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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它们在比翼齐飞 ...

  •   那个孩子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沉冤得雪,无昭可陈。”
      这句话在司空见惯的人眼里是为普通,是为寻常,人家自己都说了洗尽冤屈,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瞎操什么心,纯给自己找事,伪善、闲的!
      或许会有那么几个人会为之动容,不公太能激起某些情怀了,尤其是弱者的不公,引发了所有高位者的探究欲和热血心肠,从满是算计狡诈的眼睛里分出几寸怜悯,一鼓作气慷慨激昂地去追问、寻找,直到看见了真相,看穿了一切,一股无聊涌上心头,索然无味,在忿忿不平中无奈叹一声气,摆摆手道命运多舛,恢复到佯装已久的从容。
      不轻不重,所以落在耳边不轻不痒。

      它的重量只有真正了解过全貌的人才能得知,由了解变成理解,才能承担同样的份量。

      台闻磔素白的宽袖一直在翻飞,他腰上系了两颗铃铛,是檀召忱在来之前非要他挂上的,说他自创的法术除了名好听样好看,谁知道实操起来什么样,万一半路崩了大家都得完蛋。
      还有方才,他记得自己只把阿起和檀召忱拖进了陈昭里,真崩盘了檀召忱还能照应一二,但那鹿妖自己进来了,他们在里面看见了整个青口镇,而他最初只想把阿起带到一间故居......狂风绞杀石头,明月蒙上一层看不清的灰雾,石榴树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台闻磔捏捏眉心,满天飞舞的银丝将黑夜分割成无数道口子,凌厉残忍,谁撞上去谁死。

      他阖目,再次抬手时食指与拇指间搓开了一抹火,微弱朦胧的光点燃丝线,像村间最朴实的鞭炮,点燃引线便不可收拾。
      火花顺着交错有致的线一路燃烧,犹如猛兽撕吼向前,犹如过江激流奔腾不息,狰狞面目暴露在那个孩子的周身,比火龙上的香明亮百倍。

      台闻磔忽然又些后悔,后悔自己火急火燎接下这个拜帖,懊恼自己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将阿起视为邪祟,堂前佛火是一个杀招。
      只因阚青梅不能再等了,一分一刻都不可耽误,不知死因,冤魂就会被困在原地,他没指望华宗南给出一个真实、准确的回答,阿起到底为何而死。

      他去了祠堂,从悲天悯人的佛像前取了两只高烛,取了一点......骨灰。从阿起骨灰上燃起的火焰是有可能强行送他走的,疼痛与否,难不难捱,取决于华宗南在它面前吐露了多少真情实感。

      连死因都不清楚......他缓缓睁开双目,手指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陈昭之后必定也要迅速地送走冤魂,它们不属于人间,阿起不能再滞留,否则难入轮回。

      他喉咙攒动,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改一处,原定的结局是将阿起焚烧殆尽,灵魂必然会承受极大的痛苦,现在只要改一处,让他离开之际不会痛,他有这个把握——长景应声而起,悠长、悦耳的啼叫从茫茫青雾中鸣出,长景鞭安静地绕到台闻磔腰际,两颗铃铛在风里晃起来,芯子碰撞铃壁,发出的铃声并不刺耳,反如天籁之音,从初蒙悠悠转醒,伸展羽翼。

      台闻磔低头看过去,五彩的翅膀环在他周身,震碎的裂石在它安抚下变得沉静,抖了两下归于大地。

      那足以安抚魂灵的悦音好像从它腹腔发出,五色流光合乎五音,自它成型飞起的一刻,台闻磔看见了它的眼睛,浑身青色,覆在瞳仁上的鹰膜亦如翡翠,晶莹剔透。

      台闻磔缓缓送出一口气,他一下拽紧了汹涌的丝线,瞬息间,野火不再跃跃欲试地烧戮,凶猛鲜红的火舌不再窸窣,回归驱寒的本意,回归供奉的温和香火。

      “鸾鸟,天下宁。”檀召忱一臂伸直,他额前碎发被吹得后仰,手随鸾鸟飞过的身影缓缓移动,一指抵在唇前。

      火光太亮,短时间召唤一只妖兽已是相当不错的功绩,现在......九方衍回头看,眸光流转,倒映出檀召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孩子额角渗出汗,擦过他的杏目,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

