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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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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雳,倏忽降到小弟子头上,禹周被劈地愣了半晌,随即用力“哈”了一声,肩耸动起来,弯下腰,眼角笑出泪,“不是,你没病吧?这可能吗?我方才以为他说的已经够跷欹了,没想到你更是无稽之谈。”
他挺直身子,左右张望,他嘴角还向上提着,但拘挛而栗然的脸,还有藏在袖子里抖成筛糠的手,浑然出卖了他的慌张。
“奇怪。”檀召忱抱着手臂,左手不自觉搁在了锁骨上,他望着禹周不停转头急切寻找认同的模样,有些疑惑地哼哼了一句。
“怎么了?”台闻磔看他一眼。
檀召忱摇摇头,有些不安地看向躺在地上的阚青梅,神色难辨,道:“没怎么。”
“怎么不可能?”蓇蓉笑道,她没再看禹周,转向华宗南,用一种嘲弄又怜悯的语气道:“你们太小瞧痛苦,你们将母亲看的太伟大,太坚韧,你们把失去孩子的绝望贬得不值一提,所以不允许她因此而懦弱。”
她步步逼近,咄咄逼人,但眸中闪出泪花,脸上的痛楚不比华宗南少,“你们将她的坚强视为理所应当,根本感知不到心如刀割、肝肠寸断的无望!”
“谁说的,谁说的?!你放屁!!!当年夫人动了胎气,第一个婴孩流掉的时候,是我们门主悉心照料,请了那么多有名气的药医,每日每夜伺候她,她身子弱,整日郁郁寡欢,是门主不分昼夜到山上采草药,不辞辛苦地变着法子讨她欢心,那一年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也没有冷落过派中弟子!”
说到这,禹周彻底反应过来,他底气似是足了,眼里重新聚起了光,“不仅如此,门主就是在那个时候,在山上捡到了你!你这个白眼狼!还有你那个短命的孩子!你忘了你刚来时什么样子?疯疯癫癫认不得人,要不是我们,你早就死了!装模作样那么多年,辜负恩德违背道义,早知如此,我们当初就不该拾你回来!”
禹周见过她抱着那个孩子的样子,知道说什么才能震慑住她,他把陈年旧账通通翻出来,一股脑地倒在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身上,残忍却有效。
“我孩子怎么死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蓇蓉恨极了,她嗤笑一声,院外的果香忽又浓郁,她抖着身子,口齿哆嗦起来,用力道:“当年他给夫人的那株草药,是我耗费心神舍去半生修为才化出的仙药,只有那个,才能救我孩儿性命!”
蓇蓉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她和蝶妖本来同在乌颜阁,隐匿踪迹,学习人间雅乐,靠着蝶妖口中书生的承诺还有那少得可怜的银两勉强度日。她们不能使用妖力不能让人们发觉她们的真面目,就算被客人酒后羞辱也只能把委屈愤恨咽进肚子里。后来蝶妖费尽心机当上花魁,在她的庇护下,一众姐妹多了些选择和拒绝的权利,至少能喘口气,日子还算安稳。
再后来,她遇见一个男人,她抱着古筝,为他弹了一首云裳诉,男人看痴了,为她一掷千金,对天发誓会娶她为妻,爱她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她信了,花魁牵着她的手,看着那个男人把几十两银子交给乐开花的老鸨,看着那个男人把卖身契放到她手上,说让她自己撕掉,和过去一刀两断,然后男人带她去了官府,消掉贱籍,冠上良民,让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
男人家在临安,他们是世家,每日坐堂问诊收价极高,男人看不下去,就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出来“走方医”,靠着从家里学来的手法行走民间,走过好多地方,救了好多人。
为了给她赎身,男人回了家,求了银两,妥了协,带她在临安边缘开了家药堂,要和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们心瞎眼盲,你们才是凶手,当年夫人身死濒临绝境,华宗南上山采的那株药,是我给我儿子养的,是我给他的!我孩子还那么小,高烧不止连夜呕吐,额头烫得吓人,直到把喉咙都烧出血来,最后呢?”
