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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怦然心动 ...

  •   海啸淹没空谷,折断朽木,推翻一切高山,汹涌澎湃的浊浪嘶吼着接连掀起,欲将漠视它的生命全部摧毁。

      檀召忱听不见自己心跳了,他胸腔一片寂静,手脚冰凉,寒气强烈到足以穿透脊柱,压垮以往所有热情的喜爱。

      蓇蓉没有抬头,她双手交叠,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几乎要缩到地底下。
      她并不觉得可怕,她习以为常,甚至有一些喜悦和庆幸,要是仔细看的话,能从她青灰的嘴角边瞧到一抹笑。

      那傻小子说得不错,他们妖的确如此,心狠手辣,刻薄寡恩,若是喜好一人,自然愿意跟他厮守白头永不分离,他们重情重欲,所有不可言说的怦然心动都是源自骨子里最疯狂的占有,他若死了,有的妖会殉情,妖先死了,也定会拉那人一起下地狱;若是嗔恨一人,那便好了,报复心弱的,这一世将他抽筋扒皮饮血吃肉挑出头颅悬在东海——报复心强的,会同疯了一样找他找遍四海八荒,妖的寿命绵长,会嗅着那个人该死的味道杀他轮回百生,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不得安宁。

      方才她暗中跟在几人身后,自然见到了那位代代相传可以救他们于水火的九色鹿,她本来是欢喜的,他可以帮她,帮她杀了青宗派的恶魔余孽。后来,她又亲眼看见这位至高无上的神鹿帮人——他居然在帮人。
      她很年轻,她睁开眼睛诞生于天地的时候九色鹿早就失踪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莫非是人皮披久了,就忘了自己本性?可是现在,她嘴角又往上提了提,他们残忍、恶毒,他们不驯、高傲,他们肆无忌惮恣意妄为,他们做事全凭心意,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便可狂风暴雨。

      九方衍垂眸看着那个口口声声说喜爱自己的孩子,他脸上红润尽数褪去,变得苍白,好看的眼睛空洞涣然,眸心暴露出恐惧惊慌,浑身抖个不停。

      九方衍其实是有些不解的,换做以前,他必然不会接下那一鞭子,也定不会出言打断檀召忱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维护,他会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目送他羊入虎口,随意杀人双手沾血成为千夫所指,这样的人注定是孤立无援、饱受唾骂的,说不定他还会无比赞赏从此对檀召忱另眼相待,也愿意把这个被人间抛弃的孩子捡回山海,好好教导,好生养大,陪他慢慢磨过百年。
      若是腻了,杀了便好。
      而不是如今,看他一腔孤勇满身冲动用尽全力甩出那一鞭子,他第一反应是阻止,等长景捏在手里了才涌上生气和躁郁。就跟辛辛苦苦蹲守一天才捕到的猎物在生死关头踢了他一脚似的,不算痛,和被草刮了一下没什么区别,连感觉都感觉不到,但就是不愉快,还没动嘴就被比自己小百倍的东西咬了一口,任谁都不会愉快。

      不过并不值得后悔,他沉睡了太久,很多事都会迟钝,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本能,这样做了,就有这样做的道理。

      九方衍恍然想过,檀召忱还没有恢复过来,还是呆呆的,跟吓傻了一样。也是,一盆冷水泼下去,喝得再醉也该醒了,九方衍替他理了理头发,五指擦过他鬓角,乍一看竟像是宽恕,但两人都知道,这次过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有些隔阂一旦产生,不当下解决,便再也不会翻篇了。

      人妖两族恩怨,自古就有,芥蒂之间是滔天血海,不是他一个孩子能解决的,九方衍收起目光,他不甚在意地直起身,手心拍拍檀召忱的脸颊——这幅经不住吓的样子,拿什么来喜欢他,用那张只会花言巧语、班门弄斧的嘴吗?

      他刚要转身,可惜了,他要斩断和檀召忱所有不清不白令人误会的举动,那里还有一档子麻烦事等着解决呢。

      “对不起......”

      跪着的人说了句什么,声小得跟蚊子嗡嗡,他没听清,也懒得再问,但是那人突然变得不依不饶,一下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大声吼了一句——“对不起!!!”

      台闻磔诧异地看了过去,蓇蓉忍不住稍稍松了肩膀。

      檀召忱跪在九方衍面前,他挺直身子,模样很倔强,视死如归,惊天地泣鬼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贸然动手......”话才说了一半,方才流利的句子顷刻转了弯,他眼眶刷一下红了,声音也哑了,“我、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越俎代庖不该自作多情,对不起,但我、但我真的不想听见他那么说你,说你们,是我错了,是我不计后果是我冲动,是我不过脑子......还让你们来收拾烂摊子,我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

      他膝盖屈地,那么走了两步,在离九方衍很近很近的位置停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从来没觉得你们不好,你们都很厉害,很强大,很善良,很讲道理,我......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我不愿意听他说那些话是因为你们不是这样的,我这样冲动只会让他们误会更深,我不该动手的,我方才没有想到后果,也没有能力解决,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的那些话让我很难过很难过,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就生气了......”

      他哭得好惨啊,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他抬起手,整个人都很抖,再次拾起勇气,两手环住九方衍的腰,下巴贴上他腹部,流着泪抬头,语无伦次道:“我知道道歉不管用,你、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会弥补,我会好好跟他道歉的......我、我知道错了,是我不乖是我不听话,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是我不懂事,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是是我愚钝是我没想好,我仗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我千不该万不该替你们做决定,你不要那样看着我,你不要那样看着我,你能不能......”