      檀召忱不顾眼里火辣辣的刺痛,一缕头发横搭鼻梁,略微认真的脸显得更加俊气,九方衍在旁边打量了一会儿,鸾鸟庞大宁静,发出的清啼轻盈空灵,余音缭绕,他没有出手帮忙,也没有同之前那样生出想杀他的念头。

      从檀召忱身上暴出的灵气和冲击完美避开了他,连他的衣摆都不受丝毫影响。
      真的越发有趣了,九方衍闭目感受妖兽的安宁祥和,再次见到同伴自是轻松愉悦的,自然之下那股轻佻又悄然爬满心扉。

      巨大的鸟不停环绕他们,腹腔倒出的啼叫接连不断地送到跪坐的阿起身上,他似乎早就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甚至做好了承受灵魂焚烧,却如何也没料到眼下这情景。

      青鸾在他身后停下,收拢翅膀,细长的脖子拱了拱孩子后颈,它眼里满是慈祥怜爱,和恓鹘如出一辙。

      “哎我去,小磔你愣着干啥呢,抓紧啊。”檀召忱嘴唇发白,手抖得更厉害了些,风太激烈了,一根银丝悄无声息的被他握在手心,阿起那边岁月静好,他承接了堂前佛火的大部分力,手心让火烧得隐隐作痛,好不容易稳住,就等台闻磔收场。
      现在只能看到前方有一片雪白。

      台闻磔背对他,鸾鸟首先经过他,暖流涌入被碎石和利叶割出的细小伤口,疲倦和酸累一扫而空。

      他抬步时有些迟疑,不过就停了很短的一刹,还是落脚,走到了阿起身边,而后分给檀召忱片刻视线,不咸不淡地嘱咐:“你再多撑一会儿。”
      “?”
      檀召忱瞪大眼睛,不是,这玩意儿是你说撑就撑的吗?!

      台闻磔看样子是很放心他,高大的身影从上方投下来,完全罩过阿起。

      阿起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注定的结局会发生转变,他神态有些懵懂,跟随着台闻磔,从仰头变成与他平视。
      台闻磔蹲下来,尽量轻柔地伸开双臂,吃力维持鸾鸟的檀召忱眼睁睁看着台闻磔把阿起揽在怀里,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哥哥......”
      生死关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阿起在黑暗中呆了五年,每日承受嗜心的钻痛,往难听里说,还不如灰飞烟灭。
      可他再怎么坚强,再怎么不在乎,真正死亡来临之前,也是会怕的。
      其实他真的很怕很怕。

      “阿起,你有什么话想对你阿娘和阿爹说吗?”台闻磔揉揉他后颈,顿了下,又问:“还有蓉姐姐。”
      很多人常说,男孩长得像母亲,随着岁月磨痕,只会越来越像。
      台闻磔觉得不然,他凝视那双与阚青梅同样温柔、坚韧的眼睛,静静等待。

      “啊,哥哥、哥哥,我......”阿起舔舔嘴唇,有太多话憋在心里了,一时竟不知道挑哪句,“哥哥,我想对阿娘阿爹,还有蓉姐姐,说,我很爱很爱他们,他们对我......”话只说了一半,眼泪夺眶而出,极度的难过与不舍倾泻一股脑倒出来,原来还算平稳的声线忽然沙哑,哭腔一下子挤进喉咙,“哥哥,我真的、真的好爱他们,我真的、真的舍不得......”
      “我好舍不得啊。”

      他看见阿爹呵护阿娘,看见蓉姐姐偷偷买了好多小玩意儿,看见做饭的婆婆每次炖汤都要尝尝咸淡,颤颤巍巍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阿起,阿起什么都有。
      他有所有人的爱,有风筝,有竹蜻蜓,有布老虎,有泥娃娃,阿娘会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指着画像上的全家福,告诉阿起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一遍遍告诉阿起他们是阿起的家人,她似乎从来不在乎阿起会不会讲话,她会不厌其烦地教他写字,温暖的手包裹阿起的手,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从来没有怪他写得差劲,写得别扭。

      “阚青梅,是阿娘的名字,华宗南,是阿爹的名字,还有你的蓉姐姐,以后啊,若是阿起在外边,看不见我们了,就找路上的叔叔姨姨,你写给他们看,他们就会把你带回我们身边。”
      “暮春三月十二,今天是阿起的生辰,你看,一大桌子菜呢,都是你蓉姐姐的手艺。瞧这个,还有包的饺子,猪肉馅的,羊肉馅的,还有韭菜笋丝的,我听刘婆婆说啊,都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自己学的呢。”
      “我希望阿起快快长大,自己保护自己,阿娘多么想见见你长大的模样啊,看你读书,写字,看你坚韧,看你正直,看你保护弱小。阿娘为你添香磨墨,为你添置衣物,去街上买好多好多好看的料子,和你蓉姐姐一起,给你做好多好多衣服......”

