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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医院小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

      长方形的会议桌漆成深褐色,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天花板上一排排惨白的日光灯。空调开得太低,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涌出来,在闷热的午后形成一股股看得见的白色气旋。空气里悬浮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廉价香水的甜腻味,还有江临月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他显然在来之前抽过烟,试图用香水掩盖,但失败了。

      易允执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正中位置,背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斜斜地投在她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天好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只是眼底的淡青阴影更重了,像两片化不开的墨。

      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叠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左手则放在桌下,轻轻按着上腹部——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江临月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诚恳洽谈的姿态。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打着深蓝色的领带,外面套着那件不合身的藏蓝色西装。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水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易总身体看起来好多了。”他开口,声音洪亮而空洞,“真是太好了。C-7项目离不开您啊。”

      “江总客气了。”易允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项目是市政公司的项目,我只是提供专业建议。”

      “您太谦虚了。”江临月连连摆手,“您的方案我们内部反复研究过,确实是最成熟、最可行的。只是……”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再优化优化。”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易允执面前。封面上用红笔写着“C-7地块综合开发项目优化建议”。

      易允执没有立刻翻开。她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封面上那行刺眼的红字,然后抬眼看向江临月。“江总,上次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方案的核心原则不能改,这是保证项目质量和可持续性的基础。”

      “明白,明白。”江临月点头如捣蒜,“但我们这边也有难处啊。预算就那么多,时间就那么紧,上面催得又急。所以我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您看,您原先设计的南侧公共空间,面积是不是可以稍微……缩减一点?就减百分之二十,不会影响整体效果,但预算能省下不少。还有那个绿色建材,我们调研了一下,本地有几家供应商的产品性价比更高,虽然……虽然可能达不到您要求的那个标准,但也能用。”

      也能用。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进易允执的神经。她盯着江临月那张堆笑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但实则精于算计的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顾晚辞提供的那些资料——江临月儿子在澳洲的账户,那家离岸公司,还有林振坤。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优化建议”。这是一场测试。林振坤通过江临月在测试她的底线——看她会不会妥协,能妥协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拉拢,或者……需不需要除掉。

      “江总。”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多了一丝冷意,“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作为建筑师,我的责任不仅是把房子盖起来,更是要保证它安全、耐用、对环境友好。您说的那几家本地供应商,我查过,他们的产品去年在南方一个项目上出现过质量问题,导致那栋楼的外墙在三年内就开始脱落。”

      她顿了顿,看着江临月微微变色的脸。

      “至于公共空间面积,”她继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不是设计上的‘奢侈’,而是基于场地分析和人流测算得出的必要尺度。缩减百分之二十,意味着高峰期会拥挤,残疾人通行会困难,消防通道会不达标。这些,都不是‘优化’能解决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嘶嘶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窗外传来花园里病人散步的谈笑声,隐约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稳定的嗡鸣,照得江临月的脸有些发青。

      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在表演某种不得已的为难。

      “易总,您这么坚持,我很佩服。”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现实就是现实。您也知道,政府项目有政府项目的特殊性。有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做好,是条件不允许。”

      他在施压。用“现实”,用“条件”,用那种“你应该懂”的潜台词。

      易允执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凉水,抿了一小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凉意,暂时压下了胃部的隐痛。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江临月脸上。

      “江总,”她缓缓开口,“您刚才说,预算就那么多,时间就那么紧。但根据我的测算,如果按照原先的方案实施,总预算约二十二亿,工期三年半。而如果按照您这份‘优化建议’——”她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总预算能压缩到十九亿,工期缩短到两年十个月。看起来是‘优化’了,但您有没有算过,质量问题的风险成本是多少?后期维护的成本是多少?如果因为公共空间不足导致安全事故,责任成本又是多少?”

