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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箭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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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这不可能,妖的话不可信……对,对!妖的话不可信,一定、一定是你们在骗我!”
禹周举止失常,他面上肌肉突突抽动,眼皮不断痉挛,两只手为了稳当绷到极致,他扑过去,把阚青梅身上最外层的罩衫拽开,领口的珊瑚别针滚到一旁,连带绣着妆花的夹衣,浸了一层灰暗的冷光。
“你们是妖,说的话无凭无据,怎么可能成真?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嘴里絮絮叨叨,额角青筋仿佛要暴出皮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硬邦邦地解开扣子,马上——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却在撕开中衣的前一刻,耳畔呼过一阵风,眼角瞬间痧得生疼,他整个人被掀翻过去,下巴重重磕在地上,沾了一嘴沙子,半天爬不起来。
“呃......”禹周拿胳膊肘撑地,缓缓抬起眼,迷瞪间看见九方衍站在他面前,那张妖孽般的脸仿若无间地狱里的鬼魅,盘踞在山巅上,根植在每个人心中的惧怕里,他垂目睥睨,如高踞在堂。
九方衍眼底毫无波澜,警告和威胁都没有,他看了会儿禹周,对蓇蓉缓声道:“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孩子?”
蓇蓉佝了一晚上的背挺直,钳紧的手指松开,无意地在衣裳上擦干净,台闻磔看见她脸上重新闪过一缕光,尽管就那么一霎,却使众人意识到这个女人于人于妖,都是年轻的。
她似是骄傲道:“那个孩子当然是我的,我想啊,这事不能就那么算了,我凭什么要受如此屈辱,我的孩子更是连命都没了,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从夫人体内取出来的种子成熟得很快,短短几天就成了树结了果。华宗南他们控制住我,趁我昏迷把我的孩子下了葬,装进了那口该死的棺材里。我拿着长好的果子,把棺材掀开,塞进了那具尸骨的嘴里,这还是我离开临安后第一次感激那个男人,我的孩子随了他,是人,死后不用回归天地,所以他还有一具黄褐色的骸骨。”
她呼出一口气,把脸上的头发抹到一遍,她又变得秀丽起来,神色也温柔了许多,“我的儿子复活了,不过病还是没好,是个哑儿。我深知无法给他更好的生活,我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他们抢走了我孩子的命,总要拿点东西来还。”
蓇蓉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聚起泪光,“在夫人生出那个死胎的时候,我把孩子放在山洼里,我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辞了一天假,把孩子安置好。你们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我当时......我当时在想,万一华宗南不来山里怎么办,万一他压根没遇见我的孩子怎么办,我孩子不会哭啊,他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那声音我都听不见!不过好在这山不是死山,上天待我不薄,猼訑路过,它帮了我,用哭声引来了华宗南,还咬了一口我的孩子,让他也有了哭音。可我心里还是慌!我怕华宗南冷血心肠不拾我的孩子!但夫人生出来的可是个死胎!他可不舍得让他宝贝夫人伤心难过,尽管她是个死人!”
蓇蓉转过头,恶狠狠地剜了华宗南一眼,“我看见他抱起了我的孩子,把他抱在怀里,然后骑马走了,我在后面真的好恨啊,我的孩子从此会把别人当作娘亲,会和别人生活在一起,会把他的爱给别的母亲!”
那天,蓇蓉直到华宗南下了山才敢出来,她趴在山头,用拳堵住嘴,把哀嚎和眼泪往肚子里咽,她来回挪动位置,不顾树枝子划破衣裳,也不顾是否会跌进黑咕隆咚的山崖,她伏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华宗南策马飞扬,一甩鞭子她的孩子就看不见了。
她这时才敢哭出来,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几乎晕厥。
猼訑跳到她身后,背上的圆眼怜悯又不解地望着她,四只耳朵竖起来,发出来的声音尖细,“你干嘛不杀人,让他们为你孩子偿命不好?还要费这个劲。”
蓇蓉开口,语调幽幽的,“那样太便宜了,我要让他们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我的痛他们应该挨个受一遍!”
猼訑彼时尚未化形,它晃晃脑袋,九条尾巴缠在蓇蓉腰上给她暖身子,自己找了块挡风的石头,蜷起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几颗乳牙,迷迷糊糊道:“要是君上还在就好了,他那么瑕疵必报,还那么护短,一定会血洗整个青宗派,让......让那些人给......给你……”
它没说完,脑袋枕在蓇蓉脚边,打着呼噜睡了过去。
它来到人间许久,才碰见一个同类,虽然看起来弱弱的,没什么妖力,但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生觉,也就没多加挑剔。
蓇蓉站在寒风里,她流不出泪来了,在心里狠狠发誓,她一定让他们承担一样的痛,一样的悲哀。
不!她要十倍百倍奉还到他们身上!
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的子嗣不会真的变成生人,也不会真的复活。”九方衍剑眉蹙了一瞬,道:“他重新长出的血肉也是你从误食果实的行人身上带过来的吧,有一点这个人说对了,一旦食用果实,你的孩子不久便会生出痈疽,日子久了骨骸都会蠹朽,你......”他停住,面容舒展开,语气却益发凝重:“原来如此。”
“是啊,我成了夫人的贴身丫鬟,去学那些恶心死人的规矩做法,夫人给孩子选名的时候,还是我选的‘阿起’呢!为了确保没有意外,我紧紧跟在他们身边,他们去哪我就去哪!后来,华宗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那个孩子开始腐烂了呀。”
蓇蓉语调甜腻腻的,“我管他用什么办法啊,那可不关我的事,这五年来我看孩子身上不断渗出大大小小的疮疡,被华宗南带去密室后又好了,如此反复,如此这样!哈哈哈你们真该看看华宗南焦躁的模样,尤其是那个孩子死在山里的时候,被活生生冻死的时候,他们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一死了之,我别提有多痛快了!”
