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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窥见 “‘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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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这本日记合订起来,留给他,也算是对我这不伦不类的一生的总结吧。】
2018,春,石屯山监狱。
天空像洗了无数次后褪色的蓝色旧抹布,零星的白云在上头飘着,背景仿佛被淡化了去,连往来喧嚣都排斥耳外。
两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都穿着休闲,一前一后进了监狱。
少顷就有人来接应。随着脚步移动,落脚点也从门口到了地下一层。
“说实在的,您这样的探视是不合规定的,但是既然上面发话了,也就只能带您来看看……”狱警说着把一连串的钥匙掏出来,把生锈的铁门费力地打开,“您们坐,我去提人过来。”
宋昭臣没立即坐下,而是拿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旧玻璃茶壶倒了杯热水——水是刚烧的,应该是有人叮嘱过了,里面还有几片孤零零的茶叶,也算是这不毛之地的最高待客礼仪。
他抬头问向催:“喝点热水?”
向催摇摇头,把手机收起来:“这里没信号。”
“警|察又不能害你。再说了,这山上七绕八绕的,想有信号也难,那就别玩手机了。”他把倒好的热水推到向催眼前,“你不是肚子疼?”
“好了。”向催毫无心理压力道,“早上是耍你的。”
——这里就是当年撞死向之鹇的肇事司机徐丽的关押地。
按照当年的判决,徐丽应该是明天秋天刑满恢复自由身,现在还被关押在郊区这座小山头上。
当时,宋昭臣左思右想,还是和向催说了一半的实情。
他没有和向催坦白他的猜测,只是说了向之鹇身上的疑点,说是想来看看。向催也没表现出怀疑,点头同意。
毕竟也在情理之中。
“哗啦啦。”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镣铐间金属碰撞的声响,一穿着狱服的中年女子被狱警带了进来。狱警把人安置好之后就出去了。
宋昭臣抬眼看她。
徐丽就是普通中年女人的长相,没什么特别,硬要说哪里不同寻常,就是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估计是劳累所致。她头发花白大半,眼眸低垂着,没什么神采,也不去和宋昭臣对视。
还没等宋昭臣说什么,狱警就又推门进来。
“抱歉,我们这儿有规定,探视一次一人,您们是谁留下?”
刚才向催在角落,本身存在感就不强,可能被忽视了。
他和宋昭臣相视一眼,有点为难。
宋昭臣如果执意留下,就显得过于积极,按说这事两人掌握的信息表面上是一样的,只是看谁对现阶段的情况更有判断力——宋昭臣知道是自己,但他说不出口。
这时,徐丽忽然张了张嘴。
她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发声的时候像是两块石头挨在一起摩擦,沙哑刺耳:“你留下,我可以跟你聊。”
她指的是宋昭臣。
说完,她的头缓缓往向催那边偏了偏,又不转得彻底,仿佛是机械的程序:“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一种诡异的氛围开始弥漫。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徐丽,谁都不认识谁,徐丽想和宋昭臣聊什么?
向催白净的面孔上没表情,修长的手指隔空一点宋昭臣,示意他要在外面等候,便跟着离开了。
铁门再次被关上,偌大的屋子只剩了徐丽和宋昭臣。
徐丽的目光又变得空洞茫然,她直直望着宋昭臣身后的墙壁,那里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日光从其中透进来,黄晕散了一片,在冰冷破败的铜墙铁壁中,恍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你刚刚要和我聊,想聊什么?”
宋昭臣轻轻敲了敲包浆的桌面。
徐丽像被触发了关键词,像刚才一样不灵便地转过头,终于正视宋昭臣。她浑浊的眼眸动了动,又低垂下去。
她看似木讷,实则微表情很丰富,心理活动也应该不少。
但这一切很快就重归死寂。
就当宋昭臣以为她不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她却开口了。
“你和他长得很像。”
那种难以形容的、如同蚂蚁蚀骨的细微痛感又开始作祟,他默默攥起了拳头,神色未发生改变:“和谁像?”
徐丽分分毫毫提起嘴角:“他啊,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啊……不然,来找我做什么呢?”
乔正因、徐丽都认为宋昭臣和“他”有关系,而且不约而同地肯定,宋昭臣绝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能让他们在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笃定?