      她每问一句,江临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问题,”她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迎上江临月的目光,“我都做过详细的评估。评估报告就在我的电脑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在发给您。但我的结论是——所谓的‘优化’,实际上是以牺牲质量和安全为代价的伪节约。这样的方案,我不能签。”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桌面上。

      死一般的寂静。

      江临月盯着易允执,眼睛里有愤怒,有惊讶,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警惕。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更没料到她准备得这么充分。

      “易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伪装的热情,“您这么坚持,会让自己很被动的。”

      “被动?”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江总,我是个建筑师,我的被动和主动,只取决于方案本身的质量。如果坚持原则就是被动,那我觉得,这样的被动挺好的。”

      她在挑衅。用专业,用原则,用那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江临月的手在桌下悄悄握成了拳。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

      “既然易总这么坚持,那我们也只能……重新考虑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襟,“不过易总,有句话我想提醒您——澜城建筑圈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有时候太过坚持,可能会错过一些……难得的机会。”

      他在威胁。用行业地位,用资源,用那种“错过就没有”的恐吓。

      易允执也站起身。她比他高半个头,即使穿着平底鞋,即使脸色苍白,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势依然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江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是个建筑师,不是商人。我关心的不是‘机会’,是建筑本身。所以您的话,我记住了,但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她伸出手。

      江临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那我就先告辞了。”江临月松开手,提起公文包,“希望易总能早日康复。”

      “谢谢。”

      江临月离开后,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种紧绷的、几乎能听见声音的张力。易允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眼底的疲惫,也照亮了她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释然的微笑。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充满整个房间,刺得她眯起眼睛。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在阳光下燃烧,金黄的叶子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有的看书,有的发呆,有的只是静静地看天。

      活着。

      健康的活着。

      她想起程愈的话,想起阮寄衡那条“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真的去休息”的消息,想起那些圣心堂的碎片在晨光中泛着的幽微的光。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阮寄衡的消息:“会面结束了?怎么样?”

      易允执打字:“结束了。我拒绝了。他很生气。”

      几秒后,回复来了:“做得好。身体还好吗?胃疼吗?”

      “还好。有点疼,但能忍。”

      这一次,阮寄衡过了很久才回复。

      是一张照片——圣心堂那块最大的彩玻璃碎片,放在工作台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深红色的玻璃在光里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裂纹像蛛网般蔓延,但颜色依然鲜艳。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它碎了,但还在发光。”

      易允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打字:“你也是。”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银杏树梢移到花园的长椅上,照亮了那些病人脸上的平静或忧虑。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轻柔的音乐,然后是某个科室叫号的通知。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战争,还在继续。

      但她不孤单。

      她握着手机,感觉屏幕那端传来的温度,虽然微弱,但真实。

      然后她收起手机,整理好文件,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一如既往地浓,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点头微笑。病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家属提着饭盒匆匆赶路。

      所有这一切,日常的,琐碎的,活生生的。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病房。程愈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今天的复查报告,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易允执,”他说,“你又去开会了?”

      “嗯。”易允执点头,“不得不开的会。”

      程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报告递给她。“数据还行,但心率还是偏快,血压偏低。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是躺在病床上看文件的‘休息’。”

      “我知道。”易允执接过报告,“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好好休息。”

      “等?等什么时候?”程愈皱眉,“易允执,身体不会等你。你现在每透支一分,未来就要用十倍的时间来偿还。”

      “那就偿还。”易允执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我现在,有必须做的事。”

      程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随你吧。但药要按时吃,觉要尽量睡。这是底线。”

      “好。”易允执点头,“我答应你。”

      程愈离开后,她走进病房,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她走到床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立刻工作。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黄的银杏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燃烧的叶子。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阮寄衡发了条消息:“三天后,江临月会再来。那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机。”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圣心堂碎片的下落,我已经有线索了。雷豹把东西运到了城北的一个私人博物馆,那个博物馆的老板……是林振坤的另一个表亲。”

      易允执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然后她打字:“那就等三天。三天后,我们一起,让真相大白。”

      窗外的风更大了,银杏树的叶子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病房里,易允执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她在等。

      等三天后,那场决定性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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