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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清晨七点的城东仓库区寂静得像一座废弃的坟场。

      薄雾笼罩着成排的灰色库房,铁皮屋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空气中悬浮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金属的涩味。偶尔有运货卡车从主干道驶过,引擎的轰鸣短暂撕裂寂静,然后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雷豹站在三号仓库的侧门外,手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上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和工装裤,左脸颊那道疤在晨光下像一道狰狞的裂缝,从颧骨斜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仓库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探出头,脸上有熬夜留下的油光。“豹哥,清点完了。”

      雷豹把烟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小的光点。“多少?”

      “青砖十二块,完整的彩玻璃七片,还有一堆碎片。”年轻人递过来一张清单,“石刻的雕花构件有三个,但都碎了。最值钱的可能就这些彩玻璃,但成色也不行了,裂纹太多。”

      雷豹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仓库。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超过十米,钢架结构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靠近门口的地方堆着成捆的钢筋和板材,但越往里走,堆放的东西越杂乱——旧机器零件、破损的家具、甚至还有几辆报废的摩托车。

      最里面的角落用蓝色帆布盖着,帆布上落满了灰,边角已经破损,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建筑残骸。

      雷豹掀开帆布一角。

      青灰色的砖块散乱地堆在一起,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彩玻璃碎片装在几个塑料箱里,最大的那片有脸盆大小,深红色的玻璃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石刻的藤蔓雕花构件被随意扔在角落,边缘已经磕碰得残缺不全。

      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把这些装箱,今天下午运走。”

      “运去哪儿?”

      “老地方。”雷豹说,“老板要亲自处理。”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去准备纸箱和泡沫。雷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清理干净了?”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清理干净了。”雷豹说,“但仓库那边说,有人昨晚来过。铁丝网被剪开了,东西被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但能查到这里的,没几个人。”雷豹顿了顿,“老板,要不要……”

      “先不动。”那边的声音冷下来,“现在还不到时候。东西运走,仓库封掉,痕迹抹干净。其他的……等我指令。”

      “明白。”

      电话挂断。

      雷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仓库门口,重新点燃一支烟。晨光更亮了,薄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厂房轮廓渐渐清晰。他抽着烟,眼睛看着主干道的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仓库里传来年轻人装箱的声音,泡沫塑料摩擦的窸窣声,胶带撕拉的尖锐声响。这些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七点半,天完全亮了。

      ---

      同一时间,工作室里。

      晨光从西侧高窗涌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得几乎灼眼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咖啡机的蒸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新鲜烘焙豆子的香气,混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阮寄衡坐在工作台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圣心堂的原始设计图扫描件——顾晚辞昨晚传过来的,来自文物局档案室的珍贵资料。图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线条依然清晰:哥特式的尖拱,精致的玫瑰花窗,石雕的飞扶壁,还有拉丁文的铭文标注。

      她的指尖轻轻触摸屏幕上的图像,像是在触摸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苏清让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阮寄衡手边。“专家那边来消息了。鉴定报告已经完成,正在送来。预计九点左右到。”

      阮寄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谁送?”

      “陆枕书安排的人,可靠。”苏清让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喝着咖啡,“另外,温意眠那边传来消息,易总昨晚没睡好,但今早复查数据正常。程愈医生还是要求她多休息,但她坚持要处理一些工作。”

      阮寄衡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她能想象易允执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样子,笔记本电脑的光照亮她的脸,那份固执的坚持几乎能穿透屏幕。

      “雷豹那边呢?”她问。

      “凌晨四点离开酒吧,去了城东仓库,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回公寓了。”苏清让调出监控画面,“温意眠的人一直跟着,保持安全距离。雷豹没有察觉,或者……不在意。”

      不在意。

      这个词让阮寄衡心里轻轻一紧。如果雷豹不在意被跟踪,那说明他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有更大的计划。

      “仓库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早上七点开始,有辆小型货车开进去,停留了二十分钟,然后离开。”苏清让调出另一个画面——一辆普通的白色货车,车牌被泥巴故意糊住,“货车离开后,仓库的卷帘门就关上了,再没开过。”

      “货车去了哪里?”

      “还在跟。”苏清让说,“但货车走的是城郊的小路,摄像头覆盖不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阮寄衡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液体滚烫,苦涩,但带着令人清醒的酸度。她看着屏幕上的圣心堂图纸,那些精致的线条,那些繁复的细节,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虔诚和美。

      然后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碎片——青砖,彩玻璃,石刻的藤蔓。它们在晨光中静静躺着,像一些沉默的、破碎的证词。

      “苏清让。”她开口。

      “嗯?”

