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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空旷得像一座遗弃的博物馆。

      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在米色墙壁上投下冷白的光,照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而失真。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夜晚特有的、万籁俱寂时的微尘气息。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小憩,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疲惫的侧脸,每隔几分钟她会惊醒,看一眼监控,然后又垂下头。

      易允执没有睡。

      她靠在病床上,床头灯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她膝盖上摊开的文件。那是温意眠傍晚送来的最新资料——关于江临月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和财务记录,关于那家离岸公司的更详细背景,还有……关于雷豹。

      她盯着雷豹的照片。监控摄像头抓拍的角度,男人正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烟,左脸颊那道疤在镜头下格外清晰。平头,方脸,眼神锐利得像鹰。照片下方是简短的资料:前武术教练,故意伤害罪入狱,出狱后开保安公司,实际业务包括盯梢、讨债、恐吓。

      最后一行字让她指尖发凉:“据悉,雷豹手下至少有两起‘意外事故’与其业务有关,均未查实。”

      意外事故。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不是加密软件,是温意眠的短信:“易总,刚接到消息,林振坤明天要去外地‘考察’,实际行程不明。需要跟吗?”

      易允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回复:“跟,但保持距离,安全第一。另外,查一下雷豹今晚的动向。”

      几乎是立刻,温意眠回复:“雷豹晚上九点离开公寓,去了城东一家叫‘老地方’的酒吧,到现在没出来。酒吧老板是他战友,那里是他们的据点。”

      据点。

      易允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胃部的隐痛又开始了,不剧烈,但持续,像某种无声的警告。她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加密通讯软件。阮寄衡的消息:“你还没睡?”

      易允执拿起手机,打字:“醒了。你怎么也没睡?”

      “苏清让在整理圣心堂的资料,我在旁边帮忙。”几秒后,又一条消息发来,“雷豹的事,我听苏清让说了。你不用担心,工作室很安全。”

      易允执看着那句话,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知道阮寄衡在安慰她,也知道这种安慰背后藏着某种她不愿明说的危险。她打字:“明天碎片鉴定报告出来,林振坤那边可能会有新动作。你要小心。”

      “我知道。你也是,按时吃药,按时休息。江临月那边有消息吗?”

      “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易允执回复,“他在等我妥协,修改方案。但我不会。”

      这一次,阮寄衡过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两个字:“好。”

      然后是第三条:“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真的去休息。去海边,或者山里,哪里都行。就我们两个人。”

      易允执盯着那行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窗外的天色依然深黑,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早班的清洁工开始工作了,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她打字:“好。就我们两个人。”

      对话结束。

      易允执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些文件。雷豹的照片还在最上面,男人的眼神透过纸面直视着她,像某种冰冷的挑衅。她想起阮寄衡工作室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想起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抬头看向窗户的动作,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知道得太多不好。

      但她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圣心堂的碎片,江临月的黑料,沈聿怀的真实身份,林振坤的整个阴谋网络——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完整的、令人不安的图画。而她们,正站在图画中央。

      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了一丝变化。深黑褪成墨蓝,墨蓝透出灰白。黎明前的天空像一块正在缓慢洗净的布,一点一点褪去夜晚的颜色。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很轻的三下,几乎听不见。但易允执听见了。她抬起头:“进。”

      门推开,程愈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看见易允执还坐在床上看文件,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易允执,现在几点?”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凌晨四点十五分。术后病人需要休息,需要睡眠,而不是熬夜看这些——”他走到床边,拿起雷豹的资料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这些东西。”

      “我知道。”易允执合上文件,“但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下。”程愈不容分说地拿走她膝上的所有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调整床的高度,“闭眼,深呼吸,什么都别想。我给你半小时,如果还睡不着,我就给你用一点辅助药物。”

      易允执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黑暗瞬间涌上来,但黑暗里全是那些画面——雷豹脸上的疤,黑色轿车,阮寄衡工作室的窗户,还有那些彩玻璃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听见程愈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模糊的红色光晕。然后程愈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易允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嗯。”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压力要面对。”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而克制的关切,“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每一次透支,都是对未来健康的预支。而且——”他停顿,“有人很担心你。”

      易允执睁开眼睛,看着他。

      程愈的表情很认真。“阮设计师今天下午来找过我,问我你的具体情况,恢复需要多久,有什么注意事项。她问得很详细,也……很担心。”

      易允执感觉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程愈说,“她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了你很久,但没有进来。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说怕打扰你休息。”

      怕打扰她休息。

      易允执重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阮寄衡站在走廊里的画面——背挺得笔直,栗色长发束在脑后,右眼下那颗泪痣在走廊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那种她熟悉的、固执的坚持。

      “她是个很好的人。”程愈继续说,“也很在乎你。所以为了她,你也得好好养病,知道吗?”

      易允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程愈站起身,检查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心率偏快,但还在可控范围。你再躺一会儿,等天亮了吃早饭,然后我安排今天的复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易允执,记住——活着,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无论你要面对什么,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着去面对。”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关心的重量。易允执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淡青,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墨。

      她想起阮寄衡那条消息:“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真的去休息。”

      去海边,或者山里,哪里都行。就我们两个人。

      听起来多简单。多美好。

      但前提是,她们能活到那个时候。

      能活到林振坤倒下,活到真相大白,活到所有阴谋和算计都结束的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温意眠:“易总,雷豹离开酒吧了。开车往城西方向去,不是回公寓的路。需要继续跟吗?”

      易允执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城西方向——那里有林振坤的另一个仓库,也有沈聿怀曾经出现过的一个秘密据点。雷豹这个时间点去那里,不会是好事。

      她打字:“跟,但绝对保持安全距离。如果他进入任何建筑,不要跟进,只在外面等。”

      “明白。”

      放下手机,易允执重新闭上眼睛。黑暗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黑暗里全是更具体的画面——雷豹开车在凌晨的街道上,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锋利的刀。他去哪里?去见谁?要做什么?

      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答案是肯定的——林振坤开始行动了。

      而她,还有阮寄衡,必须准备好迎接这场战争中最激烈的部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淡青变成了鱼肚白,东方天际线开始透出金色的光。走廊里传来更多声音——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早餐车推来的声音,病人早起洗漱的声音。医院在苏醒,城市在苏醒,新的一天在不安中开始。

      易允执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重新翻开。雷豹的照片依然在最上面,男人的眼神依然冰冷而挑衅。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在晨光中几乎听不见:

      “那就来吧。”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满病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而城市的另一端,在工作室里,阮寄衡也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手里握着那些彩玻璃碎片,指尖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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