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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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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自动调暗了,从冷白变成了一种昏黄,像老旧的钨丝灯泡发出的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也淡了些,被夜晚本身的静谧稀释。远处偶尔传来护士站的低声交谈,或者某个病房里监控仪的报警声,短暂响起,又很快平息。
易允执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断续。
不是睡着的那种平稳,是某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节奏。阮寄衡立刻警觉起来,探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易允执?”她的声音很低,但清晰。
易允执没有睁眼,但眉头紧紧锁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按在上腹部——手术的部位,手指微微颤抖。
“疼吗?”阮寄衡问,手指拂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有点。”易允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同时,值班护士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但迅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但依然专注的眼睛。她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血压有点低,心率偏快。”她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输液管和留置针,“疼得厉害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易允执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突然……一阵绞痛。”
护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又掀开被子看了看手术敷料——干燥,没有渗血。她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可能是术后正常的肠蠕动痛,但也不能排除其他问题。”她转向阮寄衡,“我去叫值班医生过来看看。你陪着他,如果疼痛加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立刻按铃。”
护士匆匆离开,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静谧已经被打破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昏黄的光线下跳动,绿色的波形线起伏不定,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阮寄衡握紧易允执的手。他的手很凉,全是冷汗。
“别怕。”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程愈在医院,他很快就来。”
易允执看着她,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最后停留在她脸上。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下颌线汇成细小的水珠,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阮寄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我在。”
“如果……”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积攒力气,“如果这次我真的撑不过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不会撑不过去。”阮寄衡打断他,语气强硬,“别说不吉利的话。”
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好,不说。但你要答应我。”
阮寄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什么事?”
“别一个人扛。”易允执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清晰,“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去找顾晚辞,或者去找小姨。她们会帮你。别一个人面对林振坤那些人,别一个人……”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加剧的疼痛打断。他猛地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额头的汗水更多了,大颗大颗地滚落。
阮寄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站起身,想要按铃,但易允执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她。
“别走。”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就在这里……陪着我。”
阮寄衡重新坐下,双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
不,她死得很快,雨夜,车祸,一瞬间的事,来不及感受太多痛苦。但易允执现在经历的,是缓慢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程愈。他没穿白大褂,只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值班室匆匆赶来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只有严肃和专注。
“什么情况?”他走到床边,一边检查监护仪数据,一边问。
“突然腹痛,从半小时前开始。”阮寄衡快速回答,“先是隐痛,然后逐渐加剧,现在……很疼。”
程愈点头,动作熟练地检查易允执的腹部——轻轻按压,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易允执在他碰到手术部位时猛地抽了一口气,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出血。”程愈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凝重,“可能是术后肠粘连,或者……腹腔感染。”他直起身,对阮寄衡说,“需要做腹部B超确认。我现在去安排,马上做。”
他转身要走,但易允执开口了。
“程愈。”
程愈停住,回头。
“如果……如果是感染,”易允执的声音很轻,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严重吗?”
程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看情况。如果是轻微的,用抗生素就能控制。如果是严重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易允执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程愈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不是之前的平和,而是带着焦虑和等待的、沉重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了一丝变化。深沉的夜幕边缘泛起极淡的灰白,像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轻轻擦了一笔。黎明的第一缕光还没出现,但夜晚已经在准备退场了。
易允执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依然蹙着眉,但呼吸平稳了些,攥紧床单的手也松开了些。阮寄衡没有松开他的手,依然握着,感觉他掌心的冷汗在慢慢变干。
“阮寄衡。”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嗯。”
“你刚才……还没答应我。”
阮寄衡看着他,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然后她说:“我答应你。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不会一个人扛。我会去找顾晚辞,去找陆枕书,会让自己好好的。”
易允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
“那就好。”他说,然后闭上眼睛,“那我就……放心了。”
“但你不会出事的。”阮寄衡握紧他的手,像是要把这个信念通过体温传递给他,“易允执,你听着。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你要看着我扳倒林振坤,要陪我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休息,要……要和我重新开始。所以你要好好的,撑过去。”
易允执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好。我撑着。”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是来做B超的医护人员。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医生推着便携式B超机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技师。
“易先生是吧?”女医生的声音很温和,“程医生让我来给您做腹部B超。需要您配合一下,放松。”
阮寄衡松开手,退到窗边,给医护人员让出空间。她看着他们熟练地准备仪器,掀开被子,在易允执的腹部涂上冰凉的耦合剂。易允执全程闭着眼睛,很安静,但阮寄衡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悄悄攥紧了床单。
B超机的屏幕亮起来,灰白的图像在屏幕上滚动。女医生盯着屏幕,手中的探头在易允执的腹部缓慢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放大某个区域。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解读某种复杂的密码。
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的灰白又深了一些,变成了淡青色。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隐约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但病房里依然安静,只有B超机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和医生偶尔调整探头位置的细微摩擦声。
终于,女医生关掉了仪器,用纸巾擦掉耦合剂,给易允执盖好被子。
“情况还好。”她说,语气轻松了些,“没有明显的腹腔积液,也没有脓肿形成。肠管蠕动有点缓慢,可能是术后正常的反应。我回去把报告给程医生,他会给您调整止痛方案。”
她推着机器离开,年轻的技师跟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阮寄衡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易允执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虚惊一场。”他说,声音依然虚弱,但有了点力气。
“嗯。”阮寄衡点头,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虚惊一场。”
窗外的天色更亮了。淡青色变成了鱼肚白,东方天际线开始透出金色的光。病房里不需要开灯了,自然光从窗户涌进来,驱散了夜晚的昏暗,带来一种清新的、属于早晨的气息。
易允执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说:“天亮了。”
“嗯,天亮了。”
“阮寄衡。”
“我在。”
易允执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某种清晨的幻觉。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谢谢你在这里陪我。”
阮寄衡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种近乎脆弱的真诚。然后她俯身,很轻很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动作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易允执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阮寄衡,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阮寄衡直起身,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泛红。“这是……让你快点好起来的祝福。”
易允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虚弱勉强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那可能……需要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才能好得更快。”
阮寄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也有笑意。“贪心。”
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病房。白色蝴蝶兰在晨光中彻底苏醒,花瓣舒展开来,像在迎接新的一天。
走廊里传来早餐车的声音,还有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在这里。
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彼此的眼睛,在晨光里,在刚刚过去的、充满惊吓的夜晚之后。
活着。
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