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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澜城规划局第三会议室的空气冷得像冰。

      长方形的会议桌漆成深棕色,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天花板上一排排惨白的日光灯。十五把黑色皮革旋转椅整齐排列,每张椅子前都放着名牌、矿泉水、和一份厚厚的招标文件。空气里悬浮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廉价香水的甜腻味、还有十几个人呼出的、混合着紧张和野心的气息。

      阮寄衡坐在会议桌左侧中间的位置,面前的名牌上印着“阮寄衡·独立建筑师”。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衬衫,扣子系到锁骨。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颧骨线条和右眼下那颗浅淡的泪痣。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易允执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精准得像从布料上直接雕刻出来的。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他没有戴眼镜,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些,但依然透着术后的苍白。他走得很快,但步幅控制得很好,看不出任何虚弱——只有阮寄衡知道,他今早离开医院时,程愈再三嘱咐不能久坐,不能劳累。

      他在会议桌右侧最前方的位置坐下,面前的名牌是“易允执·恒执建筑”。两人的座位正好斜对角,中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和七八个空位。

      易允执没有看她。

      他坐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和笔记本,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邮件。侧脸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阮寄衡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叠招标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标题:“澜城东区C-7地块综合开发项目概念设计方案竞标会”。

      C-7地块。

      前世没有这个项目。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她在为云巅项目焦头烂额,而易允执在忙另一个市政项目。C-7地块确实存在,但直到两年后才启动招标,最后中标的是另一家外地公司。

      而现在,这个地块提前两年出现,招标方是——澜城市政投资开发公司。

      表面上看,这是个正常的政府项目。但招标文件发得突然,截止期紧迫,评审委员会名单模糊,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她和易允执同时收到了邀请。

      她是因为拒绝了林振坤的云巅项目后,市政公司“主动联系”她,说“欣赏她的创新理念”。易允执则是因为恒执建筑在大型综合开发项目上的“丰富经验”。

      太巧合了。

      巧合得像精心设计的陷阱。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一行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藏蓝色西装,脸上堆着标准的公务员式笑容。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各位建筑师,早上好。”中年男人在主位坐下,声音洪亮但空洞,“我是市政投资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江临月。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参加C-7地块的概念设计竞标会。”

      江临月。

      阮寄衡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前世她没接触过市政项目,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她注意到,江临月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和易允执。

      “C-7地块位于澜城东区核心位置,占地约十五公顷,规划用途为商业、文化、居住综合体。”江临月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市政公司对这个项目的期望很高,希望它能成为东区的新地标,带动整个区域的发展。所以今天,我们邀请了澜城最优秀的两位建筑师——”

      他的目光落在阮寄衡和易允执身上。

      “阮寄衡设计师,以创新和大胆的设计理念闻名。易允执先生,恒执建筑在大型综合开发项目上有丰富的成功经验。我们期待二位能带来精彩的设计方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阮寄衡没有动。她看着江临月那张堆笑的脸,看着那些空洞的套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不是正常的招标会流程——没有多家竞争,只有她和易允执;没有详细的评审标准,只有模糊的“期待”;甚至没有正式的招标编号和公示信息。

      这是个局。

      而她大概猜到了设局的人是谁。

      “那么,我们先从阮设计师开始?”江临月看向她,笑容不变,“请您阐述一下您的概念方案。”

      阮寄衡站起身。

      她没有用投影仪,而是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1大小的草图,用磁吸贴在会议室侧面的白板上。那是她昨晚熬夜画的东西——不是完整的设计,更像是一系列碎片的集合:场地的肌理分析,周边环境的脉络图,几个模糊的建筑体块草图,还有一些手写的思考片段。

      “这不是一个方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些问题。”

      江临月的笑容僵了一下。“问题?”

      “对。”阮寄衡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C-7地块的南侧是澜江,北侧是老城区,西侧是商业区,东侧是待开发的空地。它处在四个不同区域的交界处,这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这意味着它不能只考虑自己。它要成为连接四个区域的纽带,而不是孤立的地标。”她转向江临月,“但招标文件里,只强调‘地标性’,强调‘视觉冲击力’,强调‘代表性’。这让我想问——这个项目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打造一个漂亮的纪念碑,还是创造一个真正能服务周边、激活区域的城市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江临月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在努力维持笑容。“阮设计师的问题很……深刻。但今天主要是方案阐述,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会后再讨论。”

      “如果连根本的目标都不清楚,方案又有什么意义?”阮寄衡没有退让,“江总,我研究了C-7地块的历史资料。这块地十年前就规划过开发,但因为拆迁问题、地质问题、还有文物保护问题,一直搁置。为什么现在突然重启?重启的依据是什么?解决那些历史问题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刺破了会议室表面那层温情的面纱。

      易允执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阮寄衡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同,而是……警告?

