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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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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阳光穿过工作室西侧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阮寄衡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图纸和那些从圣心堂遗址带回的碎片。青砖、彩玻璃、石刻的藤蔓——它们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质地和色泽,像一组沉默的、支离破碎的密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最大的彩玻璃。边缘已经钝化,但颜色依然鲜艳,深红色在光线下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玻璃里细密的气泡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那是手工吹制时代留下的独特印记,现代工业玻璃已经没有了这种特征。
“鉴定报告明天能出来。”苏清让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显示加密通讯软件,一个显示建筑资料数据库,还有一个是实时监控画面,覆盖着工作室周边四个主要路口。“陆枕书联系的专家很专业,他说从初步照片看,这些碎片的价值很可能超出预期。”
阮寄衡抬起头。“超出预期?”
“嗯。”苏清让转过椅子,面对着她,“专家说,从彩玻璃的颜色和工艺来看,这不是普通的教堂玻璃。这种深红色的配方在三十年代很少见,只有极少数有皇室或贵族背景的教堂才用得起。而石刻的藤蔓纹样——”她走过来,拿起那块石灰石碎片,“这种雕刻手法,和当时法国一位很有名的石匠风格很像。那位石匠的作品现在在拍卖行能卖到高价。”
阮寄衡盯着那些碎片。如果圣心堂真的有这样的艺术价值,那么林振坤和沈聿怀当年拆除它就不只是为了土地——他们可能还私吞了教堂里的珍贵物品,彩窗,雕塑,甚至整个建筑构件。
“专家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需要看到实物才能最终确认,但初步判断,这座教堂的建筑价值可能达到市级甚至省级文物保护级别。”苏清让放下石片,神色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把它从保护名单上删除,就不是简单的渎职,而是……有预谋的文物破坏。”
有预谋的文物破坏。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阮寄衡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前世林振坤那些看似“合法”的商业手段,想起那些总是“恰到好处”避开监管的项目,想起那些在工程中“意外”消失的历史痕迹。
原来这一切,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苏清让,”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你之前说,沈聿怀和林振坤是表兄弟关系?”
“对。沈聿怀的母亲和林振坤的母亲是亲姐妹。”苏清让回到电脑前,调出一份家谱图,“沈聿怀比林振坤小八岁,小时候家境不好,是林振坤家接济长大的。所以他对林振坤……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忠诚。”
盲目的忠诚。
阮寄衡想起沈聿怀在她身边的那些年。他总是温和,妥帖,永远在她需要时出现,永远在她犹豫时鼓励。现在想来,那种温和可能只是伪装,那种妥帖可能只是算计,那种鼓励……可能只是把她推向陷阱的推手。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声音很平静。
苏清让切换到监控画面。“三小时前离开澜江大酒店,去了城西那个仓库——就是您昨晚去的地方。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后直接回了他的公寓,一直没出来。”
“公寓地址?”
“滨江花园7栋2806。高档小区,安保严密,一层两户,对面那户空着。”苏清让调出公寓楼的平面图,“但我在他车里放的那个追踪器,今早突然失去信号。可能被他发现了。”
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沈聿怀不是傻瓜,能在她身边潜伏三年不被察觉的人,警惕性一定很高。
阮寄衡走回工作台,拿起手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易允执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江临月走了。拖了三天,但压力很大。你那边怎么样?”
