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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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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只响了一声。
然后就被接起了。
快得不像易允执。那个永远从容、永远需要别人等他的人,居然秒接了电话。
“喂?”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些,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或者根本没睡的疲倦。背景很安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细响。
阮寄衡站在咖啡馆外的江畔步道上,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还拎着那个装着文件夹和U盘的帆布包。晨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江水的潮湿气息混着远处城市的喧嚣涌过来,真实得让她恍惚。
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易允执也没有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平稳,克制,等着她开口。
步道上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轻快,带起一阵风。江鸥在远处盘旋,发出清厉的鸣叫。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站在这里,握着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撞击肋骨。
“易允执。”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嗯。”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办公室。怎么了?”
阮寄衡抬眼,看向江对岸恒执建筑的大楼。晨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的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空间里,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一遍遍看着她的图纸。
“我见到谢蕴知了。”她说。
更长的沉默。
长到阮寄衡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六十秒,六十一秒……
“她跟你说什么了?”易允执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更沉,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
“说了很多。”阮寄衡转身,背靠着步道的栏杆,江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说你收集我的图纸。说你在暗中帮我。说你……爱我十年。”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但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
她听见易允执倒吸了一口气。
很轻微的一声,像被针刺到指尖时本能的抽气。然后是更深的沉默,沉默到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濒临断裂的弦。
“易允执。”阮寄衡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玻璃窗被推开的声音——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易允执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推开窗,看着江对岸,看着此刻她所在的位置。
“是真的。”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冰凌落在地上,碎裂,折射出锋利的光。
阮寄衡闭上眼睛。
晨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暖红的暗影。那些猜测、那些怀疑、那些从墓园开始就缠绕在心口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她应该感到轻松,应该感到释然,应该感到……
但她只觉得心脏被攥紧了。
十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而他用一整个十年,沉默地、固执地、绝望地爱着一个根本不知道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苦涩的,自嘲的。“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易家的接班人对你图谋不轨?告诉你你的死对头其实每晚对着你的图纸发呆?告诉你每次你赢了我,我其实高兴得想开香槟庆祝?”
他顿了顿。
“阮寄衡,你那么讨厌我。如果我说了,你会觉得恶心。”
不会。
她想说不会。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对——前世的她,如果知道易允执对她的感情,第一反应确实是恶心。会觉得是羞辱,是戏弄,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从来不信他会真心。
“那张槐树的画,”阮寄衡换了个话题,睁开眼睛,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为什么留着?”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画树。”易允执说,语气平静了些,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以前的图纸里只有建筑,没有人,没有自然。那天你坐在天井里,画了三个小时那棵老槐树。画得很烂,结构不对,光影混乱,但……”
他停顿。
“但你在笑。画得那么烂,还在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纯粹。”
纯粹。
这个词从易允执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他那个世界里的人,算计、权衡、利益交换是生存本能。纯粹是奢侈品,是弱点,是需要被剔除的天真。
但他却用这个词形容她。
“谢蕴知说你有危险。”阮寄衡说,“林振坤盯上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知道得倒多。”易允执的语气冷下来,“她还说什么了?”
“给了我一个U盘,说是你查到的林振坤的黑料。还给了你私人医生的名片,让我劝你去见他。”阮寄衡顿了顿,“易允执,你的胃病……”
“没事。”他打断她,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老毛病。”
“程医生说你最近加重了。”
“程愈话太多。”易允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不用管这些。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
“别看了。”他说,“那些事太脏,你别碰。”
太脏。
阮寄衡想起前世自己跌进去的那个泥潭。伪造的合同,虚假的账目,雨夜里的货车。确实脏,脏到她死了一次才看清。
“我已经在泥潭里了,易允执。”她说,“林振坤昨晚给我打电话,想让我签独家协议。沈聿怀……”她犹豫了一下,“沈聿怀私下和他有来往。”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钢笔滚落。
“沈聿怀。”易允执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锐利,“他果然……”
“果然什么?”
