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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陈年 ...

  •   “你、你想做什么?!”
      禹周一门心思放在练功念书上,他生在清寒人家,打记事起就没了娘亲,只有一个酗酒成性的爹。早年贫苦,他爷爷磨破嘴皮子才把他送到书堂念书,指望他蟾宫折挂雁塔题名,家里跟着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可是他那好爹,压根没本事,说难听点就是赌场里一赌鬼,再难听点就是招摇过市的地痞流氓。运气好了偷着钱了把他抱在怀里哄,说什么禹家也是出了个光宗耀祖的读书娃,那臭婆娘还挺会生......但手不干净的人怎么可能一直赢,不久他爹找了一伙人在投琼里出千,被人瞧见了,得罪了有钱人,上面连打带骂把他们扔了出去,扬言见一次废一次。
      他爹没了肮脏钱,他书也念不起了,他爹瞧他长得白净,动了歪心思,把他从书堂里揪出来送给了快活林,做个举牌的小童子,他爷爷活活被气死,他也在里边忍辱负重任人欺辱。
      后来华宗南从江湖归来,替青口镇打赢了街头恶霸,把他还有好多小孩捡回了青宗派,给衣穿给饭吃,把无名无姓的孩子视为己出,对他还特别好,就算有了小少主也从没冷落他。于是禹周越发勤奋,练剑从不走神,一口白米饭一眼心法,他基础差,悟性却高,被华宗南允许跟在身边,做个贴身弟子,禹周受宠若惊,别说什么妖怪杂志,和师兄弟们都鲜少在一起玩乐,心思全扑在了念功上,所以他是不认识九方衍的,不认识也从未听说过妖族几百年的君上。

      见九方衍越走越近,他蓦地想起面前这位就是一掌将门主击成重伤,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捂住心口骂道:“你们处心积虑、不干不净,我们青宗派问心无愧!就是她泼我们脏水,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诬陷我们,陷害我们!”禹周说着说着又要干呕,他强压下去,还想继续骂时被华宗南止住。
      “禹周......”华宗南声小得可怜,他把剑立在地上,手心罩在剑柄上,挣扎起身,血顺着墨色剑身流到地上。
      “门主!”禹周像被雷劈了一样,马不停蹄跑过去,挽住华宗南胳膊,和九方衍擦肩而过时有片刻交锋。

      九方衍没有为他驻留,没有停下来为妖辩驳,亦从未看他一眼。
      世人义愤填膺,满脸愤恨,一群人聚在一起,把腿架起来踩在椅子上,撸起袖子来指桑骂槐,唾沫腥子喷的哪里都是,连水都顾不得喝上一口,这样的......他目光沉了几分,人的话他向来只听一半,至于往不往心里去......他没再想,一步步走到蓇蓉身前,他背脊宽阔匀称,腰窝恰好,双腿修长,只是被近乎贴地的衣摆挡住了,檀召忱在后面用力咬了咬舌头,按捺住腿,眸光晦涩。

      “君上。”

      蓇蓉从地上抬起头,她双臂瑟瑟,发出很轻微的颤抖,掌心伏地,细碎的沙石硌出许多凹凸纹路,额间直冒冷汗,涔涔打湿的秀发贴在脸上,她没有任何束缚,却始终不敢理一理凌乱的发丝。

      九方衍在她面前半蹲下,发尾垂到地上,小臂随意搭在膝盖,宽敞的衣袖折叠起来,覆在蓇蓉手背上。

      “蓇蓉,你在怕我吗?”

      他把挡住蓇蓉额头的乱发捋到两边,先前破的地方已经干涸,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污粘满了整张脸,九方衍轻轻一扫,血痂迅速凝结脱落,深可见骨的朱痕重新长出皮肉。

      “多谢君上。”

      她想再次低下头,半路被九方衍抵住下巴,他没多用力,只屈起食指,蓇蓉呼吸乱了几分,不敢挣脱。
      她此刻才完完整整地看清九方衍的脸,高山仰止,浩如烟霞,蓬勃的高峻气息擎下苍天。
      但置身于山中时才会窥得山的全貌,不在于嵯峨不在于逶迤,世间所有苍茫源自于一颗颗怪石,或是一处青峰又或是一叠翠峦,枫叶落满石阶,红霞千丈,云雾恢弘缭绕,来去自由,真正惹人注目的仅是从天而降的汪泉。
      站的不论高低,身边满目胜景。

