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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昭可陈 ...

  •   檀召忱低头扫了眼桌面,卷上的字渐渐写得流畅,竹简摞得板正,干枯的□□摆在上面,屋子里依然一尘不染,只是柜子里添了几件衣裳。
      果不其然,他捻捻手指,止住看一眼就晕厥的血,现在入秋了啊。

      台闻磔掀起眼皮,向远处瞭去,盛大的烟花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他皮肤很白,薄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檀召忱挑挑眉,正要为之代劳,就听见他说:“你看错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人家是不懂事,不是不懂事儿。
      那划拉玻璃的声消下去,擦擦滑倒地上,不动了。

      台闻磔沉默两秒,肩膀松下去一小块,走到缩成一团的粘稠黑墨前,手指在里面勾了一下,轻声道:“骗你的,是烟花。”

      余光瞥见一抹白色,檀召忱站直身挡在九方衍身前,背对窗户,从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挺凉,被檀召忱宽阔的脊背完全挡住,他睫毛扑闪几下,问:“你冷不冷呀?”

      九方衍淡淡回望他,冷峻的脸庞在佳节凝上一层烟火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感受不到寒冷。甘雨酷暑,霜降大寒,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被冷暖左右,算是天地给他的一个福祉。

      “哦。”檀召忱一下泄了气,方才自信满满鼓足勇气忽然成了失落。
      猎物从毫不知情的活泼转为紧张低落,虽然看不见警觉,也是值得挑剔的。

      九方衍看着台闻磔把那个小孩子捞起来,一边不紧不慢思考该怎么诱哄。
      下一刻,檀召忱抬起头,明明背对人间花火,九方衍还是感觉他的眼睛更加绚丽更加璀璨。檀召忱踮起脚,稍稍凑近了,几乎是趴在他耳边,道:“那我可以站在你身前吗?”
      说罢,背手站好,给出一个合适的距离,目光紧紧盯着他。
      仿佛把后面台闻磔和他手上那个黑乎乎粘腻腻的黑影小孩抛到九霄云外。

      九方衍静了一瞬,向前两步,掠过窗台,一片衣袖消失在夜幕中,那小鬼张着手哇哇去追,还没等台闻磔有动作,檀召忱哐一下把窗户撞开,风从大敞的窗棂灌进来,他嘴角很明显的笑,匆匆留了句“快点啊屋外等你”便不见了身影。
      他听见九方衍经过他身边时,很轻很淡地应了一声,“随你。”

      “......”

      苦主在这,打开陈昭的也在这,小鬼似是很喜欢生人,人多越热闹,热闹苦主就越激动,带动正梁都颤动地掉下灰来。
      它两只手来回摆动,竟一时伸长,留身子在台闻磔手里,两条胳膊拉到很长很长,跟着另外两人穿过窗户。它还是孩子,觉得好玩,整间屋子全是咯咯咯的笑。
      身体是有限度的,拉不动了,它就扬起圆滚滚的脑袋,两个空旷的洞眨眨,一行泪无声掉下来,滴在台闻磔手背上。

      “......”鲜红的,檀召忱的血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复又平静,台闻磔抱着小鬼走到衣橱前,不用挑拣,里面全是三四岁孩子的衣物,虎头棉鞋栩栩如生,金线作须,曜石缝珠,花纹样式的手笼、白貂裘袍、赤狐风帽。还有几件织锦缎面披风,适合阚青梅穿的,被挤到角落里,雪青面料却很平整。
      梳妆台上象牙妆奁,盒子没盖上,胭脂黛砚唇脂应有尽有,步瑶流苏还有各种耳珰玉珏,反观华宗南的东西很少很少,说一句毫无痕迹也不为过。

      台闻磔没多看,收起目光,拾了件正红衣裳,胸前用杏黄勾出两个福娃娃,檀召忱用墨勾勒出一团黑影,给变成骨灰的阿奇搓了个身子,手艺很差,根本不像他吹的那样。
      好在四肢健全,瞧上去像个人。

      他抿紧唇,凤眸中挑不出温度,手上动作却轻柔,细心给阿起穿戴好。

      他没有做过这些,出于很多缘由,他不是多么温柔多么体贴的人,更不会讨孩子欢心,时常冷着一张脸。台统领之子身份显赫,同辈人不乏想和他打好关系谋利一二的,就算宴会开在京城,不论大小,总有一份请柬不远千里递到他手中。
      而台闻磔给彼此留几分薄面的方式就是请柬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他不想也更不屑于和他们打交道。

