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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两只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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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吧?半载修为养熟的仙草,是我用心头血一点点浇灌出来的,我几乎把我全部的妖力都给它了,所有的日晒雨淋是我用身子替它挡的!一年的煎熬等待,我给我孩子的东西,岂是她区区凡人能承受的?!”
蓇蓉挤出一半微笑,她真想大力吼出来,把五年来的恨意和折磨一股脑挤到华宗南身上,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妻子,为什么直到她死了才发现,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为什么是她马上就要救好自己孩子那天!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说人妖殊途人妖两立吗,为什么人要抢他们的东西,还用得理所当然问心无愧!
但再开口时话又好轻,泪从她脸颊掉下来,她哽咽道:“夫人死了,被仙草强行救活了,那些死老头跪在你面前说夫人一世好人福寿无边的时候,你们在夜里欢天喜开宴庆祝的时候,我就在窗外,我就站在院口,我当时多想冲进去把你们都杀了,用所有人——青宗派青口镇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血来祭奠我的孩子!我真恨你们啊。”
她在夜里,眼睛被湿泥糊上了,她看不清人,也听不清什么大镲小锣,身前只有恍恍惚惚的绿色人影,他们走得很快,大家伙喜气洋洋的,嘴里相互传达什么。
她被撞得往墙上靠了下,脚步浮肿,就在她结结实实跌在石板上的前一刻,一双很温热的手扶住了她。
蓇蓉靠在那人臂弯里,僵硬的身子缓和了一点,至少没有那么冷了。
“姑娘,你无碍吧?”
她茫然地向声源看去,脸上的泥被人擦掉了,那人把帕子收回去,给她披了一张大氅。
“咳咳,姑娘,我瞧你面生,可是来青宗派落脚的旅人?你胳膊上怎么有这么多划痕......来,先跟我去屋里头吧,暖和些,我给你上药。”
“可是夫人,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急,让宗南等上片刻也不迟,你去把几个药医叫出来,让他们给这位姑娘瞧瞧......哎,姑娘,姑——咳咳......”
她哭着来的,又哭着走的,她接连跑了几个钟头,早已体力不支了,还是坚持到了那棵树下,自己孩子的尸体旁,她哭了好久,眼睛肿得跟饽饽一样,还是哭,哭到流不出泪来了,还在干嚎。
“你们真蠢,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啊,她喝了药,回了命,就该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起死回生!”
最先得报应的是阚青梅的胎儿,从外面看一切良好,母子定是平安,但人没有妖力,仙草在人身体里得不到供养,就会变得贪婪。她灵力不高,身体也弱,仙草在里面细细探寻,最终把目光转向她腹中的孩儿,一条饱满、鲜活、充满希望的小生命。
所以无论华宗南请多少名医,不论望诊还是触诊,都不会查到任何问题,因为药医他们摸到的不断长大不断跳动的胎儿,是那株吃掉孩子并取而代之的仙草。
“你们所见到的阚青梅,就是那株草完全长大的样子!”