是谈吐,行为举止,还是……长相?
宋昭臣看着她那僵化的笑容,直截了当地问:“是宋晋京?”
“他是谁?我不认识。“徐丽眯了眯眼睛,“我只知道你和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长得很像,非常像。我以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来找我了,没想到你来了……”
“他们”。
宋昭臣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追问:“‘他们’是谁?你当年都经历了什么?”
徐丽这次把头也低了下去:“不要再查了。“
出乎意料,这次她的声音和神态都恢复了正常。
“我……”
徐丽抬抬手,镣铐晃动,折射出日光的一角:“你可以相信你的猜测,毕竟你正确地找到了这里。但是剩下的,你干预不了了。”
宋昭臣胸口憋了一口气。
徐丽说着,望了望向催走时的方向:“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真好。至少他的后半生还能有人托付。你不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么?你还在奢求什么?真相?”
她这次的笑不恐怖,不神经质,就是有难以言喻的苦涩:“没有所谓的真相。”
宋昭臣道:“你是怎么……”
“有的人看世界用眼,有的人用心,有的人用经历。”徐丽再次打断了他,“你走过的人多了,看人也就准了。藏在血管里的东西,瞒不住的。”
就像宋昭臣看到向之鹇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向催的父亲。
“你来过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在他找我的时候,我就猜或许会有人想杀人灭口,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这么意外。等我明年秋天离开,你就见不到我了,我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被埋葬。”
徐丽淡淡道:“继续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记住,我不是为你行为付出代价的第一个人。”
“……”
十多分钟后,宋昭臣走出大门,向催正在台阶上坐着。
这时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向催用五指感受着雨丝滑落,鸦羽般的睫毛落下,显得温柔而祥和。
宋昭臣看他专注,便不声不响地靠近。
“这么快就出来了?”
反倒是宋昭臣被吓了一跳:“你听见我来了?”
向催挑起嘴角笑了笑,似乎在嘲讽宋昭臣的幼稚。但等那笑容落下,他便轻飘飘问:
“你知道向之鹇是我父亲了?”
宋昭臣一言不发。
“不用惊讶,”向催拍拍手站起来,退回到雨水玷污不到的地方,“我看他照片的第一眼就有了这个猜测……你认为徐丽是被买凶杀了向之鹇,这背后的推手和杀害我父母的是同一帮人,对不对?”
半晌,宋昭臣才艰涩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嗯”。
他没想到向催也想得这么快。
向催像是没跟他生气,相反,神色还比平时训斥宋昭臣的时候祥和:“你担心我承受不住又犯病,担心我死了之后你没地方哭,是吧。”
宋昭臣甚至没力气否认。
“不用担心。”向催说。
他干净的手指被雨水浸润,泛着光泽,像是灵魂被洗涤:“我最近找到了很多好玩的事情……想开了,死只是找到解脱的唯一方式。既然你很想活着,我陪你到最后。”
宋昭臣看他神情不似作伪。
向催没笑,看着他:“毕竟你都为我死了一次了,我不能再拖你下水,你说是吧?”
一时无言,宋昭臣把他拉进怀抱里拥住,细细吻过他的侧脸、唇瓣和鼻尖,然后在他耳边说:“以后的所有事都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向催挑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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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又找到线索了?”
出租车上,向催打开一半窗让风吹进来,缓解山路颠簸的恶心。
宋昭臣点头:“我基本知道要去问谁了,但大前提是……他肯告诉我。”
向催踢他一脚:“别卖关子,有屁快放。”
“你别这么不讲理,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着他亮出手机日期:“在此之前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说给向催小朋友过十八岁生日。”
向催看着他手机屏幕,愣住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向催长这么大,生日还不如是受难日,形同虚设,被宋昭臣这么一说,浑身不舒服:“过什么过!成年就要承担法律责任,哭都来不及,犯什么病要庆祝!”
宋昭臣笑吟吟道:“男朋友,你是不是忘了另外一点,成年之后不仅杀人犯法,还可以干很多事情。”
“……”
宋昭臣很快给出他两个选择。
第一,乖乖过生日;第二,不过生日直接回家,那回家之后干什么肯定就是宋昭臣定。向催毫不犹豫选了第一个。
可惜向催被绕了进去。
——过完生日还是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