      穿好了,中秋佳节,亲人团聚,自然要打扮的稳重些,台闻磔垂下眼帘,顺手在桌台上拿了个小巧的长命锁,给阿起戴上,由正门走出去。

      檀召忱立在墙边等他,事态紧急,难免不会遇上意外,他穿了件修身劲装,立领窄袖,暗青长靴紧紧包裹小腿,头发绑的比平日规矩板正了不少,束腰利落。
      这人出门前嫌碍事没披斗篷,不过现在应该是后悔了,即使旁边的鹿妖说自己不会冷,但穿得着实单薄,襟口大敞,脖颈和锁骨被风吹得没有丝毫血色,淡青衣袍隐约勾勒出身形轮廓,袖子又轻又长,只露出一抹瓷白指尖。
      静谧烟岚,笼罩周身。

      烟花放完了,青宗派很热闹,锣鼓喧天大镲铿锵,细碎活泼的小镲与鼓点紧密配合,相互摩擦撞击,砸在耳边砰砰不息。

      九方衍立在屋檐下,他们站的位置足以目览整片青口镇,那里早已红烛千里,火光漫天,孩童头顶玉兔帽子,手上或提灯笼或送月饼,姑娘们可不分是否出阁,个个面容姣好,浓妆艳抹,若是叫月宫的嫦娥瞧见了,估计也得礼让三分。

      青口镇外来人多,华宗南年轻时闯荡过不少地方,江湖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有叫风惊云变的青年,亦有道骨仙风的长者。
      但还有,无家可归无地落脚的弱士,他们不为名望不为地位,更不为所谓武林高手的称号争个你死我活,挣扎到江湖只为了混口饭吃,如今主心骨要还乡,他们与其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跟着华宗南来青口镇安家落脚。

      檀召忱将一直落在九方衍侧颜上的视线收回来,上前几步,走到台闻磔身边,先是挑起小巧的长命锁,凑近眼前看了看,随即一声很夸张的夸赞,“还是金子炼的,真有钱啊。”
      台闻磔瞥他一眼,语气正经:“屋里还有好几个。”
      檀召忱觉得好笑,把小鬼抱从他怀里抱过来,放在手臂上颠了颠,“怂恿我干坏事儿呢。”复叹了口气,沮丧道:“我来吧,俩都少爷,得罪不起。”

      臂弯一轻,台闻磔才发觉方才有些过于沉重了,他皱眉,看向双手环上檀召忱脖子的小鬼,没说什么。

      九方衍见此,只道了声走吧,声音清冷疏离。
      不管百年前还是今日,他都不太习惯和别人同路,自己一个人足可以解决太多问题,且无后顾之忧。

      檀召忱拍拍阿起脑袋,手肘碰了碰台闻磔,嘴唇几乎看不清翕动,从嗓子里挤出声:“没眼力见呢,去替我挡挡。”
      “......”
      台闻磔几度握紧拳又松开,快走几步和九方衍并肩,默不作声地站在一侧。

      檀召忱满意了,其实阿起不重,别说没有实体,就算有也只是个不过五岁的孩子,怎么走也能跟上九方衍,但他还是落在后面。

      衣服领子有点勒,卡在喉咙上并不舒服,他微微低头,那小鬼脑袋搭在他右肩上,两条胳膊环上檀召忱脖子,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没想过要害他。”
      檀召忱听了,嘴角弯了弯,从齿缝里回应:“我知道,那两个哥哥也知道,阿起是个好孩子。”
      衣领勒得更紧了,檀召忱艰难地滚动喉结,并没有制止,只是轻声说:“你会说话就不要随便吓人,我胆子小,经不住吓。”
      “嗯。”小鬼有点委屈。

      檀召忱踩在青石板上,同心院能看见最繁华的夜景,这里修的台阶也很宽大,檀召忱脚步扎实,稳稳跟在两人后面。
      他们从高处走下来,走进人间里。

      “好!好!再来一段!”
      “王掌柜深藏不漏啊,哎你们说说,平日里只会喝茶听曲儿看花鸟的文人怎么会这个啊!是不是......”有人不怀好意。
      “是不是给哪家姑娘看呀!”
      “哎!就是嘛!”马上有人回应。