      “我、我真的不想死,哥哥,我想一直陪在阿娘身边。我……我好害怕啊。”阿起幼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被风吹干,泪痕糊在脸上,刮得生痛。

      我从来没有恨过,从来没有。他希望他爱的每一个人都要幸福,都要平安。他或许有过委屈,有过难过,但从来没有过嫉妒、愤恨。

      阿爹、阿爹在祠堂里说过......说过的......其实他知道的,他很早很早就知道的,自己为何而死。
      他知道阿爹做了什么,知道蓉姐姐也很伤心,知道这是他们家欠蓉姐姐的,也欠那个哑儿的。
      他都知道的。

      青绿的光减弱几分,檀召忱咬咬牙,把锋利的银线缠到手腕上,鸾鸟是他灵力凝成的,拖的时间越久耗费越大,前方台闻磔背影模糊,把阿起整个护在身下。
      檀召忱没再催促,眼神专注起来,紧紧盯着他们的动向。

      阿起的衣角开始燃烧,速度很慢,无声无息,台闻磔却很快察觉了,他动动唇,即又合上,那句“你其实知道什么”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玄妖录》记载:“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在檀召忱召出青鸟的同时,他手迅速结印,改了法咒,灵魂在死时不会感到剧烈的痛苦,暴烈的反噬也被鸾鸟尽数消减,和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对话,总会有些痛苦。

      只是,他低头,凝视阿起开始消散的衣衫,变成火红的光粉,和漼染眠一样,消失在天地之间。
      妖兽将死,它们的本体显现,台闻磔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靡然香气,像跌进了花粉坛子,又像乌颜阁地位不高的舞女,她们佩戴的首饰,搽脸的胭脂,吃穿用度总是比不上花魁名伶。
      香正好便可以徒增情趣,魂牵梦绕,多了或少了,便叫人既吃不下又舍不得放下。
      为什么我买的女人不如别人的好?!为什么他们的银子比我多?!我呸!
      所以调情成了带点暴力的宣泄和不满。

      台闻磔嘴里喃喃念出两个字:“蓇蓉......”蓦然惊醒,阿起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拽着台闻磔的袖子,但脸上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阿起起身,后退一步,将目光再次投在了阚青梅身上。

      阿娘,我舍不得你们,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自己赖着不走,才害得你成了现在的模样。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害了你。
      对不起啊,阿娘。

      台闻磔站起来,他常年练剑,手上覆了一层不厚不浅的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阿起的脸颊,有些粗糙,莫名令人心安。

      鸾鸟悲悯地瞧过,最后用鹰一般的喙长长鸣叫一声,展翅高飞,在黑夜划出一道五采光芒。
      为你送行,愿你来世安宁,永无灾难,从此大海风平浪静,波涛不再汹涌。

      台闻磔一步步后退,挂在他腰上的铃铛最后晃了两下,卡住了声音。

      檀召忱略微踮脚,地上裂开一条缝,巨大的冲击力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长景的青色所剩无几,他内心倒吸一口凉气,脚边皆是碎石,面上勉强维持不惊,后槽牙却快咬碎了,不是吧不是吧台闻磔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非得叫我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人。

      突然,温热的触感自身后传来,热气涌入脑髓,他一惊,急忙偏头,九方衍淡然站在他身侧,半个胸膛贴近檀召忱的脊背,清凉的手心覆在他手背上,五指微微插入他的指尖。
      檀召忱怔愣片刻,再回神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妖许久了。
      九方衍目视前方,那抹灼热的目光实在太烫,九方衍向下瞥了一眼,在檀召忱抑制不住欢喜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移开,很明显的警示了,他淡淡想。

      可身下的人丝毫没有看出,反而被那一眼鼓足了勇气似的,初见时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傲气与骄纵一下倾泻出来,也可能只是争强好胜,檀召忱扬扬唇角,嗓音干净青涩,脸颊露出两个酒窝,“我厉不厉害?”