孩子没了,仙草又失去了供体,于是搜肠刮肚、左思右想,想到了阚青梅。
这五年来,它透过一双清澈苍老的眼睛,看尽了这个世界,从华宗南的眼睛里,又看见了阚青梅。
于是它开始生根开始发芽,棕灰的根蔓延到十二正经,发了狠地拧断奇经八脉,直至交汇点。它们相遇它们犹豫,它们甚至会瑟缩一段时间,小心翼翼地探头彼此打量,窜起来闻嗅对方的气息,最终发现是自己就会紧紧缠绕在一起,茎上薄薄的小刺会扎进肌肉,郁结人体内全部真气,然后堵塞命博弦紧脉象,它们会在心肝脾肺肾里埋下种子,长出妖艳绚丽的花,会在六腑里养出果实,会慢慢地将人体变成自己的温床,而最终,它会吃掉人的脑髓。
这样,人就不复存在了。
“可它没有。”
一想到他们见的那个会虚弱,会坚强,会一心求着台闻磔放过阿起的阚青梅有可能是株植物,植物长成了人,还不知不觉地和青宗派相处了五年,这人不仅完美复刻出阚青梅的一举一动,还逃过了所有与她亲密之人的眼睛,在他们眼皮底下吃掉一个人,未免过于吓人了些。
檀召忱想起白日阚青梅看他那一眼,阴冷、狡猾、算计,还有枝叶震颤,窃窃私语般商量着见不得人的诡计,他脑袋空白了一下,微微打了个哆嗦。
九方衍瞥他一眼,见他脸色有些难看,身子也僵直了不少,他在心里拧了下眉。
谁知道这人又再脑补什么灵怪异鬼吓死人的剧情。
蓇蓉说得虽有过火,却并非不妥,以真正的蓇蓉来驯养仙草确实会达成这样的效果,不过眼下这个蓇蓉修为不高,就算把自己全然投给仙草也不会这样厉害,况且那个姓台的孩子将阚青梅十二经络拔出时他未曾感受到有妖的气息......人的味道倒是浓郁。
他能感觉到蓇蓉的悲伤不假,愤恨和难过充斥着一个无助的灵魂,此等话说出来吓吓华宗南他们也就罢了......他看向别处,道:“那种草一旦种在人身上,不出半年,此人便会浑身麻痹,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被身体里的茎脉束缚住,减少所有耗费精力的动作,变成一具合格的温床。阚青梅虽死,可五年之久她情绪依然稳定,平日举动和常人无二,这就是另一种活法了。”
他向前几步,深雅的下裳曳地,仅剩的几片枯叶被锦履踩过,惝恍间长出新绿,九方衍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阚青梅,语气不大不小,像说给禹周他们听,又像说给身后傻掉的孩子听,“她的肺腑中并没有那株药草,种子有,萎缩的果核亦有,但都已失去生机掀不起丁点风浪,是有什么力量从外界将其抵消了。”
“蓇蓉,你不必为了恶心他们,污蔑了自己。”
蓇蓉抬起手臂,握住了自己胳膊,那里很酸很麻,她笑道:“是啊,我被华宗南从山上带下来,顺水推舟留在了青宗派,留在了夫人身边,用千余个日日夜夜,把夫人体内的仙草一点点拔出。其实我可以更快一些的,但我妖力不足,若是快了我自身都难保,何况这株草消不掉,它想繁衍。”
说到这,她好似才察觉到是和九方衍对话,语速慢了些,姿态恭敬起来,亦有徼天之幸,“您应当知晓,我们妖族的东西,有他们的生存之道,那株草觉察到我想把它引出夫人体内,这样它就会失去一具温暖的宿主,所以它用极短的时间在夫人五脏六腑中播种下数万颗种子。这是它的自保和天性,我以母亲的身份喂养它,它也自然长成了母体,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的子嗣,让族群壮大繁盛直至重见天日,不过这也削弱了它本身的力量,所以我才能趁机把种子移到后山......”
