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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如果 他像是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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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终点不在这里。我的终点应该是在一个僻静而又美好的地方,那里有极寒的冰川却也有春日的温暖。……可是我去不了。我的人生一直在站台上。】
老者手指敲着书皮,发出闷响,讲完整个故事。
唯独没说“他”是谁。
宋昭臣见没了下文,睁开眼睛:“这是个特权阶级者组织,混入了他一个出身不同的人。是他们谋害了向之鹇,最后还要杀了申慧一家……他要死了,决定终结这一切。”
老者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扯淡。”
宋昭臣心说,实际上也很扯淡。
这世界上有太多扯淡的事情了。
探求了这么久的真相,赫然摆到了眼前,却感觉一阵心累。
他问:“然后呢,把这一切告诉我,你们不怕被追究责任?”
“我们做的事情太多,况且又不是头上的人死绝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老者悠悠道,“只是帮了你这一次,怕是以后再难做事了。”
宋昭臣:“他这么决定,没人反驳?”
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多,总不可能领头的决定吃散伙饭,底下的人都得滚蛋。
在老者的故事里,甚至有人在“他”的任职初期提出质疑。总是有不同声音的。
老者说:“因为这里不只有他一个同样出身的人。比如我。”
他苍老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窗户:“光靠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是不够啊,还要有不同的力量。”
他看向宋昭臣:“你听见了宋晋京的名字。”
他的眼神分明在问,你不害怕吗。
宋昭臣还是那姿势,说:“我不怕。我猜到了。”
他猜到宋晋京在这个故事里或许有一席之地。如果他害怕,就不会踏进这扇门。
他甚至可以敷衍向催,把这个案子盖过去。
可是正如他们说的。
浮浮沉沉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如果刚才真的有一瞬动摇……他想,那时他又看到了向催。
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被雨水浸湿的向催。
刚转来的时候,有一次班级所在楼层的厕所维修,他就去了二楼。
二楼厕所的地板很脏,一片黑色污渍,宋昭臣当时就一阵反胃,扭头就走。后来想想觉得不对劲,什么东西能不规则抹在地上,还泛着红色?
怎么看怎么像干涸的血。
问王明绪,王明绪摸摸头说是秘密。
宋昭臣就想,估计是什么暴力案件吧。
一天值日,他要打水,路过二楼。
楼下是高一,晚自习提早放学半小时,这时候已经没人了。
他就听见厕所里有异动。
他推开门,站在洗水池的位置。
洗水池到卫生间里面有隔板,又是黑天,声音听不真切,身形又能被遮挡,门内的人就没注意到。
向催躺在地上,显然是没力气起来了。
他的脑后有一小滩很新鲜的血迹,手上沾了新鲜的泥土,混着血渍粘在地上。
长睫毛盖着眼睑,似乎睡着了。
他才转学,迟疑了一下,该不该进去。
进去了能说什么?
“嗨同学你好像需要帮助”、“哦不同学我要帮你叫120”?
太傻了,况且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宋昭臣置身处地,他被打了的话,怕是想自己安静缓一会儿。
他就在那儿默默站着,确认向催自己是有意识且能活动的后,就离开了。
在洗手台上,他留下了几块创可贴。
数年后,宋昭臣五味杂陈。
无法痛骂斥责当年自己的袖手旁观,却也心疼得无处说。
他只知道向催现在所承担的,本不属于他。
这些罪恶本该在故事开始之前,就被那场倾覆天地的大雨洗刷干净。
他的少年也该像十年前一样光彩耀目,走他的阳关大道。哪怕自此再不相识,形同陌路。
本是陌生人罢了。
他揉了揉脸,起身冲老者挥了挥手:“走了,这次以后,恐怕就没时间再找您了。”
“你走后,我的书店也要搬走了。”老者说,“你想找也找不到。”
宋昭臣耸肩:“无所谓,我本身不爱看书。”
“你不问他是谁?”老者在他身后道。
宋昭臣掀开门帘推开门,也不回头,道:“你的故事讲得很好,我已经知道了。”
回家,哄着向催洗澡洗漱,吃了早饭,把刚才的事和盘托出。
向催本来睡意惺忪,现在被他一席话给冲得睡意全无,顶着个鸡窝头,眼睛很亮:“宋昭臣,你不告诉我?”
宋昭臣理亏:“抱歉。我看你睡太香了。”
“他是谁?”