      他太美了,每一寸皮肤仿如粉雕细琢,清夜春酌,灯前细雨,浮云卷霭,明月流光。谈谑之姿神情俊爽,手脚均是从容弘雅。

      她见过的同类都美,这样的相貌看多了便乏了,以至于她并没有觉得妖之于人有什么特别高俊之处,她直视九方衍的脸,从未见过这样一张巧夺天工的貌相。
      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将这张脸庞完全勾勒出来,它的边缘它的轮廓,随而锋利随而柔和,神光离合间,陋室得以窥见明娟,足以让所有皮囊在他面前自行惭愧。

      蓇蓉几乎是滑落下去,九方衍的手挡在她和石板之间,她半边身子仰在地上,脖颈因过度吸气狰狞出根根筋骨,他的妖气......太浓烈了,从他身上接连不断地冒出,把四周包围,身着金戈坐拥铁马,自飞沙黄漠中骏驰而来,峭壁轰然断裂,高峰訇然坍塌,毫无水分的土地被千军万马踏出裂痕,长枪矛戟冲破盔甲直搅肌肤,将她的骨头一点点敲断卸下,心脏正在饱受万蚁啃食之痛。

      她再次撑起身子,眉头紧皱,缠在衣裳上的水波随她的晃动瑶瑶不安,她奋力挣开九方衍的桎梏,眼白彻底裂开,尽管九方衍没有任何擒住她的意思,蓇蓉还是跪着退出好几步,掌心新嫩的皮肤又被剌出伤痕,直到鞋底碰到假山的石壁上,她才从窒息的胸膛里嗅到空气。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擦过鲜红的边缘,掉在地上,蓇蓉大口喘气,她双眼死死盯住九方衍,如临大敌般,喉咙里竟挤出嘶哑,周围树影斑驳,枝枝杈杈疯长起来,华宗南口中的麝香果在同一时间坠落,将那些短小的枝杈砸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散发异香的果肉。
      在香气渗透过来的前一刻,九方衍一挥袖子,将这叫人陶醉身死的恶香拦在同心院外。

      檀召忱脚步往前挪了挪,想站到九方衍身边,又隐隐记起九方衍让他待在这里的命令,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恼怒起自己的万般纠结。

      “你记不住我的脸。”九方衍站起身,他神色淡然,泰然处之。

      蓇蓉错愕片刻,她方才想起来,用那种孤注一掷如见鬼魅的眼神看君上,是极为不敬极其失礼的,可是来不及了,本能的驱使让她不顾一切地躲开,她听说的最后一点传闻是这位妖君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倘若这个人生气......她在离九方衍很远的地方立刻耸下肩膀,心跳错乱。

      直到九方衍的话不咸不淡地传过来,她才不由回忆起刻在记忆中的相貌,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短短几瞬,她竟然忘记了那人长相,只记得很美很美,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想,心口便是剧痛。

      “你说吧。”

      九方衍扫了一眼院外狼藉,他离开原地,纡尊降贵地走到华宗南身旁。

      禹周一下站起来,他倒对华宗南忠心,明知实力相距甚远还站过来瞪他。可还没等他张嘴骂出半个字,九方衍空旷的周围一下被挤满,那个乖乖答应做得到的孩子急促跑过来,他胸膛很热,所以撞过来的时候还是烫了他一下,两人的衣袖就那么交叠在一起,准确来说,九方衍垂下眼眸,他宽袖过长,檀召忱的手背和他贴在一起,绢帛完全覆了上去,所以看起来像两人轻轻勾了一下手。

      他刚要说什么,檀召忱又近了一步,抢先道:“我想站在你身边,我......我不想一个人站在那里。”
      期间悄悄往台闻磔看了一眼,抬起头,可怜巴巴道:“那里冷,很冷很冷很冷,我可不可以站在这里啊?”

      台闻磔握紧了鸣生。

      冷?九方衍没说什么,他并不觉得寒冷,从诞生至如今,从未感觉到冰冷或炎热,他看了看小狼崽微红的眼眶,倨然道,人类真是脆弱。
      也真是麻烦。

      “说。”九方衍回过头,他眼底还是很淡,但方才一闪而过的烦扰消散了大半,面对华宗南时的语调不觉带上慢条斯理的悠闲。

      “这要从何说起呢。”华宗南把剑搁在一旁,他内力还算不错,受伤后暗中调理,加上情急之下禹周渡给他那些,眼下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可以抛却甲胄卸下征衣换取片刻安宁。
      “门主......”禹周是个聪明角色,他一心一意全给到了青宗派,自然站在华宗南这边,本应他是小角,本应他和门主一起怒不可遏。所以他不解,他困惑,蓇蓉泼给他们的脏水足以淹死人,足以将门派门主的正道之风抹得一干二净,倒打一耙致他们于水火之中,华宗南请来的那两个外人未曾表态,一个已经被妖兽蛊惑至深,另一个......他又不甘起来,他亲眼看见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断臂手掌,乌泱泱一片,全是死人的,人皮没了,肉被利器剔下来。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这到底该作何解释啊。