接下来的话不言自知,九方衍神情有了颜色,他微微扬起下巴,越过蓇蓉,越过檀召忱,越过水路蜿蜒的洞窟和假山,将目光投到了那片略有萧瑟的崇山峻岭。
对人来言,夜色的山是寂静的,庄严的,沉肃的,鲜少有人会在深更半夜去沟谷密布的山林,月光并不是每夜都亮,灰暗的时候人们会看不清路,无法完美地避开每一处可能使他们受伤的犄角。经过漏石的风,还有不知名的鸟从喉咙唱出的歌谣,都令人陌生,令人提心,令人难安,所以人不会喜欢夜晚的山。
他静静立了片刻,任由从山顶下来的晚风有些狡黠地钻进他前襟,也任由檀召忱一步步从面前向他走来。
九方衍慢慢与他平视,他们相隔不过几米,檀召忱走得也快,除去刚抬脚的踟蹰,他很快便在九方衍的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山后是万家烟火,人们翻山越岭,徒步攀岩过千辛万难,为的不过是卸下重担解去疲倦和家人谈笑重逢。
倘若喜欢的人喜欢山,那么一路都是人间。
不分昼夜。
“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九方衍听见檀召忱这样说。
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趣,被理智压下去的兴致如潮水般翻涌前来,或许今夜与这孩子接触久了,百年前的顽劣和被人惯养出来的脾性鲜明起来,又或是对这孩子下一步的动作不觉期许,九方衍稍抬眉稍,好笑道:“不可以。”
他想看看檀召忱会露出什么表情,会沮丧?会讶然?会失望?会难过?还是会哭——
都不是。
“你笑起来真好看。”檀召忱看见他嘴角流露出的些许笑意,不假思索道。
也可能是还没想好被拒绝之后该怎么做,给自己找了个相当体面的借口,他平视九方衍的眼睛,直直跟了一句,“你不笑的时候也好看,你怎样都好看。”
放在古时候,小孩子是不允许随便讲情话的,那大多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人间的父母教导他们不可妄言,倘若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率性而为,一个着心记下,多年后,偶发之念的那个忘了儿时许下的承诺,把总角之好抛却脑后,拂拂袖子用一句童言无忌打发了,白白耽搁旁人十几载年华,更对不住人家一片真心。
檀召忱别的不说……九方衍凝视他面前那张乖张、温良、笑盈盈的脸庞,忽然想到一段久远的对话。
旁边的事还未了却,他属实不应该在这等时候走神,不过他一向恣情纵意,想什么时候想便什么时候想。
“若是有一日,一个长得很乖的小孩来跟你讲话,不论是伏低做小,还是口出狂言,你可要对他上心点啊。”
说这话的人嗓音有些低,但胜在缱绻温雅,并不辱耳。
听这话的人耐性应是极好,若是换了他,他必然回身离开,不会理会。
那人问,“为何?”
“因为他要死了。”
没什么理路,更无章法,那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的对手是我啊,我定会拿出十成十的架势,给他千万尊重,来和这个小崽子好好争上一争,然后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
说这番话的人得逞了,他往前贴近两步,牵起那人的手,拇指摩挲过,装作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忍不住了,他嘴角弧度愈发张扬,以至于险些跌倒,他低下头,道出来的话偏如云树之思:“你真的好可爱啊,你可一定要记好了,我和他说的话,一定不是虚言,也一定发自内心。”
“......真无聊,什么话值得你这样说。”
那人止住笑,仍不松开紧握着的手,眼珠转了转,又落到那人身上,他思忖片刻,沉声道:“我想想啊,大抵......要么是夸你,要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要娶你。”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也不知讲出此等索然稚嫩话的是何人,更不知发生在何年何月何日,许是他偶然在闲隙间听到的,说者或许无意,听去的人却走了心,细水长流缓缓淌过,他记了很多年。
不过九方衍还是笑了,也同样,是发自内心的。
他未敛起笑意,转头对檀召忱回敬了句,当作他对这句话的谢礼,檀召忱听他道:“好孩子。”
你笑起来也很好看,皎洁如朗月入怀。
未等檀召忱更近一步,九方衍转身面向蓇蓉,原本没什么温度的声音竟多了几分温和,他最后扫了眼后山,道:“树上结的那些果子,它的来由还是造成的一切后果,原本应当算在你头上,那株仙草如何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蓇蓉脸色更苍白了,她扭过头去,攥紧的拳头冒出含着肉的血。
