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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是谁 百变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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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任鸣以为自己病的更重了。他感觉身体里多了个人。
宁朗让曲终低下头,小声问:“你还没给我说过,他是什么病?”
曲终回忆道:“变色,原色市的常见绝症。任鸣一开始在伊沃斯原色分校是各种意义上的“红人”,红的非常亮眼、生机勃勃。忽然某一天,他的红有杂质了。”
宁朗看向现在的任鸣。就算宁朗好心送了他一点红色,也依然是死气沉沉的。任鸣迎上宁朗直白的打量,表情复杂地说:“我人就在这里,有问题你们可以直接问我。”
“抱歉,别管我们,请继续。”曲终请任鸣继续讲述,微微侧身挡住任鸣的视线。宁朗也收回打量任鸣的视线,百无聊赖用手指缠了段末端暗红的头发,微微侧身往曲终方向。
“你们真的好奇?”任鸣看请了面前两人的敷衍,但老老实实继续讲述——他太需要倾诉了。
身体里多了个人,他还能操纵任鸣的身体。证据是任鸣回神后,常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在当时被身体和学业折磨的任鸣看来,这一点也不可怕,甚至可以说久旱逢甘霖。于是,任鸣心安理得享受另一个自己替课、替学。
“我和他甚至有会交换笔记——当然也可以说日记本,毕竟我们是一个人嘛。”当时的任鸣以为,那个橙色的自己,是副人格,所以才是红色的次生色。
曲终有一点说错了,任鸣在红院不服众,挂名“首席”的原因,除了他长期神志不清,还有他的性格。任鸣人如其貌,是完全的青春期小少年。再一次又一次发小孩脾气后,同为红院的同学之间开始窃窃私语:
“青春期啧啧啧。”
“他能不能一直是橙色形态,明明可以用吧?”
“哈,红色那么暗淡了,早点去无色市吧。”
任鸣的状态瞒不住任何人,同学也没有义务迁就他。如果不是橙色形态性格温和、成绩优异、颜色凝实,恐怕任鸣早在曲终之前,就会到无色市来。
面对排挤,任鸣完全把橙色的自己当成救命稻草。无论怎样都好,他不要去无色市。任鸣不敢想象,自己会在有意识期间,永远待在一个黑白的地方,禁锢在呆板的躯壳里。
“那你自己得好起来。”他说,“从现在开始,努力吧。”
听从橙色“任鸣”的意见,任鸣一改以前的懒散,开始上进,认真遵守校规校纪。一切似乎好转,虽然褪色依然在继续,但速度放缓了不少。
橙色的“任鸣”鼓舞自己:“你看,这就是原色市的规则。遵守它,然后活着。现在,用200%的态度遵循它吧。”
很有道理,无可挑剔。任鸣重新接轨本应有的生活,利用无处不在的规则,放缓褪色的进度。但是,橙色的自己越来越少出现了。
任鸣以为,是因为自己专注现实生活,所以类似“幻想朋友”的另一个自己,不会再出现了。等到任鸣痊愈,他就会彻底消失。
宁朗不自觉摇头。曲终看见任鸣因为宁朗的反对,似乎又要发脾气,撑着头开口:“你知道,虽然伊沃斯是四年学制,但原色分校没有三年级生吗?包括黄院那群精力过剩的家伙,也撑不到三年级。”
“四中每学期就会接收一大群来自原色市的转校生;第零医院接收的更多。”宁朗撑着头,补充道。
面对两个脸色如出一辙写着“是你太天真了吧”,任鸣急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好好好,是我欠社会毒打了,行吧!劳烦两位见多识广的继续侧耳倾听,专注于我和我的半身,行吗?”
任鸣话题一转,露出恐惧,“在我持有‘他会因为我痊愈而消失’这个认知不久,某天我去红院参加院议。我看见,橘红的他,站在讲台上。”
“我们明明在一个身体里的。”
这时候,宁朗终于提出异议:“这一直是你的身体啊。怎么就分给他一半了。”
任鸣愣住了。良久,他缓缓说,他确实不敢认为对方和他是一个人,甚至未来的自己。那个橘红的任鸣,成熟而游刃有余,可以轻易处理好任鸣一切的难题。甚至就算在当初,也心领神会任鸣就在外面,给听讲的同学们赔罪“临时有最重要的事情”,立刻走出来,拦住任鸣。
“任鸣,你看看我。”对方很诚恳,“你的颜色,都在我身上。”
那是鲜亮的、饱和的橘红。没有浅淡的橙,但离不开亮眼的红。
“为什么要排斥我?我是最可以成为你的未来的。就算到无色市,也不意味一切结束了。”对方痛心地说。即使面对存在危机,他依然如任鸣印象中那样,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难题。
宁朗听见,“我是最可以成为你的未来”,瞳孔一缩,心脏重重跳动,在胸腔里“砰砰”震出回音——
有人给他说过这种话。
“我不是你的未来吗?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痛苦?为什么你会有一个稳定的家?为什么你会按部就班过上想要的生活?”
