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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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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午后光线有一种黏稠的质感。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米色墙壁上投下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消毒水的味道被午餐后的食物气息冲淡了些——剩菜的味道,苹果的甜香,还有保温桶里飘出来的汤的暖意。
易允执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摇起的床头,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C-7地块的详细规划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金色的毯子。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不是加密通讯软件,是普通的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眼神微微一凝——江临月。
她等了三秒,然后接起。
“江总。”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易总,没打扰您休息吧?”江临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那种公务员特有的、圆滑而空洞的热情,“听说您身体不适住院了,一直想来看看,又怕打扰。”
“小毛病,已经好多了。”易允执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江总有什么事?”
“是这样,关于C-7项目,我们内部开了几次会,都觉得您的方案最成熟,最可行。”江临月的语气更加热切,“所以想跟您约个时间,详细谈谈合作细节。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今天下午。
易允执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轻轻敲了敲。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程愈要求她至少再住院观察一天,下午还有一次输液,晚上要复查。但如果她坚持出院,程愈也拦不住。
“可以。”她说,“几点?在哪里?”
“您在医院的话,我过去找您吧。”江临月说,“正好我也在附近办事。三点左右方便吗?”
“方便。我在住院部十七楼,1706病房。”
“好的好的,那我三点准时到。”
电话挂断。
易允执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规划图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件,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顾晚辞昨晚送来的资料——关于江临月儿子在澳洲的账户,关于那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关于林振坤和江临月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联系。
她需要记住这些细节,但又不能表现得太了解。要在江临月面前扮演一个专心于项目、对其他一无所知的合作者,一个因为身体不适而稍显虚弱的病人,一个……容易控制的棋子。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程愈走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检查报告。他看见易允执坐在床上用电脑,眉头立刻皱起来。
“易允执,我说过你需要休息。”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术后恢复期最忌讳的就是劳神。你现在每多用一分脑力,恢复就慢一天。”
“我知道。”易允执合上笔记本电脑,“但我有不得不处理的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程愈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记录看了一眼,“你下午还要输液,晚上要复查。如果数据不理想,我可能要多留你几天。”
“下午的输液可以提前吗?”易允执问,“我三点有个重要的会面。”
程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又是工作?”
“嗯。”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几秒。窗外传来花园里病人散步的谈笑声,隐约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阳光移到了病床上,照在易允执苍白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一层几乎透明的金色。
“我可以让你提前输液。”程愈最终妥协,“也可以让你见客。但两个条件:第一,会面不超过一小时;第二,结束后你必须立刻休息,晚上复查前不准再碰任何工作。”
“好。”易允执点头,“我答应。”
程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病房,去安排提前输液的事。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易允执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再看那些资料。她点开加密通讯软件,阮寄衡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显示未读:“碎片已送去鉴定,陆枕书联系的专家很可靠。你在医院好好休息,别担心。”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下午三点,江临月要来病房。我会按计划拖时间。你那边一切小心。”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回复来了:“知道了。你身体撑得住吗?要不要我过来?”
易允执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她想说“好”,想让她来,想让她在身边——不是需要保护,只是……想看见她。但理智告诉她不行。江临月来者不善,阮寄衡的出现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不用。”她最终回复,“我能处理。你专心查圣心堂的事。”
“好。随时保持联系。”
对话结束。
易允执靠回枕头,闭上眼睛。胃部传来隐隐的痛感,不剧烈,但持续,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她深呼吸,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些资料里的细节——江临月儿子账户里那笔五十万澳元的汇款,离岸公司和林振坤的资金往来,还有圣心堂那些被掩埋的碎片。
所有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护士敲门进来,推着输液车。年轻的姑娘动作熟练地准备好药液,检查留置针的位置,调整输液速度。
“今天提前输,所以速度会调快一点。”护士说,“可能会有点胀痛,如果受不了就告诉我。”
“好。”易允执伸出左手。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入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细微的刺痛感。她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虹彩,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两点四十分,输液结束。
护士拔掉针头,贴上胶布,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推着车离开。易允执从床上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几乎有些锋利。
她换了件衣服——不是病号服,是温意眠昨天送来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裤。简单,但得体。头发梳理整齐,在脑后松松地束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种病后的虚弱更明显些,但又不至于显得完全无力。
