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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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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阮寄衡推开事务所的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熟悉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工作室里荡开,像某种归来的宣告。阳光从西侧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悬浮的尘埃缓慢旋转,像时光本身在跳舞。
空气里有木屑、旧图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还有一种陌生而好闻的香气——新鲜烘焙的咖啡豆,混着一点柑橘的清新。
苏清让从里间的工位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在阳光里泛着柔软的棕金色。
“阮设计师回来了。”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咖啡机旁,“医院那边怎么样?”
“手术成功,活检良性。”阮寄衡把包放在门口的橡木长桌上,解开外套的扣子。病房里恒温,外面却是深秋的凉意,温差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那就好。”苏清让倒了杯咖啡,递过来。杯子和上次一样,是粗陶的,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质感。“我煮了新的豆子,埃塞俄比亚的水洗,酸度明亮,您尝尝。”
阮寄衡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不错,明亮的果酸后是干净的尾韵,没有杂味。“很好喝。”
苏清让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您喜欢就好。”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在您回来前,我整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阮寄衡端着咖啡走过去。
工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文件夹,分别贴着标签:林氏通讯记录、沈聿怀资产追踪、云巅项目时间线、威尼斯双年展联系人。每个文件夹里都夹着打印的文件、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彩色便签标注重点。
“这是沈聿怀过去一周的行踪轨迹。”苏清让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路线和地点,“他去过林振坤的公司三次,去过规划局两次,还去了城西那个仓库一次——就是顾晚辞小姐提到的那个。”
阮寄衡看着那些地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甚至还有每个地点停留的时间记录。这种精确度不像普通的跟踪,更像专业的调查。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苏清让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放在桌上。“微型追踪器,我自己改装的。信号稳定,续航时间长,而且防屏蔽。”她顿了顿,“我在柏林的时候……做过一些类似的调查工作。”
“类似的工作?”
“帮一些建筑公司调查竞争对手的不正当竞争。”苏清让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比如偷工减料,比如行贿,比如窃取设计方案。gmp那种级别的事务所,接的都是大项目,竞争很激烈,有时候……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阮寄衡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清秀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锐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阮寄衡问。
“因为我觉得您需要知道。”苏清让迎上她的目光,“您面对的对手,用的就是这些非常规手段。如果只用常规方法对抗,会很被动。”
她说得对。
林振坤用劣质材料调包,沈聿怀用伪造身份接近,易承志用内部关系牟利——这些都是阴影里的手段。如果只在阳光下战斗,永远打不赢阴影里的敌人。
“顾晚辞的那个计划,”阮寄衡转换话题,指向云巅项目的文件夹,“你怎么看?”
苏清让打开文件夹,里面是阮寄衡之前画的云巅方案草图,还有一堆结构计算书的复印件。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计划很聪明,但有几个风险点。”她指着笔记上的第一条,“第一,如何确保林振坤一定会用那批问题钢材?如果他用的是别的批次,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易允执说他有办法。”阮寄衡说,“通过易承志那条线。”
“那就引出了第二个风险点。”苏清让指向第二条,“如果易承志察觉异常,临时更换供货批次怎么办?或者更糟——如果他发现是个陷阱,反过来和林振坤联合对付我们呢?”
阮寄衡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阳光正盛,照在对面的建筑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城市在正常运转,车流,人流,一切如常。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阴影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第三个风险点,”苏清让继续,声音依然平静,“是时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下个月开幕,但云巅的奠基仪式至少还要两周。如果双年展先开幕,我们的计划就失去了最佳曝光时机。”
三个风险点,每一个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阮寄衡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液体已经凉了些,但酸度依然明亮,像某种清醒的提醒。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苏清让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个备用计划。一个……如果顾晚辞的方案失败,还能全身而退的计划。”
“什么备用计划?”
“从沈聿怀下手。”苏清让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关系图,“沈聿怀是林振坤和易承志之间的纽带。如果我们能拿下沈聿怀,就能拿到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易证据。到时候,不需要云巅项目的建材问题,光是这些证据就足够送他们进去。”
阮寄衡看着那张关系图。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沈聿怀就在网的中心。
“怎么拿下沈聿怀?”