      一群人围成圈,檀召忱挤进去,一个瘦小男人手里捧着碗米粮酒,刺鼻浓烈的酒气传了几十米,引得不少姑娘大汉驻足,和他相熟的人笑嘻嘻地眉来眼去,但什么都没影响到赤着上半身的掌柜。
      他扎稳马步,聚精会神,一支缠了油布的火把举在面门,男人屏气凝神,而后噗——一道长达数尺的橘红火焰从他嘴里喷射而出,笔直地燃了天空。周围大声喝彩,火焰持续了近五秒,才划出弧线,落在地上熄灭。

      但残余的热浪还是逼得檀召忱退了一步,酒气和烟味太重,他偏头咳嗽两声,回过头来时还是笑着的,阿起从来没见过这些,他很兴奋,拼命拍着两只黑墨小手,生怕晚了一下就被旁人比下去。

      他们去祠堂时问过华宗南,他说不忍孩子尸首腐烂,也不忍把他送进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就选择以火焚尸,留一捧骨灰日夜思念。
      所以阿起是从来没出过青宗派的,骨头没了,冤魂不散。

      氛围太喧热了,高台悬挂红澄澄的灯笼,小贩那里更是什么都有,大人谈笑风生,小孩提着兔儿爷穿梭在人群里,离他们稍远的溪流也是河灯一片,里面或有家信、或有祝福、或有对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无尽思念,通通化成一盏盏莲花灯,随流水飘向远方。

      “咳!叫你们平日里瞧不起我,今日我老王也是献丑了!就是些江湖把戏,我见多了去了!”精瘦男人脸上还有些发白,胸膛不住起伏着,细听他嗓子都是哑的,他擦擦嘴边的烟灰,观看的人哄笑逗他,他自己再大脸皮也不好意思,红着脸梗着脖子赶人们走。

      檀召忱趁着功夫,回头寻了一下九方衍的身影,周围实在太喧闹了,吼声和尖叫仿佛能冲破耳膜,心脏被带动着剧烈跳动起来,胸膛都是麻的。
      兰宁城每逢佳节也会这样,台闻磔没说过喜欢,但每次檀召忱都会拉他去,这种场合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九方衍不一样,他在他们面前,总是孑然一身的样子,不染尘俗,不辨喜乐,在滚滚红尘里远离全部喧嚣。

      檀召忱想让九方衍多一些烟火气,想要更多人簇拥他,在他身边,围着他有说有笑。
      但那只是自己想要的,他喜欢热闹喜欢人群,但不能仅靠自己的心思、靠自己的喜好就自作主张,就擅自揣测。
      他更怕九方衍不喜欢这里,他担心会吵到他。

      四下没看见九方衍,檀召忱一惊,还不等空落过来,就闻到了铺天盖地的香火味,不难闻,竟有一丝温暖。

      几十名壮汉光着膀子,举拖一条用稻草扎成的龙,点燃的长寿香划破天际,火花四溅,在锣鼓声中穿梭在大街小巷。
      这是青口镇最虔诚最盛大的节目,纵与中秋团圆未曾相关,耐不住人们欢迎,先前承了熟人起哄的掌柜偷偷混进人群,脖子通红,和一个同样羞红的姑娘拉着手,却不敢看对方。

      祈求平安的火龙渐渐近了,身上明火燃烧,檀召忱抱着阿起的手不免有些冒汗,他没擦,也没分去半点视线,而是怔怔望向对面,他们相隔不断蹿起的火舌,艳霓的火烧卷稻草,桔梗噼里啪啦地蜷缩起来,变成灰烬,被烘烤着向天空飘去,他们在鼎沸中相望。

      九方衍站在另一边,阿起闹着要去看喷火,万人空巷,那里喧阗不已,他并不想在人很多的地方,于是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
      再旺的火也融不尽雪松,他看着檀召忱时不时把阿起抱得更高,时不时躲避撞过来的人,时不时低头擦擦熏红的眼睛,在熙熙攘攘中,下意识寻找某个人。

      他回头的一瞬,略显焦急的脸清晰地暴露在九方衍面前,年轻稚嫩的脸庞总学不会隐藏喜怒,总会让人轻易看穿心事。
      在一霎那,九方衍笃定他在找自己。

      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九方衍勾勾唇,目光开始柔和,火光忽明忽暗,他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来,于是明知故问——他本来完全不必应答或接话的,身在喧嚣,难免染上属于人间的气息。

      檀召忱在原地不动了,他极为肯定地看见九方衍翘起唇角,无比深邃的双眸化开冰薄,眼尾都含上笑意。
      他问:“怎么了?”
      但夜色太浓了,尽管月光和烛火很亮,檀召忱还是很快动摇了,心脏在胸膛里狠狠地挣扎一下,手心热热的,他在衣服上蹭干净,不论身边有多喧腾,不论九方衍是否会听见,依旧很认真地回应:“我喜欢你。”

