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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背离与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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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让泽维尔跟来?”
车窗外的全息广告在夜幕中流淌,悬浮车无声地滑过霓虹闪烁的街道。
变幻的彩光在克兰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望着驾驶座上德恩挺拔的背影,声音沙哑地问道。
就像他来庄园时,由泽维尔开车接送一样。
此刻德恩正驾驶着那辆泽维尔准备的车,带着雄父外出。
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后视镜里映出德恩含笑的眼眸:
“我想和您独处一会儿,顺便...”尾音微妙地上扬,“看看那孩子够不够聪明。”
“聪明?”,克兰的眉头拧成一道沟壑。
“是啊。”
德恩的轻笑混入引擎的嗡鸣。
想起泽维尔听闻他要单独带走雄父时,那双不安又慌张的眼睛。
他眼底泛起捕食者般的愉悦:“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愚蠢就是最快的死法,不聪明可是致命的。”
见德恩不欲多言,克兰沉默地转向窗外,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他下意识询问。
“你想带我去哪?”
鳞次栉比的高楼刺破夜空,流动的灯火像星河倾泻在沥青路面上。
他干涩的双眼微微刺痛。
作为艾尔迪家族的前任雄主,他虽享有尊荣,却鲜少踏出族地,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令他恍如隔世。
“您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德恩没有回答雄父的问题,反而含笑反问道。
克兰的指节不自觉地摩挲着车窗边缘。
晚风裹挟着陌生的城市气息涌入车内,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弦微微颤动。
记忆如走马灯流转:
希维尔家族庭院里初绽的玫瑰。
那条差点夺命的暗巷,雌君从天而降时被月光勾勒的轮廓。
以及此后数十年间,艾尔迪庄园里那些被精心照料却寂寞的晨昏。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忆最深的地方,竟只有这三处。
想立刻返回艾尔迪庄园,继续做那个不问世事的鸵鸟;
想回到早已没落的希维尔家族旧址,尽管当年与雌君决裂,曾求助家族将他带回时遭拒,但那里终究是血脉的起点;
更想重访初遇雌君的暗巷——不是出于怀念,只是想站在命运转折的原点,重新丈量这些年走过的路。
克兰抿紧的嘴唇在霓虹映照下泛着青白,指节无意识地抵住车窗,但却不愿意诉说自己想法,在黑发雌虫面前展露自己软弱。
那些潮湿的情绪像夜雾般在胸腔里翻涌,却最终被锁在颤抖的睫毛之后。
咬紧的牙关下,眼眶却有些微微湿润。
后视镜里德恩含笑的眼角正映着全息广告的冷光,这让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克兰畏惧着,怕水汽凝结的声音,会暴露那些让他溃不成军的旧时光。
“我……”
颤抖是音节刚刚吐出,他便立刻噤默不言。
德恩那双遗传自雌君的黑色眼睛,总能看穿他所有不堪一击的伪装。
悬浮车掠过一栋全息广告塔,蓝光扫过他湿润的眼角时,车身传来轻微的悬浮引擎熄鸣声。
德恩调整好座位的后倾,转过身,伸出手落在了他湿润眼角,指尖上触碰到水珠顺着斜度坠落。
让他错觉那是几十年前,雌君为他擦拭眼泪时指尖的温度。
“难得出来,别哭啊。”,德恩放轻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线重叠。
暖光下,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与雌君如出一辙的阴影,让克兰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一切尚未破碎的从前。
他徒劳地捂住眼睛,想遮住自己狼狈,可泪水却从指缝渗出。
曾经甜蜜的岁月麻痹着克兰感知,他幸福依偎在雌君怀中,那些关于未来的絮语,如今都成了扎在心脏上的玻璃碎片。
从接到与德恩会面的消息起,克兰就知道这不会平静的一天。
一切如他所想,德恩的到来打破了封闭的宁静。
一日间倾尽了压抑几十年的情感,流尽了无数日夜积攒的泪水。
可是,不甘心啊!
这些难过情绪,凭什么只有他感受到?!
“你真残忍……”
想起早已死去的雌君,克兰声音碎在哽咽里。
模糊的泪眼中,德恩面容与雌君渐渐重合。
“你们,真残忍……”
他将眼前这个年轻雌虫,与逝去的雌君一同纳入指责。
“你和凯奇一样,不懂什么叫痛,不懂什么是恨。”,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克兰抽了抽鼻子,感受到苦闷的酸涩。
“不明白面临所爱死去时,是什么感受......"
“就算我咒骂你去死……”
他声音带着颤抖,声线里盛满无力的悲伤。
“你们也不会有任何在意,对你们来说杀死他虫和被他虫杀死都无所畏惧……”
“所以,德恩,你听好————!”
抽泣声戛然而止。
气氛像一座安静的墓碑,无声地接纳着雄父所有溃堤的情绪。
在德恩宁静、温和的目光中,在沉默的倾听下。
克兰缓慢的、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我诅咒你,德恩。”
“诅咒你终将有穷尽一生渴求的所爱之物,但却终其一生无法得到。”
“诅咒你,终有一日,会体会到我所承受的痛苦。”
“诅咒你,终于一日,会为自己所做之事而悔过。”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如同积雪在晨曦中无声消融。
克兰笑了起来,无声的泪水虽仍在流淌,但那笑容却像破晓时分的晨光,将他眉宇间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某种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脱落。
这道划破漫长的黑夜黎明之光,让他放下了过去所执着的所有。
虽不明雄父的转变契机来自什么,也不明白笑容下的意义。
但好似受到了这份情绪感染,德恩也不自觉地也跟着扬起嘴角。
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冬夜里的烛火,将周遭的寒意都化作了摇曳的光影。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雄父紧蹙的眉间。
又抚过克兰湿润的脸颊,停在那些未干的泪痕上。
他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场梦境。
吻如羽毛般落在雄父的眉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嗯,雄父,我听见了。”
“祝您所期盼的诅咒,终有一日在我身上实现。”
“祝我终有一日,会体会到失去所爱之物的痛。”
“祝一切因憎恨所结成愿望,如您所愿的实现。”
夜色下,他们相视而笑。
那笑容与往昔阳光里的如出一辙。
只是眼角不再盛着温暖的金色,而是染上了银霜般的凉意。
曾经追逐明光的欢愉,如今化作夜风中的一声轻叹。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你会体会到我承受的痛。
————我祝福你,终有一日你所期盼的诅咒会实现。
月光如凝滞的银绸,静静铺展在车窗之上。
车内,两道影子在皮革座椅间蜿蜒——
一道向着破晓微光伸展,一道没入更深的黑暗。
他们的轮廓在车窗上交叠,又分离,
如同命运在玻璃上呵出的雾气,清晰片刻,终归消散。
这场始于血脉的恨意,
这些盘踞多年的怨怼,
这道用沉默与泪水凿刻出的深渊——
在今夜,
随着两道背影重归相对,
终于,如一册翻到末页的旧书,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轻轻合上了它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