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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仪式 是以前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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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这是我写第三遍这个番外了。第一版不好看,第二版纸质稿我又找不到了。
——START——
长生不老不是什么好事。这个观念应该走入所有人心里。
就像大多数人平淡地度过一生,在一个命定的时刻突然离开,这样的旅程已经很圆满了。
假若你有幸用别人来延续你的寿命,只会增加更多的离别,直到失去对时间和情绪的感知,对生命无所谓,甚至对存在也无所谓。
等到随历史的长河一路往下,又觉得“抱明月而长终”显得无聊。
***
新年。
家家户户挂起的灯笼总是让人应接不暇。随灯笼一同亮起的是火灶。透过窗户隐隐约约能闻到从中透出来不少香味。还有不少辛勤干活的身影。为了除夕夜的一次总结,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去准备这场盛大的筵席。
现在仍是封建统治阶段。清朝还未灭亡,甚至是欣欣向荣。皇都和龙的传人对我来说没什么震慑力,毕竟我家在南方,属北方刻板印象里的“蛮荒之地”,象征性地派他家一个支系来管辖,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控制了。除了年年要交的赋税,还有时不时派发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要求。
我家世代经商,后来忘了是从哪一代开始,家里想在社会上获得更高的地位,于是向皇家申请接手制药工作。据说考核过程惊为天人,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从来没听他们讲过。
总之逐渐就成为了“国药准字”的代名词。也基本垄断药物的流通,好在家主都很有眼光,不仅没有恶意抬价,反而还处处为百姓着想,将常见的药品价格降得更低。
不过家业这些东西我没了解太多,毕竟和我没什么关系。至于为什么,我前面可是有五六个谪出的哥哥呢,为了争夺继承权,每天可都是闹得勾心斗角,像是性转版的《甄嬛传》。
家族目前是我太奶奶掌权,新年正逢110岁大寿。
我不喜欢我那个太奶奶。她老人家活得越久,越追求长生,执着到令整个家族害怕。但由于权势,没人敢对她病态的近乎疯狂的行为提出意见。再加上她甚至影响到了皇帝那边,当权者批准了她这个荒谬的计划,定期给她财政拨款,代价是成果必须首先向他这个当皇帝的呈现。
背地里大家都指望着这个家主早日归西,这样才好划分家产。
***
我早就习惯在家里演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顺手还倒了时差,经常白天睡觉,晚上学习。
但新年的布置讲究人人有事干,于是我被迫在白天起来帮家里人干一些杂活。
好不容易忙活了一个上午,正坐庭院里的石凳上休息,却很不巧地碰见了我太奶奶。
说实在的,她经常闭门不出,所以见到她那时我还吓了一跳。因为她现在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皮肤上的皱纹堆叠成海的波浪,颜色又如放置很久的死水。和所有老年人相似,她身上有股陈年老房子布满灰尘的味道。指甲长到最前端已经卷曲起来,仿佛下一秒分子之间的作用力就会减弱到零导致龟裂。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尽管她已经尽力做出慈祥的表情,眼神给我的感觉却阴冷得像是毒蛇遇见了猎物,在草丛的伪装下伺机狩猎。
“太奶奶贵安。”我下意识向她问好,直觉上却是想跑得越远越好。
她不紧不慢地向我逼近,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探出她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小程,吾有一事相求,汝必助之。”
听到这话我第一时间是摸不着头脑,太奶奶如今位高权重又手段了的,她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有求于人。更何况我在这个家里甚至没有一席之地。
“什么请求?”我问。
“汝先应允。“太奶奶的语气愈发迫切。
“好的。“最终还是好奇心作祟,我答应下来。
“旦日卜筮,卦显大吉。吾与长明仅距毫厘,人定起阵即可及,敢请君为司仪。”
意思就是说只要今天晚上我帮她主持一个仪式她就能长生不老了。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切都还没完,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上下摇动,这似乎是她表达高兴的一种方式,但她的指甲太长导致嵌进我的肉里,痛得我差点叫出来。等到她觉得已经完事,自然松开,又朝我做个其他的手势,示意我赶紧回到自己房间里待着。
我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明显。走前回头看总觉得太奶奶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晚上的仪式只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恐怖后果。
***
到了晚上我才发现这个仪式全家基本都知道。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个祭坛周围,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祭坛面前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上面有各种类型复杂的花纹,整个衣服令人眼花缭乱。他一边甩着手里的拂尘一边跳着在我看来诡异的舞蹈。
在准备仪式的时候家里人强制我穿上一种长得和道士差不多的宽大服饰,推搡着把我挤上祭台。祭台上是一个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研好的墨,高悬的毛笔,还有一张被铺得异常平整的黄色宣纸。
我站上祭台,走到那张木桌边。祭台下摆放着一具棺材,正对着我。里面是穿好寿衣,安详平躺的太奶奶。据说这种服饰能够在行仪时骗过鬼差,使得本身的存在游离于世界之外,所谓“第三者”,所谓“长生”。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么多,这些都是后面有人告诉我的。我只知道当时面前主持仪式的道士不断地旋转,旋转,从这里到那里,一刻不停。口中念念有词。他要我拿着笔时刻准备着,说在合适的时机下上天会降下旨意,指导我写下完整的檄文。