      “你说,林振坤当年拆圣心堂的时候,知不知道它有多美?”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要拆得彻底。美丽的东西,如果留下来了,就会成为证据。成为……良心的证据。”

      良心的证据。

      阮寄衡轻轻抚过那片最大的彩玻璃。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但颜色依然鲜艳,深红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八点半,楼下传来门铃声。

      不是工作室的门,是这栋建筑一楼大门的门铃。苏清让立刻切换到门口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送鉴定报告的。”苏清让说,同时调出建筑后门的监控,“我去拿,你在上面等着。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从消防通道离开。”

      阮寄衡点头,看着苏清让起身下楼。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感在空气中蔓延。

      一分钟后,苏清让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封口用红色的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复杂的纹章——不是文物局的公章,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私人徽记。

      “送信的人说是陆枕书特别交代的。”苏清让把信封递给阮寄衡,“蜡封不能破,破了里面的文件会自毁。”

      阮寄衡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她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蜡封的边缘轻轻划开。

      蜡封完整地脱落。

      信封没有自毁。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封面,上面用中英文双语写着:“圣心堂建筑残骸鉴定报告——绝密”。翻到第二页,是详细的鉴定结论:

      “经对提供的十二块青砖、七片彩玻璃及三件石刻构件进行综合分析,确认其来源为原澜城圣心堂(建于1937年)。其中彩玻璃采用罕见的深红色配方,工艺特征与法国圣丹尼斯大教堂部分彩窗相似;石刻藤蔓纹样雕刻手法与已知的法国石匠皮埃尔·勒克莱尔作品高度一致……综合评估,圣心堂建筑价值达到省级文物保护级别,其彩窗及石雕构件具有重要艺术史价值……”

      阮寄衡快速浏览着,指尖在纸页上轻微颤抖。报告后面附有详细的检测数据、对比分析,还有专家签名——三个名字,都是国内顶尖的文物鉴定专家。

      最后几页是补充材料:当年圣心堂从文物保护名单上被删除的会议记录复印件,签字人沈志远的笔迹;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记录着“拆除所得构件去向不明,疑被私自处理”。

      私自处理。

      她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彩色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画面——几个工人在搬运一块完整的彩玻璃,玻璃上的图案是圣母怀抱圣子的形象,精美绝伦。照片背景能看见圣心堂的尖顶,还没有被拆除。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1998年10月23日。

      日期旁边还有一个签名:林振坤。

      阮寄衡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久。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照片上,林振坤三个字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苏清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在。”

      “把这份报告扫描,加密,备份到所有安全的地方。”阮寄衡说,眼睛依然盯着那张照片,“然后……联系陆枕书,问她下一步建议。”

      “好。”苏清让接过报告,走向扫描仪。

      阮寄衡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动。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些工人,看着那块完整的、美丽的彩玻璃,看着林振坤那个签名。晨光继续移动,从工作台移到她的手上,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加密通讯软件。易允执的消息:“报告收到了吗?”

      阮寄衡打字:“收到了。很详细,很……确凿。”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就好。江临月刚才又打电话催,我说还在考虑。他语气很不耐烦,可能在准备后手。”

      “你要小心。”阮寄衡快速打字,“林振坤知道我们在查圣心堂,雷豹昨天去了仓库,今天早上有货车把东西运走了。”

      “运到哪里?”

      “还在查。”阮寄衡顿了顿,“易允执,报告里有一张照片,是当年拆除圣心堂时拍的。照片上有林振坤的签名。”

      这一次,易允执过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一句话:“发给我。”

      阮寄衡拍下照片,加密发送。然后她打字:“这张照片,加上鉴定报告,足够让林振坤进去。但还不够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我知道。”易允执回复,“所以现在还不能动。要等,等到最关键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

      “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易允执说,“等他放松警惕,露出所有底牌的时候。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机。”

      阮寄衡盯着这句话,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窗外的阳光更盛了,几乎要灼伤眼睛。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扫描仪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和苏清让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然后她打字:“好。我们等。”

      对话结束。

      阮寄衡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照片。工人们在搬运彩玻璃,林振坤在照片上签了名,圣心堂的尖顶在背景里静静矗立——那是它被拆除前的最后影像。

      而现在,它只剩下一些碎片。

      一些被掩埋的、被遗忘的、但依然重要的碎片。

      晨光继续移动,照亮了整个工作室,照亮了那些图纸,照亮了那些碎片,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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