后面的话檀召忱没再听,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发冠有些歪,头发也乱了不少,他把困意忍下去,转头戳戳台闻磔,小声问道:“这个蓇蓉,她在不在意自己孩子?”
台闻磔站累了,思绪也差不多理清了,鸣生的剑柄搭在檀召忱肩上,他提起精神,回应道:“在意。不过后面她复活的这个孩子,也就是在青宗派生活了五年的小少主,虽说是她用自己孩子尸骨幻化而成,但你也听她说了,是她捡来惨死行人身上的肉拼成的一个人,怎么算也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就不会在意了。”
檀召忱惊道:“你是不是没认真听啊,方才她说得那么难过,这个华门主把她孩子抱走那一段。”
他拿起台闻磔的剑穗,转得飞快,玉佩飒飒沓沓打在台闻磔胳膊上,“她都哭了,哭了不就是很难过吗?”
台闻磔把他爪子扒拉开,耐下心来,道:“任谁看见珍爱的人失而复返一开始都会开心的,更可况是思念已久的孩子。后来不仅要为华夫人去除她身上的仙草,还要看着自己孩子一遍又一遍变得溃烂腐败,换谁都能清醒,说不定还会心生悲痛,怨恨就更加鲜明,她应该也能意识到那个孩子是假的,心境就越发变了。还有,她不是说他们去哪她就去哪吗,你以为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跑去了山里?”
身边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檀召忱摸摸嘴角,直愣愣地面向前方,再开口时嗓音哑了一半,“小磔,你是不是困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话变多了,你平日里很少会与我说这么多话的。”
“我知道那个孩子跑进了山,他迷了路,跑着跑着一头栽进山窟窿,滚了好久才落地。那里很阴,他鞋子跑丢了一只,衣服上可是擦破了好多洞,一只脚还卡进石头缝,半天拔不出来。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呢,他头上全是血,喉咙喊破了也没人救他,还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我就站在一边,烦都烦死了!”
蓇蓉抬起头,报复似的将一切倾倒而出,“我下去了,我想让他闭嘴,他会把山里的禽兽叫唤过来,他也看见了我,还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人来救他了呢,他就向我伸手啊,身子朝我这边挪,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抱抱他。”
她当婢女这么多年,人的很多行为她一清二楚,更别说她照顾了阿起整整五年。
“看,人类的孩子真是天真,天真到无药可救!我怎么可能救他,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不过我想啊,我干嘛要让他不出声,让他被野兽吃了岂不更好?到时候连骨头都没有,他们赶过来只能看见一滩恶浊的血,说不定能吓死好多人呢。不过我还是把他抱住了,若是被其他东西吃了,旁人认不出来怎么办?说不定还继续找,死活不同意那堆血就是他们的孩子!那我可不吃亏了?我就去拍他的背,那孩子可能想不通我为什么不带他走,不去给他治伤,不带他离开这阴冷的荒郊野岭。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我了呀,没再叫了,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就那么睡着了。”
蓇蓉痛快了,华宗南用剑支撑身体,僵硬得像一尊死人,“那个孩子,就再也没醒过来。”
“你们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吗?”蓇蓉近乎癫狂,她大笑道:“哈哈哈哈,他呀,害冷,也怕我冷,就把自己身上穿的褂子脱下来,盖在了我头上,然后自己冻死了。”
蓇蓉疯了一般笑,和方才尚且温柔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你们说,人是不是蠢死了?啊?他要是不脱,说不定还能坚持到华宗南找到他呢——真是蠢死了。”
“不过,也活该,华宗南命里就无子!”
“还记得拜帖里华门主所说的那几张人皮吗?”台闻磔听到这,先把檀召忱嫌他平日话少的问题放到一边,见檀召忱一副没怎么想起来的样子,他友善提醒:“宴喜楼,华门主说华夫人半夜在祠堂里点蜡烛,身边有好几张人皮。”
“记得。”檀召忱揉揉眼睛,困到不行了视线还执着地跟着九方衍,从嗓子挤出来的动静低到模糊,“你的意思是阿起溃烂的皮肉是华门主换的?那些人皮是阿起身上的旧皮啊?”
“嗯,仅是猜测,信里没详说,一会儿过去看看。”
“哦。”檀召忱顺着说,“那应该挺吓人的。”
“……”看样子是真困了。
身边的人不吭声了,台闻磔见他还强撑着眼皮,生怕错过一眼九方衍似的,他盯了会儿夜空,叹了口气,半晌才道:“我跟你讲话是集中精神,以免应对突发情况。”
箭杆划破夜空,短促的嗖声与空气剧烈摩擦,向众人旋转着厉声驰来,台闻磔提剑而上,侧身极速闪开,护住蓇蓉,尖锐气流掀起的狂风吹乱了他的袍袖,鸣生击打在箭身上,竟直接将它生生劈成两截,箭羽被震得掉落下来,凌厉的边缘割碎光影。
檀召忱疾闪到九方衍身边,眼底的睡意和惺忪散得一干二净,他跨了半步,挡在九方衍面前,长景还未见敌人已经被灌入强烈的内力,檀召忱眯起眼睛,鞭子甩出卷起插在地上的半截箭镞,用力之大使箭上的红漆散了几分,他对准山头的一点,狠狠甩了过去,寒光映亮了他的瞳孔,带起一股狠戾的罡风。
他极为阴鸷,凶气弥散,“谁上赶着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