我握着笔悬在宣纸上,手因紧张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大脑内是一片空白,对文章之类的事没有半分头绪,就在我听着眼前的道士念经般的语句要睡着时,突然一阵像被雷劈中般的感觉从脚底传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仿佛有人强行掰开我的脑子,往里面添加各种各样的调料一般,一个一个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些字是模糊的,游动的,不太看得清,你却能感知到它们分别是什么字。
“天动异象,地生桐庐。”
“风成千古,影浸无声。”
我生怕下一秒就会忘记这些晦涩的文字,急急忙忙地提笔把他们写下来。
刚开始非常顺利,可当我写到“務正回仁”的时候,不知怎的,我写错字了。我把“務”写成了“橘”,又下意识划掉。
问题就出在这。我刚划掉,就听到一些若有若无孩童尖笑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棺材里太奶奶凄厉的惨叫。
我探头望去,太奶奶已经死了。脑袋不翼而飞,余下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去,肚子被剖开,血滞留在棺材里,托举着一些内脏。黄黄的脂肪和各种组织漂浮在血水里,还汩汩地冒着泡。
面前跳大神的道士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又突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针脚戳在皮肤上。落入棺材的雨和血水混在一起,满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有人冷不丁倒地,一下萎缩成一个焦黑的,蜷曲的人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在“雨”的冲刷下,不一会就变成一滩粘滞的碎块。
人群顿时尖叫,逃跑,试图离开这个妖魔鬼怪聚集的地方。那个道士似乎有点道行和责任心,对着那堆碎块,一边大喊“大胆妖孽!岂敢造次!”一边挥舞着拂尘冲了上去,但接近到一定距离,他也痛苦地倒地,像被火灼烧般化成一堆苍白的灰烬散入雨中,被冲刷,然后流走。
有人哭,有人尖叫,杂乱的脚步声和簌簌的雨声作伴,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的图像。不断有人步着普通人或道士的后尘,像是在无情宣告着一个再怎么努力也逃不掉事实。
我大脑嗡嗡作响,身体却是比脑袋先反应过来。我冲下祭台朝人群逃离的相反方向跑去。那里是一堵墙,我轻轻一跃,翻了出去。
这条路我熟得不能再熟。我有一个好友叫贺珅。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对我而言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再说他家世代是朝内顶尖的道士,我依稀记得他对于阵法和符咒方面的知识超乎想象的了解,而且他还有一件一直要给我看但总是没给的法器,他自己说是一块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翡翠,我没见过,暂且不评价。总之话说回来,这条路就是我经常走的,通往他家最短的捷径。
算得上是信任驱使下的无意识行动了。等到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我在心里暗暗想。
此时也正好到他家门前。他家的正门是一块非常厚重的黑石,他告诉过我因为那门太重所以基本不开,所以要进他家的正确入口其实是绕半圈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旁设一只活的门铃。
由于门铃是活的,所以经常凭它自己的喜好刁难来访人员,但今天它并没有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用处。我一来到那扇木门前,“吱呀”一声,木门就被打开一条缝隙,贺珅的半张脸在门后若隐若现,“小程,你比我预计的要晚一点。快进来吧。”
我赶忙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我明明没怎么用力,那扇门却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紧紧地关上了。
进到室内,面前是一个宽敞的大堂,一盏灯都没点,外面些许的月关顺着房顶上的天窗投下来,衬得室内其他的角落特别阴暗。大堂中央的地板上是一簇熊熊燃烧的亮蓝色火焰,贺珅示意我先坐在旁边休息一下。
他没有休息的意思。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接我进来时阵法出现了漏洞,他要去补上。
只见他抱着一罐海盐细细地填补了门那处被破坏的部分,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确认无误后才坐回篝火边,撑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小程,你干得好啊。”
我很想发表些不满,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只有平静和一丝不该有的赞赏。我只好耐着性子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点震惊罢了。一个好端端的‘换魂’被你整成了‘罹生’。这两个就阵法而言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你都能搞错。“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们要我谨遵天意的指示,但我莫名其妙写错字了。”
“嗯,那么这也是天意了。写错字这种低级错误在天意面前可是从来不会发生的。”贺珅听完拍了拍手,“小程。你中头奖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不解的问。贺珅这接二连三的态度转变让我很摸不着头脑。
“从哪里开始和你讲呢,这么说吧,是太奶奶让你主持这个仪式的吗,她是不是还躺在棺材里?”
我点点头。
“她本来想举行的仪式叫‘换魂’,这个仪式核心阵法的效果是将司仪的寿命全部转移到棺材里的那人身上。但由于你写错字修改了核心阵法,现在这个仪式的效果是献祭家族内所有人,换来司仪的永生。”贺珅像以前那样,讲一会正事就会下意识摸我的头,“恭喜,过了今晚你就能达到真正的‘永生’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我对他的说辞则是半信半疑,天上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你一个好处还没有任何代价。他在摸我头时我就注意到他的手很冷,毫无血色。我一把抓住,问他:“等等,你手怎么这么冷?”
