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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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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茶馆的“春水阁”在二楼最深处。
窄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梅兰竹菊,笔触淡雅,但装裱的玻璃上落着薄灰,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陈旧而疏离。空气里有陈年茶叶的涩香,混着木头受潮后的微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从某个半开的包厢里飘出来的,悠长而固执,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阮寄衡在“春水阁”门外停住脚步。
门是传统的雕花木门,上半截糊着宣纸,纸面已经泛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一个,坐着,背对着门。没有其他人。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阮寄衡认出来了——沈聿怀。
她推开门。
包厢不大,约莫十平米,临江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刻半开着,江风挟着水汽涌进来,吹动了窗边的竹帘,光影在榻榻米上摇曳。一张矮几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正冒着细微的白气。沈聿怀坐在矮几一侧,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他没有戴眼镜,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也老了几岁。
“阮设计师。”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请坐。”
阮寄衡关上门,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她没有脱外套,风衣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煮沸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沈聿怀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动作很慢,很稳,但阮寄衡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因为疲惫,或者某种长期积累的消耗。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阮寄衡面前,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在青瓷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普洱,二十年陈。”他说,“我记得你喜欢喝普洱。”
阮寄衡没有碰茶杯。“你记得的事情很多。”
“是啊。”沈聿怀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闻了闻,但没有喝,“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每天喝什么咖啡,画图时喜欢用什么笔,熬夜到几点会开始揉太阳穴,生气时右眼下的泪痣会发红……这些,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阮寄衡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那张她看了三年的、总是温和妥帖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秘密。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叙旧。”她说。
“不是。”沈聿怀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我约你来,是为了……给你一些东西。”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角已经磨损。放在矮几上,推到阮寄衡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阮寄衡没有立刻动手。她盯着那个信封,盯着沈聿怀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阴谋或者陷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伸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还有几张照片。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账本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记录着过去十年间林振坤公司的“特殊支出”——给规划局某个领导的“咨询费”,给银行信贷部负责人的“感谢金”,给媒体主编的“封口费”,还有……给沈聿怀的“项目佣金”。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收款人、还有林振坤的签名。
阮寄衡快速翻看着,指尖在纸页上轻微颤抖。账本后面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圣心堂拆除工程的施工合同,签署方是林振坤的建筑公司,施工负责人签字处写着:沈聿怀。
然后是照片。
第一张是圣心堂拆除当天的现场照片,比鉴定报告里那张更完整。能看见整个建筑的全貌——尖顶,彩窗,石雕的飞扶壁,在晨光中庄严而美丽。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旁,表情茫然。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98年10月23日,还有两个人的签名:林振坤,沈聿怀。
第二张是彩窗被拆下来后的特写。圣母怀抱圣子的图案完整无缺,色彩绚丽得几乎刺眼。但窗框已经变形,玻璃边缘有裂痕。
第三张是同一个彩窗,被装在一个简陋的木箱里。箱子盖上贴着标签:“工艺品出口·编号SC-1998-23”。
“这些……”阮寄衡抬起头,看着沈聿怀,“都是你保存的?”
“保存了一部分。”沈聿怀说,眼睛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林振坤以为都销毁了。但他不知道,每份文件我都偷偷复印了,每张照片我都多洗了一份。十年了,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
“为什么?”阮寄衡问,“为什么现在给我?”
沈聿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因为易清歌。”他说。
易清歌。易承志的女儿,二十二岁,在伦敦学艺术。
阮寄衡想起苏清让查到的资料——沈聿怀在伦敦的化名账户,每月给易清歌汇款,通过她母亲的账户。那份近乎执念的守护,那种沉默的资助。
“她什么都不知道。”沈聿怀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她以为她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以为林振坤是个慈祥的叔叔,以为她在伦敦的生活费是家里给的。她画油画,弹钢琴,跟同学去美术馆,活得……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振坤最近在查账。他发现有些账目对不上,开始怀疑内部有人留了后手。如果被他查到我头上……”沈聿怀闭上眼睛,“他会用清歌来威胁我。就像当年用我来威胁我母亲一样。”
阮寄衡盯着他。“你母亲?”
“我母亲是林振坤公司的会计。”沈聿怀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遥远,“很多年前,她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想举报。林振坤知道了,派人……制造了一场‘意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没死,但瘫了。林振坤说,如果我听话,他就负责我母亲所有的医疗费。如果我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阮寄衡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沈聿怀,看着那张曾经温和妥帖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布满血丝和泪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来不是单纯的恶人。他是一个被绑在蜘蛛网上的飞蛾,挣扎了十年,翅膀已经残破,但还在试图保护另一只更小的飞蛾。
“易清歌知道这些吗?”她问。
“不知道。”沈聿怀摇头,“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她应该……永远活在干净的世界里。画她的画,弹她的琴,去她想去的地方。这些肮脏的东西,不该沾到她身上。”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彻骨的绝望。
阮寄衡重新看向那些文件。账本,合同,照片——每一页都是罪证,每一张都是通往地狱的门票。有了这些,林振坤就逃不掉了。
“你把这些给我,”她说,“等于背叛了林振坤。他会放过你吗?”