蓇蓉把泪抹去,比他们听见真相更快的是陈年那把刀子再次扎进了母亲的心里,一个年轻的母亲,一个第一次做母亲的姑娘。
当年,那个男人家里不同意他们结亲,理由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她说好听点就是给人家拉弦的,难听点就是个妓女,指不定干不干净,救回来就救回来了,甭管退几万步,就是不准成男女之事。
她说没事,没关系,她愿意一生在男人身边,为奴为婢都可以。花魁不依,说好不容易逃出了牢笼就不能一头扎进下一个笼子,男人也不依,说他捧在手心爱着的姑娘凭啥受那种委屈,那是他第一次跟她生气,气得他眼眶都红了,男人为了她和家里置气,要么同意她过门要么从此和家里断绝关系再不相认。好多年了,直至如今,一直到男人都不爱她了,他和家里还那么僵着。
“我用了半条命煨的药,那天下大雨,我抱着孩子跑过去,我好高兴啊,只要他服下了药,他的病,就会好。”
她没有亲人,连身世都支支吾吾讲不清楚,男人不在意,他买了几头羊,行医之人第一次拿刀,宰好羊炖好肉,给她的姐妹们送过去,还有酒呢,十几瓶上等的胭脂醉。
乌颜阁的姐妹们,她们是人间的姑娘,没什么大抱负,受尽了客人羞辱,听惯了男尊女卑,也怕男人招惹她是一时心快,就觉得要早早怀上孩子,生一个大胖小子,母凭子贵,坐稳她夫人的位置。几个小姐妹凑钱买了上好的燕窝,她出嫁那天,在她衣兜里塞满了红枣桂圆,她哭了,那个男人也哭了,小姐妹们挤作一团,骂着男人要让他疼自己一辈子,可又怕男人不耐烦,总是不敢过火。
漼染眠给了她道保命的法术,她还记得染眠姐姐说,“若是有一天,你过得不好,去换一张别人的脸,去换一张千金大小姐的脸,虽然狭隘,但总要让自己活下去。”
“雨下得太大了,还有很沉闷的雷,我把孩子藏到了树底下,我知道我应该把他放在家里的,可是我等不及了,那仙草马上就要长熟了,我不想我的孩子多受一点罪,哪怕就一个来回,哪怕就一个来回。”
男人找了临安最好的裁缝,做了件红色大袖衫,给她带上沉甸甸的凤冠,盖好盖头。其实挺清冷的,他家里人一个都没有来,十里八方没有亲戚,没有舅姑,没人来给他们道贺,没人为他们称喜。
但他们不在乎,只要彼此相爱,还怕什么呢?怕闲言碎语?怕七嘴八舌?还是怕乡亲们的指指点点?他们年轻,什么都不怕。
“泥好多啊,好滑啊,我从坡上掉下来一次又一次,我手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我嘴里都是泥。”蓇蓉把头发捋到脑后,方才她因本能躲避九方衍伏地太低,下巴上蹭了一点土,秀发垂在两畔,一直没有人注意她脏兮兮的脸,“我好不容易上去了,我知道我为什么磕倒,因为我太激动了啊,激动到手都不稳了,我跑到山头,我用一个篓子盖着的,可是我过去一看啊,篓子还在,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太长,过去太久,她记不清了,只想着男人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消瘦,给人号脉时给人抓药时总会走神,每次她去询问,问他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男人望着她的脸,良久,笑笑,道,无碍。
“我以为我记错了呢,我以为我跑得太急,跑错了山头,只是这里正巧有一个篓子,和我那个一模一样。”
她能感觉到,男人在远离她,以前不管做什么都想和她在一起,每日做饭洗衣非让她坐在一旁,男人择菜割肉还要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睡觉更是搂着她不撒手。
她很聪明,会把密密麻麻的药斗记得清清楚楚,男人总归是粗心点,她就去帮,把铜臼、碾槽、药秤摆得整整齐齐,她手很巧,会把药碎包得很好看,她也细心,会一点点和上了年纪的人重复煎药的法子,会温柔耐心地叮嘱,男人真的真的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但是后来......后来男人开始躲着她了,为了躲她不禁躲着患者,那些患了伤寒病的人好难受的,纷纷议论猜测这个郎中去哪儿了,去做什么了,有些得不到药看不好病的对他破口大骂,会埋怨他怨恨他。
蓇蓉心里很痛,也很难过,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在这里,男人已经不喜欢她了,以后会讨厌她的。