      他真的好抖啊,也好怕,胸膛就跟断了气一样,一直抽噎,“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啊。”

      最后那句话很轻,轻如鹅毛,比琼瑶碎坠的每一片雪花还要轻,檀召忱仰着头,眼前是一片水雾,他看不清九方衍的脸,周围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但他毫不在意,他有在好好反思,他怕从此和九方衍再不相见,怕他和自己形同陌路,怕他和自己隔着海角天涯,他怕九方衍讨厌他厌恶他,他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他又心知肚明地察觉,自己话里漏洞百出,太妄自尊大太自作聪明,怀里这人轻而易举便能识破,再开口,将他打回原形。

      他临在崩溃的边缘,刚刚离巢的雏鸟是见不得丁点风浪的,被打湿羽毛又不知该如何啄舐,如何拾到干净,如何体面地去飞向天空。
      人心惶惶,所有的挣扎努力和手段,都是为了不想失去珍爱的东西,一想到他铸下的大错,会让他失去毕生所爱,他就会发疯会难受会焦灼,会活活把自己耗死。

      檀召忱把脑袋埋在九方衍的腰腹,手环得更紧,湿漉漉的眼睛把九方衍的衣衫浸湿了,却依然跟没事人一样贴在他小腹上,跟刚出山洞的狼崽子一样,一点风寒就瑟瑟发抖,就怕得要死就把脑袋唧唧歪歪地拱进同伴干燥温暖的皮肚下——檀召忱贴得更近了一点,愣愣想着,眼泪空洞地淌,我不活了。
      如果他不原谅我,我就不活了,我就去死。

      阴暗扭曲自暴自弃的想法尚且成型,檀召忱感觉脑袋重了半分,他被推开,心彻底空了,我要去死。

      温热的手覆在眼角,九方衍抬手捂住了檀召忱肿得厉害的眼睛,用很轻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能听清楚的音量道:“仅此一次。”

      死灰复燃,春风吹又生。
      或许根本就没有被烧尽过,一切是那么旺盛,那么燎原。
      那从未被浇灭过的一往情深。

      这一出闹的,催人泪下可歌可泣震古烁今,蓇蓉抬起头,她嘴张了一半,有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比禹洲更傻的小子突然冒出来,此等架势,就差撒泼打滚原地上吊死给他看了。

      直到禹周回过神,停滞的香从头燃烧,他脚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先前那一鞭子批得他耳朵疼,听什么都含含糊糊,檀召忱说的他压根没听明白,隐约传来几句什么很好很善良,他那会儿实在反应不过来,现在好了,耳膜不震了,头也不晕了,刚刚那一晃而过的是何物?檀召忱做了什么?那个门主邀来的江湖少侠做了什么?甩了他一鞭子?为妖?

      于是他又精神抖擞觉得自己可以叱咤风云,脸色涨红起来,指着檀召忱,劈头盖脸地喝道:“你干什么你,你他妈找死啊?你有病吧你,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还跟一个妖混在一起!”

      檀召忱还搂着九方衍抽泣,九方衍则耐心地用手一遍遍摸他的头发,禹周的眼睛瞪圆了,他似乎才看清檀召忱这种姿势,九方衍那等神情,人跪在妖面前?这算什么,人给一个下等的东西下跪?
      他恍惚意识到了什么,这两人怎么挨得这么近,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亲密的姿势,还那么不知廉耻的坦言相护,拉拉扯扯,桑中之约,饶是他再没有接触过男女情事,也该明白过来了,但是,那个妖可是个男人啊,檀召忱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
      男人和男人怎么能是那种关系。

      他摇摇头,胃部紧接翻上来一阵恶心,腹腔剧烈收缩,胸口和喉咙沉闷的灼烧酸涩,他捂住嘴,背弓成一个虾米,嘴里更是分泌出大量酸水,那会儿的死到临头和蓇蓉的血口喷人这才完完整整地涌上来,还有妖的恶毒与蛊惑,他们居然可以易如反掌地策反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禹周眨眼间脸色煞白。

      九方衍安抚摸着檀召忱发顶的手停住了,这个少年现在很脆弱,山峰和海岸相距上千米,从高处跌落再被人诱哄着往前,巨大的落差和惊慌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恢复的。

      蛛网粘性极强,蜘蛛阴险狡诈,步足刺穿蝴蝶清丽的翅膀,螯肢将蜜蜂的毒刺连根拔出,那张吐满毒液的罗网更是给所有生命布下的陷阱,令人昏迷眩晕,在甜蜜和恐悚中死去。

      眼下还有别的事情,不能再继续哄着了,九方衍淡淡抬起檀召忱的下颌,忽略他充满不安丝毫没有劫后余生和失而复得的眼睛。
      风是有些凉的,肆虐般吹在被泪痕浸满的地方,刮得生痛,但人和妖的事情他不能撒手不管,以后再哄就是了,九方衍压下性子,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俯身对檀召忱说:“起来,自己待一会儿,我去了结麻烦。”

      他在檀召忱膝盖上扫视一圈,顿了顿,多问了句,“做得到吗?”
      “嗯。”檀召忱用袖子擦了擦脸颊,这使他眼眶更红了,他见九方衍没说话,咬咬嘴唇,小声补充:“做得到。”

      先前万念俱灰大难临头时,他因克制和隐忍咬出了一排牙印,现在看来是有些出血了,九方衍眯起眼睛,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警告道:“别咬。”

      而后转身,衣袂带走了凉意。

      台闻磔动动腿,上前把檀召忱拽了起来,递给他一块帕子,语气麻木,平视九方衍的背影,“可以啊,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檀召忱把帕子皱成一团,没舍得擦九方衍碰过的地方,音色很哑,“你别说我了,我好难过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喜欢他,我爱他。”
      “嗯,”台闻磔难得看了他一眼,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没过多评价,只是道:“看出来了。”
      “挺明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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