      距离太近了,又或是为了听清和答话,九方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檀召忱脸上,这时他才发现,檀召忱笑起来,左侧有颗牙很尖。

      那人没接话,檀召忱脑袋耷拉下来,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吸吸鼻子,有一种惯用的委屈,像是要为自己说错话感到抱歉。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紧接从头顶落下一句,“不成气候。”
      一贯岑寂孤迥。

      接话了,不管回的是什么,这句淘人的问话便有了意义,檀召忱惊喜抬头,九方衍还是那副样子,眼眸平静,神态自若,但他还是觉得九方衍笑了一下。
      千里冰封尽数融化,自此万物复苏。

      九方衍微微低头,眸色极黑,比任何一场黑夜更加可辨,他没再多说,雾蓝妖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额间隐起来的襄红印记慢慢浮现,不同人在念咒渡气屏息凝神,他是从容不迫的——

      “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宽阔海面囫囵装进贝壳,浩渺浑厚,比空灵更遥远的啼鸣从山头蓬勃而来,如同凤凰现世,清啼响彻云霄。

      一只五彩大鸟从那边飞来,绕过青宗派的粟栗钩檐,所经之处皆是琴音,石榴花重新□□绽放,古琴滚佛,泛音吟猱,笙箫相替,极乐不衰。

      檀召忱不由想起从前在乌颜阁听过的曲,细水长流漫过数十个姑娘,她们笑盈盈地坐在那里,或操古筝,或抱琵琶。
      他托腮坐在幕帘后,水珠溅到他高挺的鼻梁上,箫声幽深飘渺,钟磬威严,凤凰栖梧、盘旋、昭仪。他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浩大的曲子,可以洗尽风霜雨雪,可以窥见山海天光。

      鸾鸟翱翔过来,庞然身躯贴近青色鸾鸟,相比之下,檀召忱召出的鸟实在过于......单薄。
      九方衍眸光平静,他并没继续操纵五彩鸾鸟,没有一丝犹豫地垂下手,静静注视昔日同伴。

      双鸾起舞,浩如鲲鹏,青鸟见了熟悉的气息,几乎与它羽翅擦着羽翅,它们利爪相对,翎羽摩擦。
      台闻磔双手结印,火光渐显,这次并非来势汹汹,他沉声道:“堂前佛火。”

      青色与蓝雾交织,在这紧急关头,台闻磔身后却爆出嘶吼——“不要,不要,不要啊!!!”腿脚一重,台闻磔被扯地歪了一下,咒法开始,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阚青梅跪在他脚边,固发的簪子掉了,头发凌乱糊在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过她干裂痛苦的脸,阚青梅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抱住台闻磔的腿,拼命摇头。

      “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我、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你发发慈悲,别让他离开......”阚青梅仰头看他,台闻磔的脸埋在阴影里,他身姿高挑,看不清端得是什么神色。

      “我求求你,你、你放过他好不好?那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羸弱的妇人用力拍打自己胸脯,哽咽道:“是我,我不该喝那个药,我不该、我不该想有一个孩子,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放过他吧,阿起是无辜的。”

      雨滴经过高山,重重落在地上,汇聚溪流,奔腾千里。却再也无法回到高峰,一睹真容。

      “我、我去谢罪,我认错,我不得好死,只求你,放过阿起吧。”她想笑一笑,但如何也扯不出一个笑容,脸上太僵硬了,远处是双鸾比翼,阚青梅几乎是喘不过气来,她双手颤抖,指尖冰凉,隔着上好的衣裳,也无比清晰地穿透布料,扎进皮肉。

      台闻磔身型一顿,法术被迫中断,他低头,想去把这位母亲扶起来,可就在接触的那一瞬,不管是为难、怜悯,不忍还是疲倦,通通在刹那转化为不可置信。
      台闻磔瞬间抬头,在温热灵力与霸道妖气的混合中,转向一直僵在那里、紧盯着九方衍的华宗南。一字一顿,几乎是恨极了,切齿道:“吊、骨,阴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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