      周围实在太吵闹,连刻意提高的嗓音都模糊不清,火龙和敲锣打鼓声像来时一样渐渐远去,青口镇欢呼着离去,他们之间又空了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吧,我并没有感到阿起太多怨念,他陈昭不了多久。”

      台闻磔站在他身旁,他对耍杂之类的也没有很大兴趣,阿起太奇怪了,到现在没有流露出半分怨念,那么阚青梅变成那个样子很是蹊跷,吸食她的另有其人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也很烦。
      台闻磔臭着脸,手在一动未动的檀召忱腰上推了一把,檀召忱踉跄向前几步,刚好停在九方衍不过几寸的位置。

      几乎没有人在仓皇告白后还能光明正大看对方,檀召忱低下头,盯着青口镇青灰色的石板,毫无章法的心跳不听使唤,眼睛很涨——应该是被熏的,烟味太大了。

      烟味?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抬头看看百米处尚且清明的空地,飞速掠了一眼九方衍和台闻磔,握起的拳咯咯作响,嘟囔道:“咱们去那边吧。”

      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阿起环住檀召忱,吸吸鼻子,默不作声。

      九方衍突兀提起的兴致忽然淡了下去,取代的是一种很陌生很困乏的情绪,恶劣的轻佻不见了,心底居然奇异感到了一瞬生疼。
      他原以为会是一种更有意思的顽劣。
      现在却很无聊。

      他捏捏腕骨,嘴角恢复原来的弧度,目光一刹那漫上危险,又被理智止住,缓慢、冷漠地从檀召忱脸上移开,看向那块空地。
      几幢人影姗姗而过,很长的摊贩望不到尽头。

      “那个,是阿娘,还有阿爹。”

      九方衍倏然回神,一直僵着一个模样着实累,他眨眨长时间没有闭合而干涩的眼睛,顺着阿起小心翼翼抬起来的手,看过去。

      女人依旧抱着孩子,华宗南不在,蓉儿跟在她身后。阚青梅笑盈盈地贴在哑儿耳边,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从他们这边看,只看见被护得很好的小孩子向挂着许多灯的栏架上指了指,随后蓉儿解开钱袋,向小贩换来一盏油灯,荧黄的灯火很亮很暖。

      她们回过头来,灯闪了两下,灭了。

      九方衍微微眯起眼睛,睫毛覆出一小片阴影,很好闻的气息,冷冽、孤独、清晰。

      檀召忱侧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微启的唇呼出热气,阿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阚青梅,华宗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脚在雪地里重重踩下,又用力拔出,他来到阚青梅身边,粗糙的手为她披上锦绣棉袍,拽地的郁金群为苍茫白雪镀上金色,金雀钗在近乎透明的光下闪亮,蓉儿举了一把伞,严实地盖在阿起头上。

      冬日的阳光被洗得很清澈,檀召忱回头看九方衍,他极黑的眸心变浅,竟成了淡淡的浅棕,空青色的衣袍在雪里更加孤傲。

      陈昭轰然,房梁坍塌,一年四季短暂,绵长,转瞬即逝,弥足珍贵,足以给所有人留下永生的期待与遐想。
      每年都是平安的,每年都是喜乐的,每年都应是如此的,又不应如此。

      “好了,离开吧。”九方衍率先转过身,雪飘到他的脸颊,被温热的皮肤融成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襟。
      还是不冷的,地上的雪化得飞快,九方衍走出几步,脚下已是生机盎然。

      八月末的青宗派显山露水,和陈昭里的一样,又不完全相同,檀召忱怀里一空,阿起不见了,台闻磔站在风眼,石榴树火红的花升至半空,他晃晃神,在飞沙走石间看到了一个孩子。
      有血有肉,和他们无异,穿着不太合身的正红衣裳,胸口有两个福娃娃。风太大太乱了,阿起的长命锁没那么结实,链子断了,长命锁磕在几块碎石上,碎成好多块。

      台闻磔正欲上前,阿起突然提提衣衫,膝盖落在地上,两只手伸在胸前,没人教他礼仪,不过方才在佳节里见过,于是生疏地行了一礼,头轻轻触地。
      再次起身时,蓝色灵流排山倒海,彻照天地,空中想起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仿佛在耳廓边。

      阿起说——“沉冤得雪,无昭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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