他,是谁。
吃完饭后,宋昭臣打了个电话。
他说话很少,似乎在问什么地址,交流了几句就挂断了。
二人打车去了岛城第一人民医院。
问了科室之后,很轻易地找到了相应的病房。
宋昭臣推开门。
任叙正拿着一个switch打游戏,全神贯注。那精致的眉眼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做出表情,显得生动。
来的一路上,宋昭臣想了很多,但真正到见到的时候,心理防线还是崩塌了。
想起之前无数次交锋与会面,全部不一样了。
他以为他和任叙算不上朋友,至少有一些共同点。
在任叙帮忙照顾向催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感激的。若不是今天的会话,他不会往任叙的身上怀疑。
老天爷总说生命中的变数太多,可这变数,是不是太多了。
还有谁能相信吗。
宋昭臣总觉得,这一遭走过,后半辈子睡也睡不消停了。
任叙注意到有人来,也没抬头。
直到游戏显示出一个大大的“win”。
他冲宋昭臣点点头:“这么快就来了。”
宋昭臣身后的向催看见任叙,情绪稍微激动,身体发抖。被宋昭臣拦了一下才控制好情绪。
宋昭臣问低声问向催,注视着他爬满猩红血丝的眼睛:“你要听还是……出去先缓缓?”
向催当然要留下。
任叙才把swtich放下,冲他们笑笑:“抱歉啊,从小没什么条件玩。后来心事重也没时间,现在快死了,才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需要我同情你?”宋昭臣没什么感情地问。
任叙扔了个橘子给他:“也没那个意思。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向催被宋昭臣拽着坐在一边空着的病床上。
宋昭臣说:“就刚才。”
“你属下的故事里有你来岛城的这一部分。”他说,“给我提供线索的人少,在岛城见到的生人更少,排除着就能想到是你。”
任叙夸赞:“聪敏,我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来呢。”
一阵冰冷的僵持。
任叙忽然问向催:“你想杀我么?”
“不想。”向催神色很僵硬,但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称得上斩钉截铁。
任叙奇怪:“为什么?”
他已经成为了精神层面上的阶下囚,却仿佛又无限力气问出这些探究性的问题。
可能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命运给他们的无解和疑惑已经太多。能抓到手的问题从不放过就是生存之道。
“因为我找到了比作死更重要的事情。”
任叙到底是学心理的,理解他的意思,认真道:“百年好合啊。这么不容易终于在一起了。”
他细碎的鬓发在阳光中被点缀上了相同的光亮:“他和你讲的故事应该足够详细。你们来看我也就是想确认一下吧……我不后悔,不归路是我选的。如果我当年选择留在家里,现在也半死不活了。虽然承担了这么多的压力,也至少过上了一段时间安慰日子。
“向催,你不是我手里唯一一件人命案子。”
任叙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恰好你的养父,也就是你父亲的朋友是我的教授。按理说,这件事也该被我忘记。”
“因为……”
“因为宋晋京。”他打断宋昭臣的提问。
“宋叔对你谈恋爱这事儿很不满意,你知道吗?”任叙问宋昭臣。“他有几次打电话被我听见了,就在我遇见你之前。哦对,你记得提醒他换手机,那手机声音太大容易被人听见……如果还有机会提醒的话。”
宋昭臣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等着,什么叫还有机会?”
任叙望着他,笑意消失了:“他其实很爱你。”
任叙穿着病号服,把自己蜷缩起来,揉皱了被子,就像扼杀自己干瘪的灵魂。露出一线病态的脆弱:“我其实是怪物,没人爱我,自己就……死了。”
他说出“死”的一瞬,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语。
宋昭臣下意识抓住了向催的手腕,向催温暖柔软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节。
任叙就像受伤了的平凡的人,躺着,问:“你很快就要找宋晋京了吧。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向催回答:“是。”
任叙笑,流下几滴眼泪:“嗯。幸会啊。”
他改为背对着他们。
他像是也在害怕孤独的死亡。
“你本可以选择……”
任叙再次打断他,声音暗哑:“没有再一次。”
总有一类人,生来就没有后悔的权力。
向催语气忽然松懈了几分:“任叙。你是叫任叙?”
任叙颇有心情:“是啊。”
“会有第二次的。”
不要放弃自己。
但他无法对仇人说出后半句话,即使这件事情非任叙的错。
这案子到这儿,到头来只是为还给他一个真相,无法惩治任何人。
人生就像旅途,每一站下车都有风光无限。只是有人一出生就在冰冷空旷的站台——他们没有可以上车的时间,甚至没有车票。
有人在站台被冻死,有人寻死。
但不活到最后一次,不知道睁开眼,是否有奇迹发生。
向催本是遍体鳞伤蜷缩在车轨下的人,这次却被抛在漫天遍野芬芳。
半个小时后,宋昭臣和向催就走了。
想起初见时,任叙站在夜色中,只留给他背影,和宋昭臣说:
“你知道吗,人生不过三万多天,总有人的生命要半途而废,你不会知道你的旅程终止在哪里。”
宋昭臣的旅途没有半途而废,却有人失约了。
原来早已有人被抛下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