两点五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很稳的三下,节奏和电话里一样,圆滑而克制。
“请进。”易允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
门推开,江临月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藏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知名茶楼的标志。脸上堆着标准的、公务员式的笑容,眼睛快速扫过病房——床头的仪器,柜子上的水杯和药瓶,还有易允执明显苍白的脸色。
“易总。”他走到床边,把果篮和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一点心意,希望您早日康复。”
“江总客气了。”易允执微微颔首,“请坐。”
江临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官方的端正。“易总身体怎么样了?看您脸色还是不太好。”
“老毛病,胃溃疡。”易允执说,声音比平时虚弱几分,“做了个小手术,需要休养几天。劳江总挂心。”
“应该的应该的。”江临月连连点头,“您这样的人才,是澜城建筑界的瑰宝,可得保重身体啊。”
客套话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两人之间,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轻柔的音乐,然后是某个科室叫号的通知。
“关于C-7项目,”江临月终于切入正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内部开了几次会,都觉得您的方案最成熟,最可行。尤其是您提出的‘尊重场地、连接区域、可持续发展’三个原则,完全符合市政公司对这个项目的期待。”
易允执接过文件,翻开。是她的方案摘要,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和修改意见。她快速浏览,发现那些修改大多集中在预算和工期上——要求压缩成本,缩短时间,增加商业面积。
“江总的意思是……”她抬头,看向江临月。
“我们很欣赏您的方案,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江临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您也知道,政府项目有政府项目的特殊性。预算要控制,工期要缩短,效果还要出来。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做一些……优化。”
优化。
这个词用得很妙。易允执看着文件上那些批注——把绿色建材换成普通建材,把被动式节能系统简化,把公共空间面积压缩,增加商业租赁面积。每一项“优化”都在削减方案的核心价值,每一项都在向平庸和功利妥协。
“这些修改,”她慢慢地说,“会影响方案的完整性和可持续性。”
“我们理解。”江临月笑容不变,“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市政项目的预算有限,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最好的结果。易总在业内这么多年,应该最懂这个道理。”
他在施压。用现实,用“业内常识”,用“你应该懂”这种隐含的指责。
易允执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细微的颤抖,和嘴唇因为虚弱而微微泛白。
“江总,”她重新睁开眼睛,声音更虚弱了些,“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我的身体状况……您也看到了。医生要求我至少休养一个月,不能劳累,不能费神。这么大的方案调整,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恐怕……”
她停顿,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为难和力不从心。
江临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团队来协助您,恒执建筑人才济济,您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具体的调整可以让下面的人去做。”
“下面的人不了解这个方案的核心。”易允执摇头,“C-7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项目,它涉及到场地历史、区域连接、可持续发展多个层面。每一个决策都需要反复推敲,每一个调整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交给不熟悉的人去做,风险太大。”
她在拖时间。用专业,用谨慎,用对项目的“负责态度”。
江临月的耐心在慢慢消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易总,时间不等人啊。这个项目上面很重视,要求尽快推进。如果您这边实在困难,那我们可能要考虑……”
“考虑什么?”易允执打断他,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锐利起来,“考虑换人?”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更加刺眼,在两人之间投下几乎灼热的光斑。远处花园里的谈笑声变得模糊,像隔着水传来的声音。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又浓了起来,混着果篮里水果的甜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江临月盯着易允执,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容比之前更圆滑,但也更冷。“易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给您更多支持,更多资源,确保项目顺利进行。毕竟,这么好的项目,交给别人做,我们也不放心。”
他在威胁,也在利诱。用项目的诱惑,用“不放心别人”的恭维,用那种“你应该懂”的潜台词。
易允执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疲惫到了极点。“江总,您给我点时间考虑。我需要和医生确认我的身体状况,也需要和公司团队商量。这么大的调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您需要多久?”江临月问,声音里已经听不出耐心。
“三天。”易允执睁开眼睛,看着他,“三天后给您答复。”
江临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就三天。希望易总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襟。“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果篮里的水果很新鲜,茶楼的点心也不错,您尝尝。”
“谢谢江总。”
江临月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种紧绷的、几乎能听见声音的张力。易允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阮寄衡的消息:“情况如何?”
易允执拿起手机,打字:“拖了三天。他在逼我妥协,修改方案的核心。压力很大。”
几乎秒回:“坚持住。圣心堂的鉴定报告明天出来。只要拿到确凿证据,我们就能翻盘。”
“好。”
“你身体怎么样?胃还疼吗?”
易允执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胃部的隐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她打字:“还好。按时吃药,按时休息。”
“那就好。晚上复查结果出来告诉我。”
“嗯。”
放下手机,易允执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开始西斜,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银杏树的叶子在光里燃烧,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三天。
她有三天的喘息时间。而在这三天里,阮寄衡那边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足够掀翻整个棋局的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充满算计和陷阱的城市,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冰冷或温暖的建筑。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天。
足够开始,也足够结束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