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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就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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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杆破损,直接断裂的地方吐出冷硬的白芯子,锋刃薄如蝉翼,镞头的钩刺削掉一片泥石,从假山窟洞里尖啸着穿了过去,而后嗤一声撕裂树皮,浅黄的鹅翎炸散半边天。
高树轰然倒塌,庞大粗长的根系仰了出来,震得山头碎石嚯嚯滚下山崖。
檀召忱发丝飞扬,身如醒鹿聆风,蓄势待发,台闻磔的无声结节依然安稳,在山腰上发出淡蓝色的光晕。
禹周被这一幕惊呆了,仅仅一夜他尝遍了过去从来没有的打击,他咬咬牙,一骨碌爬起来,手里多了几张符,护在了重伤的华宗南身前。
山头寒风凛冽,只有几株树枝幽幽晃动,一切平静,好像方才利箭是众人的错觉。
台闻磔脸色沉起来,他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
刚迈出一步就被长景绕住手腕,檀召忱对上他压着火气的眼睛,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容,刚刚的乖戾散了个干净,他略微施力,鞭子灵活地收到手中。
檀召忱先是回头,把沾染他气息的长景塞到九方衍手心,桦木鞭柄湿润,有一圈薄汗,他不敢抬眼看他,力道却有些不自如的强硬,“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我、我马上回来。”
九方衍没拒绝,垂眸打量了眼那根洁白光滑的白桦,一只小狼幼崽总会在出门前把自认为好的东西堆到朋友面前,圆滚滚的脑袋费劲巴拉地顶过来一些鲜枝嫩草,露出乳牙奶声奶气地叫唤几声。
他能感觉到射箭之人不论功法还是内力皆不如檀召忱,那就不用担心。
毕竟小崽子水汪汪的圆眼望着你时没人想在里面看到失落和沮丧。
檀召忱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迅速看了眼九方衍,也可能压根没看清,刚要回头——
“等等。”
九方衍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掌腹擦去拿一小块灰迹,接着直视那双受宠若惊的眼睛,朝那边扬扬下颌,淡然道:“去吧。”
胸腔挤进来一股暖流,檀召忱惊喜地提提唇角,先前的不安和慌乱早忘到了九霄云外,他轻轻“嗯”了一声,无视面色不善的蓇蓉,路过台闻磔时小声丢了句“我去,你帮我守一下”,匆匆转身翻过假山。
下一刻,檀召忱脚踏御风,他身段极好,腰上的两根银链被他甩在后面,黑白交错的衣摆很快消失在隐蔽的树丛中。
同心院站得高看得远,但人的视线穿不过高山,九方衍目送他离开,两指挑起青绿色的鞭身,夹在指尖慢慢抚过,檀召忱充沛蓬勃的灵力盈在上面,有些不老实地钻上他手腕,像条碧色葳蕤的玉镯,竟衬得九方衍的小臂线条更加结实流畅。
台闻磔被莫名提了要求,他也没计较,转身站到九方衍身旁,那股清而不糜的花香淡淡萦绕在鼻间,飘在夜里令人心安。
周围安静了,禹周失了力,汗淋淋地跪下,黏腻的汗液把他头发打成一缕一缕的,他脸上的泪痕不必蓇蓉少,他狠了狠心,对华宗南道:“门主......”
后面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他以为是妖人作怪,把污言秽语往他们身上倒,如果蓇蓉说的是真的,是华宗南先挖走蓇蓉救孩子的草药,那、那她报仇也是情有可原......不,不是的,他们也救了蓇蓉啊,要不是青宗派,那个婢女早就死在深山老林了,这么多年他们上下把蓉儿当自己的亲人,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就算欠她的债也早就还清了吧……给她安身之地,让她锦衣玉食,夫人每月给她那么多钱两,每年灯会也都带她过去,还把蓇蓉当作自己好姐妹,有了这些还不知足吗?她还想要什么?!她用个假孩子折磨了他们五年,最后孩子一死夫人就被活活逼疯了,门主也受此重伤,这要是传出去,别说青宗派了,整个青口镇也得跟着蒙羞!难道她还要不依不饶让他们成为江湖的笑柄吗?!