沈聿怀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种近乎解脱的光。“我不需要他放过我。我只需要……他放过清歌。”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信封,推到阮寄衡面前。
“这里面是我的自首书,还有我名下所有账户的密码和钥匙。”他说,“等我离开这里,我会去公安局自首。这些文件,加上我的证词,足够把林振坤和江临月都送进去。”
阮寄衡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那你呢?”
“我?”沈聿怀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自嘲,“我该去哪里就去哪里。监狱,或者……更远的地方。但至少,清歌安全了。”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遥远的告别。阳光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变得温暖而柔和,照在青瓷茶杯上,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阮设计师。”沈聿怀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清晰。
“嗯。”
“对不起。”他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为这三年的欺骗,为那些你信任我而我却在算计你的时刻,为所有……我本可以提醒你却选择了沉默的危险。对不起。”
阮寄衡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这个曾经是她合伙人、朋友、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导师的人,看着他那张被愧疚和疲惫刻满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伪装的眼睛。
然后她说:“我不原谅你。”
沈聿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我也不值得原谅。”
“但谢谢你。”阮寄衡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谢谢你在最后,选择了做对的事。”
沈聿怀的眼睛更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但阮寄衡能看见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江涛拍岸的声音,和隐约的风声。阳光继续移动,从矮几移到墙壁上,照亮了那幅梅兰竹菊中的“竹”——墨色淋漓,笔意孤高,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良久,沈聿怀抬起头,擦掉眼泪,重新坐直。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决绝的东西,像烧过的灰烬,冷而脆。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关于易允执。”
阮寄衡的心脏轻轻一紧。“什么?”
“林振坤知道你们在联手调查他。”沈聿怀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本来打算用C-7项目拖住易允执,然后用别的手段对付你。但最近他发现,易允执在暗中收集他更早年的证据——关于他父亲那辈的事。”
“什么事?”
“易允执的祖父,和林振坤的父亲,当年是生意伙伴。”沈聿怀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推到阮寄衡面前,“七十年代,他们一起做建材生意。后来易家发达了,林家却破产了。林振坤的父亲……是自杀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左边那个眉眼和易允执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祖父;右边那个笑得很灿烂,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忧郁——林振坤的父亲。
“林振坤一直觉得,是易家害了他父亲。”沈聿怀继续说,“所以他这些年针对易家,不光是商业竞争,还有……仇恨。他要毁了易家,就像当年易家毁了他家一样。”
阮寄衡盯着那张照片,感觉脊背窜过一阵寒意。所以这一切,不只是利益,还有世代积累的怨恨。所以林振坤才会那么执着,那么不择手段。
“易允执知道这些吗?”她问。
“知道一部分。”沈聿怀说,“但她不知道林振坤的恨意有这么深。所以你要提醒她——林振坤不会只满足于让她身败名裂。他要的,是易家彻底垮掉,是易允执……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阮寄衡的心脏。她想起易允执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说“我们一起”时眼睛里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然后她收起所有文件,装回信封,站起身。
“你要走了?”沈聿怀问。
“嗯。”阮寄衡把信封和那个小信封都装进自己的背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聿怀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江水。“阮设计师,最后给你一个建议——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易家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阮寄衡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聿怀依然背对着她,背影在夕阳中显得单薄而孤独。江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沈聿怀。”她开口。
他微微侧头。
“易清歌会好好的。”她说,“我保证。”
沈聿怀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阮寄衡推开门,走出包厢,轻轻带上门。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啜泣,像某种终于释放的痛楚。
走廊里很安静,沉香的气息依然若有若无。她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茶馆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她站在街边,抬头看着二楼“春水阁”的窗户——竹帘依然在风中摇曳,但里面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清让发了条消息:“拿到了。很关键。沈聿怀要去自首。准备收网。”
几秒后,回复来了:“明白。易总那边呢?”
阮寄衡打字:“我亲自去告诉她。”
她收起手机,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抱着背包,感觉里面那些文件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某种更沉的、关于真相和罪孽的重量。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中渐渐变成温暖的琥珀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而她抱着那些真相,坐在车里,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向着易允执的方向驶去。
向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最后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