易允执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他在查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阮寄衡。”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你现在立刻离开江边。去人多的地方,商场,地铁站,哪里都行。别回事务所,别见沈聿怀。”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他说,语速比平时快,“林振坤既然找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沈聿怀如果真是他的人,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江风更大了,吹得阮寄衡的大衣猎猎作响。远处有渡轮靠岸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步道上晨跑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从她身边跑过,没人注意到这个靠着栏杆打电话的女人,和她脸上复杂得近乎破碎的表情。
“我没事。”易允执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阮寄衡突然提高声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处理到胃出血进医院?处理到被林振坤那些人盯上?处理到……”她顿了顿,“处理到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谁也不告诉?”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易允执。”阮寄衡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我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生了。我也不是那个需要你躲在暗处保护的小事务所老板。我死过——”
她猛地停住。
差点说漏嘴。
“我死过一次心了。”她改口,声音低下去,“对那些阴谋,对那些算计,对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所以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林振坤为什么盯上你?沈聿怀到底是谁的人?还有你的身体……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长长的沉默。
长得阮寄衡以为他又要逃避,要用那句“你不用管”搪塞过去。
但这次他没有。
“林振坤背后有京城的人。”易允执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像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想借云巅这个项目整垮易家。沈聿怀是他们三年前埋下的棋子,目的就是接近你,获取信任,然后在你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三年前。
阮寄衡算了一下时间。三年前,她的事务所刚有点起色,沈聿怀“恰好”在那时出现,带着完美的履历和诚恳的态度,说欣赏她的才华,想一起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信了。
因为那时候的她,太需要同伴,太需要认可,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都是设计好的。
“至于我的身体。”易允执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胃溃疡,老毛病。最近是有点严重,但死不了。”
“程医生说你再不治疗会穿孔。”
“程愈夸张了。”易允执顿了顿,“你在担心我?”
问题来得突然。
阮寄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尖发白。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江对岸那栋大楼,看着那个她看不见但知道他在里面的窗口。
“是。”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易允执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在笑,笑声低低的,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像某种温暖而沉重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阮寄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担心。”
她知道。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对他说的最多的是“不劳费心”“与你无关”“管好你自己”。担心?怎么可能。他是易允执,是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易允执。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会胃痛、会熬夜、会偷偷收藏她图纸、会笨拙地爱她十年不敢说出口的普通人。
“易允执。”阮寄衡说,“我们见面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现在。”她补充,“就在江边。你过来,或者我过去。”
“不安全。”易允执说,“林振坤的人可能盯着你。”
“那就让他们盯。”阮寄衡直起身,迎着江风,大衣下摆被吹得飞扬,“我要见你。现在。”
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很短。
“好。”易允执说,“你在原地别动,我过来。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单调,持续。
阮寄衡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心脏还在沉重地跳动,但节奏稳了,像终于找到了锚点的船。
她转身,面向江面。晨光彻底铺开,江水从暗沉的金红变成明亮的浅金,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钻。渡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十五分钟。
她等。
步道上人来人往,晨跑的,散步的,遛狗的。咖啡馆的门开了又关,飘出新鲜的咖啡香。城市彻底苏醒了,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交织成嘈杂而生动的背景音。
阮寄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帆布包在脚边,里面装着十年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危险。
她等。
十二分钟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来自易允执:“我到了。在你左后方,黑色轿车。”
阮寄衡转身。
步道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低调的车款,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走过去。
距离还有三步时,驾驶座的门开了。
易允执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没戴眼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比平时苍白,但站得很直,像一棵雪后的松。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管,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阮寄衡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雪松的冷香。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能看见他嘴唇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易允执。”她开口。
“嗯。”
她抬起手,很慢地,很轻地,指尖触到他大衣的领口。
羊毛的质感,柔软,温暖。
易允执的身体僵住了。他没动,没后退,也没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他领口,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瘦了。”阮寄衡说。
易允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你也是。”
阮寄衡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U盘我看了。里面的东西……很详细。”
“嗯。”易允执的目光没离开她的脸,“足够把林振坤送进去。但还不够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离沈聿怀远点。离林振坤远点。离云巅这个项目……远点。”
“那你呢?”
“我……”他顿了顿,“我有我的办法。”
“又一个人扛?”阮寄衡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易允执,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特别需要保护,特别经不起风雨?”
易允执愣住了。
“我告诉你,”阮寄衡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我死过一次心了。对那些阴谋算计,我比你想象中更熟悉。对那些背叛伤害,我比你想象中更耐受。所以现在——”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要么我们一起扛,要么谁都别管。”
江风呼啸而过,吹乱两人的头发。
易允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挣扎,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地,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好。”他说,“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但阮寄衡看见了。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没事。”易允执站稳,但脸色更苍白了,“有点头晕。可能没吃早饭。”
“上车。”阮寄衡不容置疑地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上车。”她重复,语气强硬,“或者我现在给程医生打电话。”
易允执看着她,最后妥协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阮寄衡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发动车子。
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驶离江边,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易允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阮寄衡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十年沉默,一朝破土。
而前路,还有更多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