可是......禹周心里隐隐作痛,他的脸怪异起来,门主是怎么把那些人□□到阚青梅身上的啊,竟能让她堪比活人,天下......真的有如此等邪术吗......等等,他为什么要把那等邪功安在门主身上,今晚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他们一面之词罢了!
“是,他们说的句句属实。”
禹周彻底愣在原地。
华宗南在地上坐了半晌,在蓇蓉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他就被当头一棒拖进泥里打入原型,他自知纸包不住火,这些事不可能瞒一辈子,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知晓,数道。
华宗南睁开眼,手臂向前伸了一下,应该想摸一下禹周的头,可抬到一半又无助地缩了回去。
他根本无颜面对小辈。
更没有脸面面对这个一直信任自己的弟子。
禹周脸色忽青忽白,台闻磔休息够了,他面向蓇蓉,道:“姑娘,叨扰。你先前所说漼染眠给你的换颜术,是一个婆婆把阚青梅的脸缝到你身上的,你还记得那个婆婆相貌如何,身在哪里吗?”
蓇蓉下意识看九方衍,见他没阻拦亦没准允,应当是默许了,她才道:“我也不清楚,当时是在山里碰巧遇见的,她就是个普通人,模样和七老八十的女人没有两样。我见她时,就看着她坐在杂草上缝衣裳,一手好绣活,针线穿得结实。呵,”说到这,她才回忆起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嘴角露出讥笑,“我当时要她把夫人的脸缝到我头上时,她都快吓死了,嘴里吐出一大串唾沫,摆着手后退,还哭了呢。我就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缝的呀。”
“......”
那血腥程度,台闻磔默默往九方衍身边靠了一步,他们衣裳什么的做工精良,扎实耐脏,他很少见别人做女红,但也不是没见过针,那东西要是把一张脸缝在一个人头上,光想想就浑身发凉,不过说到两张脸……他顿了一下,又问道:“一个月前,你带着华夫人去后山烧纸了吗?”
“去了,那天是那个孩子的忌日,我把她带到他死的地方,我们烧了草,把楮钱倒进去,桌子太大搬不过去,我们就铺了一条白布子,带了一罐牛乳,还有糖糕乳饼时令果子,夫人给他捏了面人,我放了个竹蜻蜓,模样什么的早忘了,反正最后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
蓇蓉笑道:“哦,夫人还要给他烧衣裳,准备的鞋袜我一概没拿,凭什么拿着,沉得要死。”
檀召忱还没回来,九方衍把长景缠好,在他的抚弄下,本来所向披靡锐不可当的雾光懒懒地亮了亮,绳尾悄悄搭在九方衍手背上,熄火不动了。
九方衍垂下手,让长景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腿,不明所以地笑笑。
怪石这边,檀召忱和一个玄衣男子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身法皆快出残影,一招一式直逼对方咽喉口鼻,脚下沙土飞蹴,激起的粉尘干燥碍人,尖刃闪出光影,瞄准檀召忱心口以一个刁钻的姿势刺来,檀召忱眉宇沉着,他似青烟扶摇,不知道走了什么乾坤步法,眨眼间靠着那人脊背旋转其侧,他们两臂相接,衣袖紧紧摩擦在一起,檀召忱伸手扣住那人拿刀的右手,两人滞停了一瞬,杏眼对上一条黑布,综褐的杂叶落在二人身上,一时间谁也不服谁。
出门前他嫌扇子挂在身上重,就搁置到箱子里,檀召忱没带武器,他一手握紧,想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来上一拳,他力道很足指背密不透风,保准能打得那人眼冒金星直接破相。那人也不甘示弱,同样握拳迎上檀召忱那一下,骨肉发出哐哐一击,两人沉雄暴烈,裹挟贯日之势,拳头一触即分,各向后滑出两三步。
猛虎踞蹿,冰雹砸玉,檀召忱甩了甩震到发麻的手,迅速调整呼吸,他额头覆了一层细密薄汗,也没擦,一粒汗珠顺着鼻梁滴到沙石里,竟有几分张力性感。
玄衣男子把黏在颈边的头发甩开,偏头吐出含了半天的血,不到半刻又渗出来,他紧握手腕,胸口上下起伏,露在外边的半张脸却写满了挑衅,他冲檀召忱背后歪歪脑袋,咧嘴,率先开口,“哥哥,你说我要是把你弄死在这,你那只妖会不会与我在一起?”