      他在警告她别继续。

      但她继续了。

      “另外,”阮寄衡指向招标文件的最后一页,“这里写着‘项目预算约二十亿,工期三年’。但根据我的初步测算,如果要达到招标文件里描述的那种‘国际级地标’的标准,二十亿远远不够。除非——”她停顿,声音冷下来,“除非偷工减料,或者……虚报预算。”

      “阮设计师!”江临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请注意您的言辞!这是在质疑市政公司的专业性和诚信!”

      “我只是在提出合理的疑问。”阮寄衡平静地说,“作为建筑师,我的责任不仅是设计漂亮的房子,更是确保设计能在合理的预算内安全落地。如果预算和预期严重不符,我有义务提出质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个市政公司的人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假装看文件,有人皱眉看着阮寄衡。只有易允执,依然平静地坐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记录什么。

      “那么,”江临月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笑容,“阮设计师的意思是不打算参与这次竞标了?”

      “不。”阮寄衡摇头,“我参与。但我要在明确所有前提的情况下参与。所以我要求:第一,提供C-7地块完整的历史资料和问题解决方案;第二,重新评估预算的合理性,并提供详细的成本分析;第三,明确评审委员会的所有成员名单和评审标准。”

      她放下记号笔,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在这些问题得到回答之前,我的方案无法继续。”

      死一般的寂静。

      江临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勉强开口:“阮设计师的要求……我们会考虑。那么,先请易先生阐述方案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易允执。

      易允执合上平板电脑,站起身。他没有用草图,而是直接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幕布降下,第一张幻灯片出现——C-7地块的卫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分析数据:交通流量、人口密度、商业价值、文化资源……

      “我的方案基于三个原则。”易允执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第一,尊重场地。C-7地块不是一张白纸,它有历史,有记忆,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我的设计会保留场地内的三栋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将它们改造为社区文化中心。”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初步的规划图。

      “第二,连接区域。地块南侧的江岸会设计为开放的公共空间,与现有的江滨步道连通。北侧会通过步行系统与老城区连接,西侧与商业区通过空中连廊对接,东侧预留发展接口。”

      再下一张。

      “第三,可持续发展。建筑采用绿色建材,设计被动式节能系统,雨水回收利用,屋顶绿化。预计比传统建筑节能百分之四十。”

      他的阐述有条不紊,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每个决策都有依据,每个设计都有理由。完美得像一份教科书式的竞标方案。

      但阮寄衡听出了问题。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实。

      她看着幻灯片上那些漂亮的效果图,那些精确的数据分析,那些严谨的结构设计。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但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灵魂。

      易允执的设计里,没有那些疯狂的想法,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坚持,没有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属于阮寄衡式的“问题”。它很安全,很专业,很……易允执。

      但那不是真正的易允执。

      真正的易允执,会在她的方案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会收集她那些被批评的草图,会在墓前说“你是唯一还在认真做梦的人”。

      而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个人,像一尊精心调试过的机器,完美,但冰冷。

      “……预算方面,”易允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的初步估算,完整实施需要约二十二亿,略高于招标文件,但在合理范围内。工期预计三年半,比文件要求多六个月,但能保证质量和安全。”

      他关掉投影仪,目光扫过会议室。

      “我的阐述完了。”

      掌声响起,比刚才热烈得多。江临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满笑容。“精彩,太精彩了。易先生的方案全面、专业、可操作性强,完全符合我们对C-7地块的期待。”

      易允执微微颔首,没有笑,也没有看阮寄衡,直接坐回座位。

      “那么,”江临月看向阮寄衡,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阮设计师,您也听到了易先生的方案。如果您坚持您的要求,可能……会错失这个难得的机会。”

      威胁,裹着糖衣。

      阮寄衡看着易允执。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她知道他中了圈套——林振坤设这个局,就是要让他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然后在她“无理取闹”的衬托下,顺理成章地让他中标。

      然后呢?

      然后C-7项目会出问题——预算超支,工期延误,质量问题,随便什么都行。而易允执,作为中标方,会承担所有责任。恒执建筑的声誉会受损,易家的地位会动摇。

      而她,会因为“不专业”“不配合”而被行业边缘化。

      一石二鸟。

      很毒的计。

      阮寄衡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知道她应该提醒易允执,应该告诉他这是个陷阱,应该让他立刻退出。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即使她说了,易允执也不会信。至少现在不会。他会觉得她在故意捣乱,在嫉妒他拿到项目,在用她那些“不切实际”的理念干扰他。

      就像前世一样。

      所以这一次,她选择沉默。

      她看着江临月,平静地说:“我坚持我的要求。在得到明确的答复之前,我无法继续。”

      江临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阮寄衡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要求。那么今天的竞标会就到这里,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二位。”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易允执收起平板电脑和笔记本,没有看阮寄衡,径直走向门口。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阮寄衡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在生气。

      或者……在忍耐疼痛。

      阮寄衡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远处电梯开关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易允执的车已经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中。

      而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份明知是陷阱的招标文件,心里装着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警告。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云层厚重,像要下雨。

      就像前世那个夜晚。

      但这一次,她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还有……需要她一个人去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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