“人与妖本来就不在一条道,更非是同路人,人们常说妖言惑众,但有时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何为对错,何为是非。那个男人我不想提及,他负你在先,如果你不曾放下这道恨,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讨要个结果,也可以帮你杀了他。你失子五年,依然选择救下阚青梅,让她避免成为仙草的吃食,尚可保留全尸。你将仙草彻底根除,阚青梅也当不该再有任何生息之气,而她今晚却还‘活着’。”
九方衍勾起指尖,阚青梅小臂上覆的衣物被风掀起一半,他眼睫垂下,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那漆黑如墨的针线赫然摆露在人们眼前,紧紧缝在阚青梅消瘦不堪的手臂上。
“这、这不可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禹周,他咽下堵在嗓子力的唾沫,他想冲过来,半路打了个趔趄,“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他嘴唇裂开皮,一晚上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将他碾如车底,笨重的轱辘留下两条带泥的车辙。
他眼前一黑,甚至出现了白噪,华宗南终是阖上双目,无法直视这惨淡的真相。
禹周没了先前趾高气扬满怀自信的样,他双手颤抖,爬到阚青梅身边,把那一小块布料掀得更开——他立刻跪下了,阚青梅干瘪的皮肤上有一道蜿蜒的黑线,从她手腕开始,黑线旁有一片更为涩滞干燥的皮肉,翻卷出线头,蛇一样扭曲着身子滑到肩膀......是针。
那里有一个发白的凹孔。
是针线。
细密匀称的阵线。
像一排安静的蚂蚁。
“不......不是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禹周猛然一偏头,脖子紧接一抻,他哇一口吐出一滩秽物,他眸中猩红,仿佛要滴出血,发紫的嘴唇不住嚅嗫。
檀召忱站得近了些,他把自己从方才的喜悦和怔愣里拽出来,抱起手臂细细揣摩起禹周的神情,脸上的惊恐和死寂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演的。
“华门主。”台闻磔并不意外,反而送了一口气,他道:“我刚刚所说,夫人体内有很混乱的杂气,闻起来表面新鲜,实则了无生气,如今夫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皮肉,应当都不是她自己的吧。阴阳吊骨术极凶,施此术者必须格外谨慎,短短五年不知得杀多少人、借多少块活肉才能把死人复活成这个样子,几乎和常人无二,必须时刻杀人取肉,不舍昼夜,废寝忘食,都很难达成这等功效。”
“而且,这一路我们走得很快,但停下来盘问两句的功夫还是有的,青口镇和附近并无大规模人口失踪或身死,只有前几年一些不知名的旅人行至青口镇,误食了后山的异果,再也没有走下来,华门主给出的消息是,他们全身溃烂而亡。”
华宗南仰首半晌,他费力睁开眼,胸襟墨绿色长袍看不出血迹,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那里已经有了厚厚一层血。
“我说小磔,”檀召忱闻言,插了句嘴,他还在看禹周,那弟子把脸埋在了阚青梅胳膊上,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檀召忱嘴上说着,心思却不在台闻磔身上,嘱咐道:“你以后少翻点禁书,那玩意儿看多了容易疯。”
“......好。”台闻磔倒很好说话。
檀召忱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什么溃烂。”蓇蓉接过话,她目光又带上讥讽,轻蔑道:“那些从旅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被他喂给了死人,死人倒是长出了肉,只不过又被他扒下来缝在了夫人身上。”
“这么简单的账,你们算不明白吗?方才院子里那些残肢断臂,就是死人身上的,死了几百年的人。”
檀召忱从愣神中抽离出来,他眼中的不安愈发浓重,还有焦灼,不假,是真的在担心,他下意识看向九方衍。
就看见了九方衍眸心的自己——脸色不比禹周好多少。
九方衍心里徒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方才应该答应檀召忱的,和他拉一下手,不让他一个人呆着。
那种堵塞的异感可以唤作后悔。
他向阚青梅住的屋子看去,里面没人,也没点火,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株石蒜被风吹得摇晃。
不过片刻,他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阴气侵体,通身生寒。
“这五年来,有两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