檀召忱后退一步,露出一个“你在做什么梦”的神色,回应的却不是前边那句,而是后一句,他连嗤笑都省了,“就你?”
那青年不笑了,手猛然一转,几片削铁如泥的刀片霎时落到他指缝,他于原地拧腰,暗器泼风般向檀召忱袭去,檀召忱双腿稳稳扎地,仰面折腰,手倏忽夹住了最后一柄刀刃,同时倒旋半圈,黑衣青年扑了个空,借力翻身鼻尖堪堪掠开锋利寒光,紧接被飞身跃起的檀召忱一脚踹在胸口。
“你......认得蝶妖?”蓇蓉掂量片刻,犹豫问道,“她过得好吗?”
她离开乌颜阁将近七年,早些时候姐妹们总是通信,她收到了好多人类女子的关怀和慰问,还有各种生活琐事。
她得空时也会感慨闺阁情谊,她们各有模样,也有截然不同的脾性,昨日两姐妹因为一条金链子一根翡翠花簪唇枪舌剑各执一词,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气,过不了几天,她们就暗戳戳地让这让那,恨不得把自己赎身的银两拱手相让,来回几次就笑哈哈搂作一团,畅想以后要把宅子安在庄周还是西塘。
她为妖,性子冷,从来不喜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也不会去考虑以后安家何地,往往一个人弹奏曲子拨弄琵琶,不想参与这等别扭,所以看起来总是游离在姐妹之外,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
蝶妖这时就会过来,她也清清冷冷的,不挤在人群堆里,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过客,来去自如。
她会把一个剥好的橘子或半个苹果递到自己手里,不看她,站在可以看见整个兰宁夜色的窗棂前,任由柔风拂槛,拨露华浓。
她以为漼染眠会说些什么,也许会像凡俗女子一样讨论哪个男客出手阔绰英俊潇洒,也许问她心仪哪块被人类过于雕琢而失去天然生气的宝石,也或许会刻意强加身份煞有其事地和她商议家国大事。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漼染眠最后和她站在阁楼,同她一起目送那个清俊的男人蹦蹦跳跳地闪进客栈,她腕子上戴着男子买的红玛瑙手串,漼染眠问她,“你来人间这么久了,对人有何许印象?”
她答道:“女子会为男子争风吃醋,会为半点碎银哭哭啼啼,亦会为一点小伤就寻死觅活,总之小气得很。”
“你看到了这些是人间常态罢了,可还有?”
她沉默良久,道:“她们也会给彼此庆贺生辰,会用屈指可数的银子给流浪猫买烙饼,会把轮番求来的药膏给伤到脸的那人涂上,自己背上却永远留着疤。”
于是漼染眠低低笑了,她活得比很多妖都长久,和她比起来更像人,笑起来也是极为端庄,“这些倒极好,有些人是永远看不见的。”
蓇蓉没再说什么,就在她要去歇息的时候,漼染眠又问:“当年我把你从几个绑匪手里救下,带你来到这里,相处久了也能看出你不喜欢这种地方,为何后来不离开?”