贺珅听到我这么问马上就把手抽走了,随后又似乎是像转移话题,就着我前一个问题继续解释道:“代价是有的。以后每年这个时刻,所有的‘螭’都会来追杀你。”贺珅顿了顿,又给我继续解释,“螭是古书上描述的一种没有角的龙,半透明状,发淡黄色荧光,惧海盐,不允许有和它们一样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存在。”
我沉默地听着,随着贺珅的讲解,世界像翻了个面过来,示我以一个全新的,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
贺珅看我一脸认真和凝重,又笑着安慰我:“没事,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的。最多也就是子时要维持一下阵法,那个是‘螭’最猖獗的时候。”
但我隐隐还是有些不安。贺珅似乎也看出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一些以前的事,试图缓解我那不知来源的焦虑。
时间像一颗颗被串成链条的珠子,机械性地往下落,绳子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着无限拉长,显得整串珠子掉落得极为缓慢。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小时。自从我进来后外面一直呼啸着尖锐的风声,随着时间推移变得猛烈,我感觉贺珅家虽然看起来坚固,可在风雨的衬托下却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
贺珅看着有些困,一直在无意识地闭眼休息,随后又立即惊醒强制让自己精神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中央那簇一直明亮的蓝色火焰才是“螭”最为惧怕的克星。但它的燃料是贺珅的寿命。
我也有些困,今天一天几乎没休息,再加上相信贺珅的能力,安全感伴着困意逐渐攀上我的我的眼皮,就在我要沉沉睡去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和撞击声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来了。”贺珅低低地提醒我。
极度寂静一步一步地接近这间宅邸。与寂静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顿一顿的脚步声。我们都有一样的感觉,一个东西停在贺珅家门口,有可能是前来拜年的访客,也有可能是无边的灾难。当然,幻想对现实于事无补,最有可能的还是“螭”的化身。
我和贺珅走到门后静静地等待。
先是有节奏的敲门,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隔着门从缝隙里飘进来:“小贺,新年快乐,小程在你家已经玩得够久了,我来接他回去。”
是我妈妈的声音。但任谁都能看出这只是“螭”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苦情计。“这‘螭’也太蠢了。”我下意识地说,“这种谎话谁信啊。”
“不要回应…”贺珅脸色一变,刚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可恶,我早该告诉他的。
只见外面温柔的女声顿时撕裂成噪点,像无数小虫擦着翅膀又被搅成烂泥。
“你刚才,回答了吧!”伴随着刺耳的杂音,无数的“螭”破门而入,它们身体上堆积着无数睁开的眼球,体表的黄色荧光也更加耀眼,和血色纹路相映生辉。它们纠缠在一起,蠕动着,翻涌着,顺着扑面的空气从阵法的缺口处乘虚而入。
我既害怕又懊恼,更多的是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后悔。“怎么办?”眼下的时间甚至只够我问贺珅这一句话。
贺珅反应比我快多了,他一把摘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块洁白翡翠,迅速念了几个音节后丢给我,随后又猛踹了我一脚,把我踢到“螭”海的正中央:“解铃还须系铃人,小程,你好自为之吧。”
虽说他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有种莫名不爽的感觉,所以总是惦记着哪天要把这一脚给踢回来。
每个“螭”都张着血盆大口,从中探出腐烂的手不断挥舞,试图将一切触碰到的存在拉入口中。我看准时机,将翡翠向那个体型最大,神态最凶恶的“螭”狠狠砸去。
翡翠在碰到螭的一瞬间变成了和火焰一样的亮蓝色,而“螭”海则一下消散如烟,又重归寂静。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都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贺珅却有些受不了。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死去的奶奶来接自己了。以往消耗寿命他喉咙会冒血,伤势不重时他都会偷偷咽下来掩盖受伤的事实,可这一次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不用他控制,老老实实地填满口腔,然后自己顺着喉咙慢慢流进去。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是血腥味。“呵呵,小程你还真是把我害惨了。”贺珅在昏迷前无奈地想着。
贺珅扑通倒地的声音才把我的注意力从刚才的愣神里拉回现实,看到安详地躺在地上犹如尸体一般的贺珅,我赶紧冲过去将他抱起来:“贺!你还活着吗?”
没有反应。此时我又想起手上的翡翠,连忙递到贺珅面前,他像条件反射般抓起重新带回自己脖子上,随后继续不省人事。
那簇蓝色火焰还在燃烧,稍显暗淡。我把贺珅放在火边,又从卧室搬来一床被子给他盖上,他脸色苍白,手还止不住地在抖。我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那个夜晚时平安度过的,贺珅在第二天中午醒了过来,第一时间却是关注我精神状态是不是还良好,毕竟大清早衙门就接到报案说我家族内的所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随之而来的是制药系统的崩溃,还没等它重建起来大清就要面临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过后来我再不用经历那种无力感和恐慌了。因为过了十几年后,贺珅与世长辞。但他捡过一个孩子,临终前托我照顾他。
这就是一个关于长生的,无聊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