“每个人都有弱点。”苏清让说,手指点在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易清歌,“沈聿怀的弱点,是她。”
易清歌。易承志的女儿,二十二岁,在伦敦学艺术,下个月回国。
“沈聿怀和易清歌……”阮寄衡皱眉,“他们有什么关系?”
“沈聿怀在伦敦有一个化名账户,过去三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汇款汇入那个账户,汇款方是易清歌的母亲——也就是易承志的前妻。”苏清让抽出另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易清歌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她在伦敦的生活费是父亲给的,实际上,是沈聿怀通过她母亲的账户在暗中资助。”
阮寄衡盯着那些流水记录,脑子快速运转。“沈聿怀为什么要资助易清歌?”
“因为愧疚。”苏清让说,声音很轻,“或者……因为爱。”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工作台上,照亮了那些文件上的字迹,也照亮了苏清让脸上那种洞察一切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阮寄衡问。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在伦敦留学时,认识易清歌。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她学艺术,我学建筑。有次她喝醉了,跟我说起一个‘叔叔’,说那个人对她很好,像父亲一样关心她,但从来不露面,只通过母亲给她钱。我当时没多想,直到看到沈聿怀的资料……”
她停顿,眼神变得深远。
“沈聿怀入狱前,在南方一个建筑公司工作。那个公司的老板,就是易清歌的母亲。沈聿怀的商业诈骗案,其实是替老板顶罪。老板答应他,出来后给他新身份,新生活,还有……照顾好他的家人。但沈聿怀出狱后,老板已经病故,只留下一个女儿。”
所以沈聿怀接近易承志,不完全是利益,还有对故人之女的承诺。
阮寄衡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理解——理解每个人都有多面,理解每个恶行背后可能藏着某个柔软的角落。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沈聿怀依然背叛了她,依然在帮林振坤做事,依然是她必须面对的敌人。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把真相告诉易清歌……”
“她会崩溃。”苏清让接上她的话,“然后她会去找沈聿怀对质。而沈聿怀……他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那个女孩怎么看他。”
很残忍的计划。
利用一个人的软肋,攻击他最在意的东西。这不光彩,甚至有些卑鄙。
但阮寄衡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想起那些被沈聿怀和林振坤毁掉的人生,想起易允执苍白的脸和手术后的疼痛——她没有选择。
有时候,对付阴影里的敌人,只能走进阴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苏清让点头,“这个计划的风险也很大。如果易清歌选择相信沈聿怀,如果沈聿怀因此被激怒做出更极端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阳光继续移动,从工作台移到了地板上。远处传来午间教堂的钟声,悠长而沉稳,敲了十二下。
正午了。
阮寄衡站起身,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户。凉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街市的喧嚣。她看着对面的建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年、战斗了十年、也差点死在这里的城市。
“苏清让。”她背对着工作室,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阮寄衡转身,看着她,“不只是因为工作,对吧?”
苏清让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因为您让我想起一个人。”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的导师,在柏林。她也是个女建筑师,很有才华,很有原则。后来她被竞争对手陷害,剽窃的罪名让她身败名裂,最后……自杀了。”
她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我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倒下。所以这次,看到您遇到类似的事,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我想帮您赢。想证明……好人可以赢,干净的人可以赢,坚持原则的人可以赢。”
阮寄衡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苏清让,看着这个年轻但经历复杂的女孩,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纯粹的信念。然后她走回工作台前,伸出手。
“那我们,”她说,“一起赢。”
苏清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细微的薄茧,那是长期绘图和做模型留下的痕迹。
像她自己一样。
窗外的阳光正盛,照亮了整个工作室,照亮了摊开的文件,照亮了两人紧握的手。
而窗外的城市,依然在运转。车流,人流,阴谋,算计,一切如常。
但在这个工作室里,在这个阳光正好的正午,有两个女人刚刚结成同盟。
为了赢。
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