她打字:“圣心堂的价值可能远超预期。沈聿怀可能察觉了我们的调查。你身体如何?胃还疼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还好,按时吃药。沈聿怀那边要小心,他急了可能会狗急跳墙。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次,易允执没有立刻回复。阮寄衡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反复几次,最后发来一句:“阮寄衡,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查到什么,无论证据多么确凿,都不要一个人去面对他们。等我出院,我们一起。”
阮寄衡看着这句话,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被人如此坚定地保护着,哪怕那个人自己还躺在病床上。
她打字:“好。我答应你。”
对话结束。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阳光继续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工作台的边缘,照亮了那些碎片的一角。彩玻璃在阳光下焕发出更鲜艳的色彩,深红,宝蓝,祖母绿,像一簇被凝固的彩虹。
“阮设计师。”苏清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楼下有辆车,停了二十分钟了。黑色轿车,车牌是租车公司的,但司机一直没下车。”
阮寄衡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的车型,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子熄了火,安静地停在那里,与周围流动的车流形成诡异的对比。
“能看清司机吗?”她问。
“太远了,看不清。”苏清让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街角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但我可以调那个角度的录像。稍等。”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阮寄衡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辆车。阳光照在黑色的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三分钟,五分钟。
车子依然没动。
“找到了。”苏清让的声音打破寂静,“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司机下车买烟的画面。是个中年男人,平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脸颊有道疤。”
她把画面放大,投影到墙上的显示器上。
阮寄衡盯着那张模糊但清晰的脸。平头,方脸,左脸颊确实有道疤,从颧骨斜到嘴角,像一道狰狞的裂痕。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动作很随意,但眼神很锐利,买烟时快速扫视了周围环境。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这种长相,这种气质,这种警惕性——更像是专业做这种事的人。
“查得到身份吗?”她问。
“已经在查了。”苏清让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通过面部识别系统,比对警方公开的通缉犯数据库,还有……一些不那么公开的渠道。”
阮寄衡看了她一眼。“你有很多‘渠道’。”
苏清让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睛里那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雷豹,四十二岁,前武术教练,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入狱,服刑三年。出狱后开了家保安公司,但实际业务……包括□□、盯梢、甚至恐吓。”苏清让调出雷豹的档案,“他的客户名单里有好几个房地产开发商,其中有一个——林振坤的建筑公司,连续三年聘用他的‘保安服务’。”
林振坤的人。
阮寄衡重新看向楼下那辆车。它依然停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警告。雷豹没有动作,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那里——这就是林振坤要传递的信息:我知道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在看着你。
“他在等什么?”苏清让问。
“等天黑。”阮寄衡放下窗帘,走回工作台,“或者……等指令。”
她拿起手机,想给易允执发消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易允执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让她担心。而且,雷豹只是盯梢,还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前世那个雨夜,那辆失控的货车,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她记得挡风玻璃上蜿蜒的雨痕,记得对面车灯刺眼的白光,记得身体撞击方向盘时的剧痛,然后——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墓园。
然后是易允执颤抖的手指和破碎的告白。
“苏清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工作室的安全措施,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苏清让站起身,走到门边,指着门框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红外警报器,有人靠近就会触发。窗户都装了防爆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后门有隐藏的监控摄像头,覆盖整个消防通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在工作室里放了一些……自卫工具。放在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阮寄衡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便携式的防身电击器,一罐防狼喷雾,还有一个警报器,拉环式的那种,声音能传得很远。
“希望用不上。”她说,合上盒子。
“希望用不上。”苏清让重复,“但做好准备总是好的。”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依然没动,但阮寄衡注意到,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不止雷豹一个人。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加密通讯软件,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阮设计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圣心堂的碎片,该还回来了。”
没有署名。
但意思很清楚。
阮寄衡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删除,拉黑号码。她抬头看向苏清让:“他们知道碎片在我们这里。”
“意料之中。”苏清让回到电脑前,重新调出监控画面,“仓库的守卫那么森严,您昨晚进去过,他们肯定发现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上门。”
“不是找上门。”阮寄衡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是警告。”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走下车,抬头,准确地看向工作室的窗户。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直接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男人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重新上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了整个工作室。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清让说,声音很平静,“接下来可能会更直接的手段。”
“我知道。”阮寄衡放下窗帘,走回工作台前,重新坐下。她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它们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的轮廓,看着那些破碎但依然美丽的颜色。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易允执发了条消息:“林振坤的人来盯梢了。但他们暂时不敢做什么。你安心养病,别担心。”
几秒后,回复来了:“告诉我地址,我让温意眠带人过去。”
“不用。苏清让在这里,工作室有安全措施。你刚做完手术,别再操心这些。”
这一次,易允执过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两个字:“小心。”
阮寄衡看着那两个字,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悄松动了一点。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些碎片。彩玻璃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像某种沉默的、不屈的坚持。
“苏清让。”她说。
“嗯?”
“把圣心堂的所有资料,包括碎片的照片、鉴定报告的初步结论、还有我们查到的历史记录,全部备份。一份存云端加密,一份存移动硬盘,还有一份……”她停顿,“打印出来,装在文件袋里,明天寄给陆枕书。”
“如果林振坤的人来抢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抢。”阮寄衡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锋利的光,“但真正的证据,已经不在他们能抢到的地方了。”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散落的星星。工作室里,台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温暖的小岛,岛上有两个女人,和一些破碎的、但依然重要的东西。
而窗外,城市继续运转。车流,人流,阴谋,算计,一切如常。
但在这个工作室里,在这个夜晚降临的时刻,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被盯上了。
有人被警告了。
但有人,决定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