      见华宗南从混沌中脱离出来,他急忙竖起耳朵,恨不得门主现在就跳起来反驳他们,指着他们怒骂,然后给出一个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理由。

      “这得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了。”华宗南仰天道,眼底迷茫,“我未曾想过,有一天我和青梅会变成这样。”

      “不管你们想不想,事情已经如此。”

      台闻磔走过来,他打断华宗南的话,直截了当道:“华门主,我将阿起送入轮回会撑开阴阳两界,夫人冲上来的那刻法术并没有失衡,她身上没有半分生人气息,反倒是腥气腐臭之味更为糜重,那股味道来自熟成之年,乍看起来是刚死不久的人,力道和模样也像我说的禁术。”

      “不可能!”禹周醒醒鼻子,抹了一把脸,他露出牙齿,嬉笑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没有生人之气?满身腐败?哈,好不可笑,你的意思是我们夫人早就是个死人了?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们都疯了!有两只妖在这里,这只,”他指着九方衍,不屑又怒然,“他我第一次见,以前从来没在我们这里出现过,和我们无冤无仇,却出手打伤了我们门主,而她!”
      他没放下手,转向蓇蓉,深恶痛绝道:“你们也看到了,她脑后就是我们夫人的脸,这正常吗,这根本不正常!她是妖啊,你们为什么不清醒,为什么会被他们蒙蔽心智!你们应该把他们两个抓起来才对! 现在你们却向着他们来盘问我们门主,真是岂有此理,视大道于不顾,至教诲于何地!”
      他气愤跺脚,那架势好似要把檀召忱和台闻磔统统唤醒,“还有这一地的肢体残骸,定是那个妖搞出来的啊,她吃了人割了肉,把骨头埋在院子里,必要时嫁祸给我们青宗派,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为何你们想不明白啊!”

      他那样子,正气凛然,义形于色,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们二人,满脸焦急,双眼都是泪花,而他和台闻磔像极了误入歧途不知悔改还出言挑衅父辈的......孩子?

      “哇。”檀召忱被自己的遐想笑到了,他上前一步,挡住台闻磔和九方衍,手肘抵在手背上,撑住下巴,赞叹不已,“好一个视大道于不顾,好一个至教诲于何地,还有蓇蓉姐姐所作所为,哇,好大一口锅。”
      他靠近台闻磔,摇头道:“你出来凑什么热闹啊,多毁你名声。”
      台闻磔把他手扒拉开,好意提醒:“建议在你喜欢的人前不要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檀召忱:“......”
      说罢,复又面向华宗南,礼数到位,“华门主,吊骨阴阳术是用己身养出血肉,再拼凑到想要复活之人身上,这需要消耗自己太多真气,少则脱层皮多则瘫身在榻,而华门主你并无异样。我方才说,夫人身上的味道看起来想刚死不久的人,但我还闻到了另一股味道,极为苍白,极为死寂,涩如墨迹,旧如浆糊,夫人身上有死去百年之人的气息。”

      “好生有理。“檀召忱学着台闻磔的样子,像模像样作了一礼,“多嘴一句,阚青梅骨子里还有一种香,清浅又糜烂,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常人确实察觉不到,随便诌一种胭脂粉黛就掩盖过去了。但咱们好歹算是有名有姓,就这么隐瞒过去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修习之人,刚刚那一幕,精彩至极,石板下尸骸交杂,才发觉院子里居然一直有这种味道,而将阚青梅和院子的气味完全融合起来,甚至连我们都不易察觉,需要费不少功夫花不少时日吧?”

      “你什么意思?”禹周眉拧起来,这两人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清,但组合到一起就不明白了,心里却隐隐涌上不好的预感。

      “空寂,终结,古老,一无所有。”九方衍开口,他闭上眼睛,将自己与院子融合起来,细细嗅着,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目光沉静,曼声道:“来自陈旧之年。”

      “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禹周大步后退,他眼入铜铃,目眦尽裂,“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有脑子吗。”蓇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避开九方衍,冷冷道:“阚夫人,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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