”她打字,“锁好事务所的门,你今晚先回家。明天早晨我去处理。”
“你确定安全吗?沈先生的状态……不太对劲。”
“我知道。你保护好自己,别跟他起冲突。”
对话结束。
阮寄衡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沈聿怀果然行动了。拿走她的电脑和资料,是想掌握她的设计思路?还是想用那些东西威胁她?或者……他已经开始销毁证据?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值夜班的护士走进来,是个年轻女孩,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看了眼熟睡的易允执,又看了眼阮寄衡,压低声音:“家属可以去休息室休息,这里有我们看着。”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阮寄衡说。
护士点点头,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又测了测易允执的血压和体温,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做完这些,她走到阮寄衡身边,递过来一个纸杯。
“热牛奶。”护士说,眼睛弯了弯,“助眠的。你看起来很累。”
阮寄衡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壁传到掌心。“谢谢。”
“不客气。”护士看了眼易允执,“你先生情况稳定,不用太担心。程医生是院里最好的消化科医生,明天的手术他有把握。”
你先生。
阮寄衡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阮寄衡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安抚的暖意。她看着易允执的睡颜,想起护士那句“你先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排斥,也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模糊的、她暂时无法命名的情绪。
喝到一半时,易允执动了动。
他微微蹙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阮寄衡放下纸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易允执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正好能包裹住他的指尖。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放松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像是找到了锚点。
阮寄衡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城市的灯火稀疏了些,凌晨的城市正在沉睡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易允执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的,然后逐渐聚焦,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阮寄衡感觉到他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抽回。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阮寄衡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易允执轻轻抽回手,撑着床想坐起来。阮寄衡起身扶了他一把,调整了床头的高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易允执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他顿了顿,“梦见大学时那次结构竞赛,你站在台上讲方案,台下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你一个建筑系的来抢土木系的风头。你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
阮寄衡微微一怔。“那场比赛……你很在意?”
“在意。”易允执说,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你和我不一样。我站在台上,底下的人会安静,因为我是易允执,是易家的继承人。你站在台上,底下的人会质疑,因为你是阮寄衡,是一个没背景的女学生。”
他转过脸,看着她。
“那天我在台下,第一次有了想保护一个人的冲动。不是出于同情,是因为……不公平。你明明比我更纯粹,更热爱,却要承受更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阮寄衡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记得那场比赛后,系里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是靠“特别的关系”才拿的奖。她气得三天没好好吃饭,后来是沈聿怀——那时候他还是个温和的学长——安慰她说“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现在想来,沈聿怀的安慰,是不是也是一种算计?计算着她的脆弱,计算着她的孤独,计算着她需要什么样的温暖?
“你从来没说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怎么说?”易允执苦笑,“走到你面前,说‘我觉得你受委屈了,我来保护你’?你会怎么回答?”
阮寄衡想了想。“我会说‘管好你自己’。”
“所以啊。”易允执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疲惫,“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收集你的图纸,关注你的项目,在你遇到困难时匿名帮忙。至少这样,你不会因为知道是我而拒绝。”
笨拙的温柔。
比刻意的浪漫更让人心头发酸。
“易允执。”阮寄衡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呢?”
易允执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什么?”
“如果我对你的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冷嘲热讽,那些故意跟你唱反调的行为——”阮寄衡深吸一口气,“其实是因为在意呢?”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连车流声都稀疏到几乎消失。小夜灯的光暖黄而柔和,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晕。
“你说……在意?”易允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大学时,每次评图会,我都会特意准备,因为知道你会在我后面发言。工作后,每次竞标,我都会反复修改方案,因为知道你会是评委之一。”阮寄衡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清晰而有力,“我以为那是竞争,是好胜,是不想输给你。但现在想来,可能不只是那样。”
她停顿,看着他。
“可能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想让你认可我。想让你……记住我。”
易允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不是小夜灯的反光,是某种更深、更真实的东西,像被点燃的星火。
“我一直都看着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你第一次站在台上说‘建筑该有梦’开始,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我记住你的每一件设计,每一个观点,每一次胜利,每一次跌倒。我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过你的事务所。就在对面那栋楼的顶层,租了一个小房间,晚上开着灯,假装也在加班。”
阮寄衡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她想起那些深夜,抬头总能看见对面楼顶那盏灯。原来那不是巧合,不是幻觉,是他笨拙的陪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想你的时候,离你近一点,会好受些。”易允执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有时候画图画到崩溃,抬头看见你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锁。阮寄衡想起前世那些孤独的夜晚,想起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想起那些快要放弃的瞬间——如果那时候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对面陪着她,会不会就不那么难熬?
“易允执。”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说等我出院,我们重新开始。”
“嗯。”
“那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墓园里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易允执的脸色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算数。”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每一句都算数。”
阮寄衡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说:“那等你出院,我们试试看。”
试试看。
不是承诺,不是告白,只是一个可能性的开端。但在经历了十年的错位、一场生死、无数阴谋之后,这个开端,已经足够珍贵。
易允执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阮寄衡没有躲开。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不是用力地握住,只是轻轻包裹着,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阮寄衡。”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好好活着。”他说,“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窗外,夜色最深浓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