“雨下得好大啊,大到我看不清路,我回到那棵树底下,来不及看我孩子一眼便重头走,沿着那条路跑啊跑,跳过那道小山沟,爬上那个山坡,我哭着走到了那个掀翻的竹篓旁。我找遍了周围所有的地方,挖了好多土,两手都是泥,身上全是泥。”
她声音变得好轻,她觉得那些人可以讨厌她,可以贬低她也可以看不起她,但乡亲们没有,没有在背后嚼舌根子,没有聚在一起吐出瓜子皮为难她。好多大姐见她细皮嫩肉,笑着揽过一些粗活,教她怎么缝补衣裳怎么套棉花,说她生得好看,定是男人从外面娶回来的富家小姐......还有些奶奶,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用拐杖扒拉开土,教她辨别地里的菜,那个是菠菜,那个是韭菜,那边向阳,要种黄瓜的,这边冲阴,要栽香椿。
她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是她不想让他们骂男人,那个男人不是狼心狗肺不是蛇蝎心肠更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于是她在一天清晨,收拾好东西,背了个小包袱,拿了一点点银两,给男人留下一封信,离开了。
“后来,我又回到了那棵树下,我还是没有来得及看看我孩子,但我听不见他声音了,没关系的,他本来就是哑儿,本来就没有声音。我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亮了,雨渐渐停了,天边还是灰蒙蒙的。”
她离开了,离开了临安城,到了旁边的青口镇,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离那人太远,舍不得曾经美好的生活,更舍不得,自己腹中的孩儿。
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了。
反正没人知道。
男人不知道,男人的亲朋好友不知道,街坊邻居不知道,这个孩子不会给任何人蒙羞。
她很期待,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渴望他的陪伴,期待他牙牙学语期待他张嘴喊一句“娘亲”。
她一定一定会当世上最好的母亲,会把全部的爱都给这个还未降世的孩儿。
但是孩子生病了啊,一生下来就有顽疾,身体很弱,小得可怜。
“天亮了,我不敢去树底下再看一眼,我几乎把整座山都跑遍了,把烂泥都挖遍了,我的那株仙草就是不在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就像我怎么也不敢掀开我孩子的襁褓,我知道,他也不在了。”
“而罪魁祸首,就是他——”
“华宗南!”
她犹然记得,五年前那场漂泊大雨,她把一直用心呵护的嫁衣剪碎了,把里面雪白的棉花掏出来,给她儿子做了块大毯子。
她出嫁那天,是冬日,男人要裁缝在嫁衣里塞了最好的江花棉,摸起来很软,穿起来好暖和,她那天觉得,一辈子都将像今天一样暖和。
但那场雨还是太大,也太冷,冷到她觉得颤抖,觉得麻木,觉得空慌,觉得僵硬。
她的孩儿,居然冻僵了。
“我逢君呀于秋颜,华裳洗尽袖从宽,少惦盖头拜舅姑,暮老不曾遮云锦。耳畔亦有卿绵语,心却已系佳人怀,步摇比你不足重,一诺千言见乌颜。”
男人曾笑着对她说,你生得好小啊,看起来远远不及桃李年华,她为妖,早不知过了多少二十年。
可她还是佯作乖巧,停下拨弄古琴的纤纤细指,问那个男人,公子觉得我今年几许?
男人羞涩地拉起她的手,道,我瞧你芳龄十七。
她和男人相识在一场秋,告别在来年秋日,男人陪她从十七到十八,后来她有了孩子,孩子陪她从十八到十九。
短短两载,在复仇的五余年中连一半也不占得,回想起来却又那么清晰,那么苦涩。
我不信人间未曾有真爱,亦不信未有过真情,可人妖差距太大,殊途更是漫长。他们之间的口子就像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山沟,跨过去是数不尽的希望,可倘若有一次跌倒,将会万劫不复。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再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