宁朗手里提着的东西掉在地上,纸盒碰地的清脆声音盖住了某种湿软物体落地的声音。宁朗不可抗拒被人攥住衣服领子,却仍不甘心,试图撼动来敌似乎不可抗拒的手腕。
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留下来了。宁朗以为自己的血,没想到,居然是对方的眼泪。宁朗挣扎着看对方,看见的是自己的脸,和陌生哭泣的灰色眼睛——
“你这么幸福……那我是谁?”
“你不知道艺声吗?”
是曲终的声音,宁朗从突如其来的回忆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好,无论任鸣还是曲终,似乎没有注意到宁朗刚才已经陷入魇中。
宁朗身边,曲终指着自己,说出艺声的名字,看着任鸣的反应。任鸣反应一如既往很大,大声反驳曲终:“不对!不对!你们不可能是一个人!怎么有人敢这样做!”
曲终抱着胸,不为所动评价任鸣。他表示能看出来,任鸣确实把学习全部交给了另一个自己,甚至把判断能力和警惕性,都全权交了出去。难怪,原色分校直到任鸣病重,才发现不对劲。在这之前,橙色的任鸣,某种意义上,才是真正的任鸣。
任鸣捂住耳朵,歇斯底里:“不对!你不要说了!你果然讨厌……”
“闭嘴。”
任鸣不说话了,或者他不能说话了。他变成了一个捂着耳朵逃避的灰白雕塑。宁朗强行抽走了任鸣的颜色,才转头对曲终:“你说的不对。艺声和你不是同一个人。”
宁朗拿出那把缠绕着蓝色雾气的断匙,对着曲终:“靓蓝看起来很像紫色,但完全不一样。”
接着:“最多像我和我爸,某种存在的两极。”
最后指向任鸣:“你看,他已经认为你们是两个人了。”
曲终睨一眼任鸣雕塑,挑眉看宁朗:“他天天睡觉。”
宁朗不说话了,他和曲终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安静中,曲终看着宁朗不知何时没有血色的嘴唇,问宁朗,是消耗过大了吗?
宁朗下意识挡住自己的嘴唇:“我变弱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曲终叹气:“上色也不是万能的,嘴唇褪色,只是你因为受到惊吓或刺激,发生的……”
曲终像是谈到某个天方夜谭,深呼吸,换了个表情,非常严肃:“是生理反应。”
曲终的解释太荒谬,宁朗将信将疑松开手:“就这?但我以前这样做,没有人说过。”
“也许是好心,你不开心对他们全是坏处。”曲终拿过那本神话集,翻到有方纶书签那一页,“也许,只是我更了解你。”
宁朗“噗嗤”笑出来:“你说的都对。”
宁朗又看见曲终手里那边神话集,敲敲它的边缘,让曲终看向自己:“所以,任鸣那么执着当主演,又是为了什么?”
橙色的任鸣仍然是伴随红色的任鸣消失而消失的,他最后一次出现,是替任鸣提交话剧的报名表;红色的任鸣,在恢复神智第一时间,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近在眼前的、有方纶颜色残留的神话集。
“萧笙说他要复活,任鸣也要吗?”宁朗自问自答,“那么小,有什么执念啊。”
“参加话剧,肯定都是为了那个可能的复活传说。”曲终很清楚演员们的目的。
朗盯着神话集的插图,坠亡的伊卡洛斯倒映在他灰色的瞳孔中:“那萧笙可以得偿所愿了。任鸣参加不了选拔。”宁朗就这样一锤定音,说出残酷的既定事实。
曲终顺着宁朗的目光,看清了书页上的文字,皱眉,托出隐情:“虽然往年结果也不算好,但今年板上钉钉,当选不是好事。”
宁朗的目光移开书页:“是啊,好惨烈的死法。就算无色市里不会死,也会很疼吧。”
“我忘记说了。”曲终打断宁朗,“按照轮换,今年话剧表演,在原色市。”
无色市没有死亡,那是无色市的规则。无色市自有的规则,可管不了原色市。
宁朗愣住,又猛然低头看神话集。被方纶划重点的段落里,伊卡洛斯正欢快地飞来飞去,完全忘记父亲的叮嘱:别离太阳太近了!会掉下去摔死的!
曲终靠近宁朗,他们两个几乎贴在一起:“方纶这家伙,恶趣味很重。有传说,他能靠每年校庆,撑到三年级。”
宁朗眼珠转动,偏离书页,看向曲终领口露出的那点喉结:“他确实精力旺盛。上次他当我那个朗诵节目的导演,说了很多怪话。”
“所以?”
“所以,我要给他怪回去。既然话剧是有好处的大事,那大家都有参与的份。”
宁朗头发上的红转瞬即逝,任鸣却“复活”了。他还维持那个抓狂的姿势,愣愣看着宁朗红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像魔鬼在诱惑人心。
面前美丽的黑白恶魔要求任鸣,把属于任鸣的伊沃斯学生证,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