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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晨光彻底铺满病房时,程愈带着最终的活检报告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阮寄衡正站在窗边,把昨晚半开的窗帘完全拉开,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易允执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但阮寄衡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褶皱。

      “结果出来了。”程愈走到床边,把文件夹递过去,但易允执没接,只是睁开眼睛看着他。

      “直接说吧。”易允执说,声音比早晨时有力了些,但依然带着术后的虚弱。

      程愈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报告,然后笑了。“良性的。溃疡导致的炎性增生,切得很干净。不过——”他合上文件夹,表情严肃起来,“病理报告也显示,你的胃黏膜状况比实际年龄老化了至少十岁。长期压力、饮食不规律、饮酒过度,这些都要彻底改变。”

      易允执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个无形的重担。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程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阮寄衡,“这是术后饮食和作息的要求,严格执行。一个月内绝对禁酒,三个月内不能熬夜,半年内要定期复查。如果他做不到,你就给我打电话。”

      阮寄衡接过纸条,上面是程愈工整的字迹,条理清晰得就像医嘱说明书。“我会监督他。”

      “那就好。”程愈转向易允执,眼神变得柔和了些,“允执,这次是真的一脚踩在鬼门关上了。如果不是发现得还算及时,如果不是阮设计师坚持送你来医院……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好好珍惜这条命,也珍惜珍惜你的人。”

      他说完,拍了拍易允执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白色蝴蝶兰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花瓣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远处传来医院花园里早起的病人家属散步的交谈声,隐约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易允执睁开眼,看着阮寄衡手里的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会监督我?”

      “会。”阮寄衡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夹层,“程愈说得对,你这次是真的踩在鬼门关上了。我不想……”她顿了顿,“不想再有下一次。”

      易允执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好。”

      阳光移到了病床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阮寄衡走回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装着温意眠送来的资料的文件夹。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的纹理,粗糙的,朴实的,像某种未经雕琢的真实。

      “易允执。”她开口,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收集的那些图纸,”她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文件夹,“不只是因为我。”

      易允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阮寄衡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收集的,是我大学时期所有的竞赛方案,所有的课程作业,所有的……不成熟但真诚的东西。那些图纸里,有我在评图会上被批评后熬夜重做的坚持,有我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的固执,有我明明知道会被嘲笑但还是坚持要做的东西。”

      她停顿,手指轻轻翻开文件夹的封面,露出里面第一张照片——沈聿怀和林振坤在餐厅举杯的那张。

      “你收集的,不是我的才华。”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晨光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你收集的,是我在那个年纪,对建筑最纯粹的热爱和坚持。那是连我自己都已经快要忘记的东西。”

      易允执沉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但她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嫁给父亲是家族安排,生下我是责任,管理易家的内务是义务。她唯一一次反抗,是在我十岁那年。”

      阮寄衡静静听着。

      “那年我想学钢琴,父亲说没用,不如多学一门语言。母亲偷偷给我请了老师,每周三下午,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让我去学一个小时。学了三个月,父亲发现了,大发雷霆。母亲站在琴房门口,挡着不让他进去,说‘孩子想学点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错’。”

      易允执闭上眼睛,像是那个画面还在眼前。

      “那是她唯一一次顶撞父亲。后来钢琴课停了,老师辞了,母亲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每周三下午,她还是会带我去那个琴房,就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坐一个小时。她说‘允执,你要记住,人这一生,至少要有一件纯粹因为喜欢而做的事。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责任,只是因为喜欢’。”

      他睁开眼睛,看着阮寄衡,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所以我看着你,看着你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设计熬夜,看着你为了一个细节跟教授争执,看着你明明有更轻松的路不走,非要选最难的那一条——我就想,这个人做到了。她做到了我母亲想做但没做到的事。她活得很纯粹,很真实,很……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易允执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重量。

      阮寄衡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些在现实的打磨下逐渐失去锋芒的岁月,想起那个最后倒在雨夜里的、已经忘记初心是什么的人。

      “我不自由。”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也有很多妥协,很多不得已,很多……不得不做的选择。”

      “但你的妥协,是为了保护那个纯粹的核心。”易允执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你这次拒绝林振坤,拒绝沈聿怀,拒绝那条看似轻松但会让你失去自我的路。你还是在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因为你不想丢掉最重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件夹里那些照片的边缘。

      “这些肮脏的东西,这些算计,这些背叛——它们存在,但它们改变不了你。就像……”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淤泥改变不了莲花的根。莲花长在淤泥里,但开出来的花,还是干净的。”

      阮寄衡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温柔。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这个比喻真土。”

      易允执也笑了。“是很土。但我想不到更好的。”

      阳光更暖了,几乎能感觉到温度。窗外的花园里,有人推着轮椅上的病人慢慢走过,影子拖得很长。远处传来医院食堂送餐车的声音,金属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易允执。”阮寄衡再次开口。

      “嗯。”

      “等我处理完林振坤和沈聿怀的事,”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清晰,“等我帮你清理完易家内部的问题,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真的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易允执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阮寄衡摇头,“可能是某个海边的小镇,可能是山里的小屋,也可能就是随便找个城市,租个公寓,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出门闲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你会无聊的。”

      “那就做点喜欢的事。”阮寄衡说,眼睛里有了光,“我可以画些永远不会建出来的房子,你可以……你可以试试学钢琴。”

      易允执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睛,最后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好。我学钢琴。你画永远不会建出来的房子。我们就这么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这个词在易允执的人生字典里,从来都是贬义词。时间要用来创造价值,用来经营事业,用来维护家族。浪费是可耻的,是罪过。

      但现在他说:我们就这么浪费时间。

      阮寄衡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雪。她伸出手,握住易允执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但掌心有细微的温度在传递。

      “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易允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但确实在握紧。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在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白色蝴蝶兰在窗台上静静绽放,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声音,由远及近。阮寄衡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医院花园。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有阳光,有希望,有刚刚许下的约定。

      还有漫长的、需要一起走的路。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彼此的眼睛,在晨光里许下关于未来的、简单的诺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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