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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晨光再次穿透工作室西侧高窗时,那些彩玻璃碎片在光线中苏醒。

      深红、宝蓝、祖母绿——沉睡了一夜的颜色在阳光下重新燃烧,裂纹像凝固的闪电在玻璃内部蔓延,每一道都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阮寄衡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悬在最大那块碎片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玻璃散发出的、近乎体温的微凉。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份绝密鉴定报告的扫描件。林振坤签名的照片被放大到整个屏幕,1998年10月23日,工人们搬运着完整的圣母怀抱圣子彩窗,圣心堂的尖顶在背景中静默矗立。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签名清晰得像昨天刚写下的——笔画遒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苏清让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煮的咖啡。她看起来整夜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醒得像晨露。“陆枕书回复了。她说文物局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要证据确凿,随时可以启动调查程序。”

      阮寄衡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媒体呢?”

      “顾晚辞联系的记者很可靠,是《建筑评论》的资深编辑,专门做行业黑幕调查。”苏清让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提出想先看看部分证据,确认真实性后再决定是否做专题报道。”

      “给他看什么?”

      “照片和鉴定报告的摘要,隐去关键人名和具体地点。”苏清让调出一份编辑过的文件,“这样既能证明我们手里有真东西,又不会打草惊蛇。”

      阮寄衡点点头,小口喝着咖啡。液体滚烫苦涩,但酸度明亮,像某种清醒的药剂。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林振坤的签名,看着那些工人搬运彩窗时专注而麻木的表情——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搬运什么?知不知道那座教堂的价值?还是只当它是一堆待处理的建筑垃圾?

      “雷豹那边有新动静吗?”她问。

      “凌晨三点离开公寓,开车去了城南一个废弃的物流园。”苏清让调出监控画面,“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有分量。”

      “手提箱现在在哪里?”

      “带回公寓了,一直没再拿出来。”苏清让放大画面,雷豹走进公寓楼时,左手明显下垂,箱子贴着腿侧,像在刻意隐藏。“温意眠的人还在外面守着,但公寓楼安保严密,进不去。”

      阮寄衡盯着画面里那个黑色手提箱。不大,但很有分量——会是什么?现金?文件?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加密通讯软件,易允执的消息:“醒了。胃疼,但能忍。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阮寄衡打字:“等鉴定报告的原件,联系媒体,继续查雷豹。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回复很快,“程愈说今天再做一次检查,没问题的话明天可以出院。”

      “别急着出院,多住几天。”

      这一次,易允执过了十几秒才回复:“江临月给的最后期限是后天。我必须出院。”

      阮寄衡看着那句话,感觉心脏轻轻收紧。她想起易允执苍白的脸,想起她按着胃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站在病房窗边时挺拔但单薄的背影。然后她打字:“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工作室更安全。”

      “安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阮寄衡快速打字,“易允执,我们说好一起的。”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好。那后天,我们一起。”

      对话结束。

      阮寄衡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些碎片。晨光又移动了些,照到了石刻藤蔓的一角,米白色的石灰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优雅。她伸手拿起那块碎片,指尖感受着石头的质地——细腻,坚实,带着岁月打磨后的光滑。

      “苏清让。”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圣心堂被拆的时候,那些工人……会是什么感觉?”

      苏清让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不知道。可能……没什么感觉吧。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份工作,拆什么不是拆。”

      “可那是教堂。”阮寄衡轻轻转动石片,刻痕在光里忽明忽暗,“有人在那里祈祷过,结婚过,埋葬过亲人。那些彩窗,那些石雕,都是有人怀着信仰和敬畏之心做出来的。拆掉它,就像拆掉一段记忆。”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有些人,就是靠拆掉记忆发财的。”

      靠拆掉记忆发财。

      阮寄衡想起林振坤那些光鲜亮丽的项目——商业中心,高档住宅,城市地标。每一栋建筑都建立在被抹去的历史之上,每一笔利润都沾着被遗忘的眼泪。而沈聿怀,那个在她身边潜伏了三年的人,就是帮凶之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加密:“阮设计师,有些东西您可能感兴趣。今天中午十二点,江畔茶馆,春水阁。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阮寄衡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递给苏清让。“查得到来源吗?”

      苏清让接过手机,连接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两分钟后,她抬起头:“号码是预付费卡,无法追踪。但发送信号的基站位置在城西,靠近林振坤的公司大楼。”

      城西。林振坤的地盘。

      “要去吗?”苏清让问。

      阮寄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条短信,看着“有些东西您可能感兴趣”这几个字,看着“一个人来”那个要求。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高峰的车流,匆匆的行人,街角早餐摊飘起的蒸汽——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去。”她最终说,“但不会是一个人。”

      苏清让的眼睛亮了起来。“怎么做?”

      “你远程监控,温意眠带人在外围接应。”阮寄衡转身,背靠着窗台,“另外,通知易允执——不,先别通知。等她检查完再说。”

      “如果这是陷阱呢?”

      “那就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阮寄衡走回工作台,小心地将那些碎片收进特制的保护盒里,“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些真正的证据送出去。”

      她打开抽屉,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移动硬盘。每个只有手掌大小,外壳是防震防水的合金材质。她将鉴定报告的所有文件、照片、扫描件分别拷贝进去,然后设置了三重加密——密码、指纹、还有一道只有她和苏清让知道的验证问题。

      “这个给陆枕书。”她把第一个硬盘装进特快专递的包裹,“这个存银行的保险箱。”第二个硬盘放进自己的背包夹层,“这个……”她拿起第三个,犹豫了一下,“这个交给易允执。”

      苏清让看着她。“现在给她?”

      “不。”阮寄衡摇头,“等后天,我们一起面对江临月的时候。”她把第三个硬盘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用图纸盖住,“那时候,如果我们输了,至少还有一份证据在外面。”

      如果我们输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苏清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沉稳,敲了八下。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工作室里一片明亮。那些彩玻璃碎片在保护盒里依然散发着幽微的光,像被囚禁的彩虹。

      “我去准备江畔茶馆的监控。”苏清让站起身,“温意眠那边我来联系。您……”她停顿,“您需要带什么防身吗?”

      阮寄衡走到门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烟灰色的风衣。“带眼睛,带耳朵,还有——”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警报器,拉环式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带这个就够了。”

      苏清让点点头,回到电脑前开始工作。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急促而有节奏,像某种战前准备。

      阮寄衡穿上风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一场关于真相和记忆的战争正在悄然升级。

      她想起易允执那句“我们一起”,想起那些彩玻璃碎片在光里的颜色,想起圣心堂尖顶在照片中最后的静默。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易允执的新消息:“检查做完了,数据正常。程愈说明天可以出院。你那边怎么样?”

      阮寄衡站在门口,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她打字:“一切正常。中午有个约会,回来告诉你详情。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只有六个字,但每一个都像有温度。

      阮寄衡收起手机,推开工作室的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晨光中荡开。她走下楼梯,推开建筑的大门,走进街道上喧嚣的人流中。

      阳光正好,风很轻。

      而她要去赴一场不知是机会还是陷阱的约。

      在她身后,工作室的窗户里,那些彩玻璃碎片在晨光中静静躺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医院里,易允执靠在病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注意安全”,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像是要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什么温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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