彼时她一只脚已经下了一格阶梯,她把手搁在旁边的栏杆上,回应道:“我们妖不受人待见,他们拼了命想法子找到我们,但凡落到他们手里的妖没一个好下场。但那群自恃清高的混蛋偏偏对这等胭脂场合避而远之,无论如何也不来,也就给了我们一席之地。与其跑到穷乡僻壤去躲那些出了名的狗鼻子,不如安安分分在这里,只要不求金枝玉叶,日子苦不到哪里去。”
她迟疑片刻,收回脚,问花魁,“你呢?你应当很强,随便换一张富家小姐的脸便可以过上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为何一定要在这里?是护着姐妹们,还是偏要平白受些委屈?”
漼染眠才舞罢一曲,穿得不多,丝带零零散散丢在地上,她伸手把窗子合上,要下雨了,天有些冷。
漼染眠道:“曾经有人和我说过一个所求,他说他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来此看看,他是否真的做到了。”
蓇蓉觉得没意思,随便道:“又是你那个书生?”
漼染眠站在烛灯下,安静的火一明一暗,她思绪片刻,笑道:“不是。”
“是一个虚长他很多岁的......孩子。”
“她不在了。”台闻磔言道。
墨袍铮铮厮缠,白色底衣激绊玄衣青年小腿,两人身上皆有破损,拳肉相搏密如骤雨,让人根本听不清间隔。
檀召忱目光凝实冰冷,寒光劈开夜幕,两人双刃相碰,以毫厘之差爆出一串耀眼火星,一击不中则瞬息万变,青年嘴角的笑越咧越大,露出一排森然白齿,他不要命似的往前迸进,胸膛未好的伤口溅出黑血,足跟微跳,柔身前进,完全不顾檀召忱的指尖刃已斩断青丝锋至咽喉,他无比狂妄,檀召忱亦不遑多让,两人都跟疯子脱缚一样,檀召忱脸庞如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看都不看与自己眉心不过三寸的尖刃,同归于尽、发了狠地要刺穿那脆弱的喉管——
砰——
应当插在同心院的半支箭矢从远方而来搅破长夜,并不尖利的圆口直接钉入精钢锻造的刃身,青年的刀刃瞬间化作齑粉,他的手被震颤的箭羽划开口子,滚烫的血顷刻溅了一脸,檀召忱也被那股猛烈的气浪生生打出十丈,腰背撞到身后的巨石才滚落在地。
阚青梅屋里的幕帘垂乱作响,圆润的珠子徒劳挣扎了几下,便随着断裂的链子扑棱磕碰在地上,滚到了桌下,石蒜连根被斩成两半,花瓣全然掉落。
台闻磔手握剑身,蓝色气流牢牢裹住蓇蓉,几张纸符快速甩出,冲进银白色光辉,在华宗南等人身前化出结界。
他在浩然风里睁开眼睛,看向长景中央那个人。
九方衍未浊神色,他眼尾泛出一叠浅红,像落入潭水里的一片桃花,白玉长鞭如银龙觉醒,猝然却不仓促,和檀召忱一样卷起断箭射向山头。他并不戾气,而是浑身散发一种绷到极致的安静,胸膛在薄衫下微微起伏,随着九方衍把长景重新收好,那股颠覆天地的劲风才散成涡流,禹周痛呼一声,捂住耳朵,吐出一口浑血。
屋前房梁崩出裂痕。
九方衍没理身后华宗南和蓇蓉不可思议的目光,他指尖一划,脚下生花,内息翻滚刹间他掠到山头,出现在檀召忱面前。
檀召忱不住咳嗽,好容易才消停一会儿,沙石松叶漫天飞舞,那道缓缓出现的清浅身影丝毫不受影响。
九方衍停住脚步,垂眸把檀召忱狼狈不堪的样子尽收眼底,然后呵雾成凌。
就在檀召忱想起身时,九方衍俯下身子,鞭柄朝上,用那根不带粗糙的桦木抵在檀召忱下巴上,抬起,两人慢慢平视。
“要是你我早几百年遇见,我会亲自教你。”银河倾泻,他开口如封缄寒酥,矜冷贵气,“下次再这样,我会杀了你师傅,教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他总归要付出些代价。”
“然后,废了你武功,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