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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郑重 怎么想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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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到很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一幕。除了感动,再也说不出其他。】
他们到的时候,李离屾已经插队进科目急诊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李离屾就从急诊转道手术室抢救。
情况来得太突然,两人被打得措手不及。
手术时间持续很长,夜也很漫长。
宋昭臣和向催坐在等候室的小角落,宋昭臣跟宋晋京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顺便请了明后天的假。
相对他的状态而言,向催的情绪很不稳定。
宋昭臣已经很久没在向催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了——准确来说,从他跳湖自杀被救上来那天起,就没再有过这种表现。
那是一种茫然无措、被伤害了却懵懂无能为力的脆弱神情。
他就蜷缩在等候室的那个角落,也不看手机,不说话。
可是他也不是在等手术结束,医生告诉他那个或好或坏的消息。
宋昭臣挂断电话,没直接进去,而是倚在铁门上,静静揣摩着向催的侧脸。入目所及,他空空的目光,忧郁的神情。
这就算都说开了吗,宋昭臣心里想。
原来人世间这么多了结和释然,要用很多死亡和分离换来。
夜色浸泡着宋昭臣正有力跳动的心。
他却也不着急进去,还是杵在那儿。像是向催是他的站点,而站在这儿,终会遇到要等的人。
等候室其实没有电视剧里拍摄得那么高级。
就是在手术室外面,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地板和墙面很斑驳,墙皮脱落。而房间的角落和墙沿会摆一些行军床,一个床位一晚上要二十块钱,以供等候手术的人使用。
很多脸上挂着疲倦和担忧的人,坐在房间的各个地方,抱着胳膊。他们没有交流,但都知道彼此的处境。
在这个介乎于生死之间的地方。
向催和他们一点都不像,却融了进去。
他太在乎李离屾了。
宋昭臣也很心疼,当时得知李离屾的死亡后也一度崩溃,但他永远无法置身处地地去理解向催。
李离屾就像向催的一个小小写照。
一个没遇到宋昭臣、还没成长起来,不那么幸福的小向催的写照。
宋昭臣想起有一次向催和他说起“他们那类人”。
在向催嘴里,他们那类人是什么样子?
首先,原生家庭不幸,好点的纷争不断,坏点的分崩离析,现在想来后者好一点,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其次,他们总是运气很差,仿佛这辈子唯一走运的事儿就是可以选择死亡,一了百了;最后,也是最悲哀的一点,大部分这样的人,存在感很低,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静悄悄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默默度过短短一生,看这个世界一眼再离开。
要说对人间怀有怨念,不至于那么苦大仇深;若说死乞白赖地不想走,却也失了本意。
向催害怕李离屾离开,他的希望也就没了。
宋昭臣呼了口气,下楼买了点吃的再上来。
初春还是很冷的,坐电梯上来时手脚冰凉,他把那一袋子吃的递给向催,道:“干等着没用,吃点东西吧。”
向催呆滞地看了他一眼。
宋昭臣坐到他身边,把袋子里的馅饼拿出来,问:“你要吃什么馅的?”
向催呆滞的目光散了散,终于看他,但不说话。
宋昭臣又问,向催这次张了张嘴,说:“别管我了。”
宋昭臣也不生气,挑了个茭瓜鸡蛋陷儿的,递到他嘴边,想哄着他吃两口,向催不买单。
僵持很久,他忽然问宋昭臣:“我骗你那么久,你也不生气么。”
宋昭臣没感觉这话莫名其妙,讪笑:“我有什么好生气。”
明明上次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受伤了,你害怕很正常,我没资格生气。
顿了顿,向催又说:“我是不是很差劲。”
他看着等候室的门,像是门外就有他们的新生:“如果不差劲的话……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跟着我遭殃,连个小孩都……保护不住。”
说着说着,一行泪从他眼角淌下来,渐渐止不住。
宋昭臣搂着他,拍着他肩膀,低声细语:“不是你的错……人的一生都要经历坎坷,只是可能我们遭遇到的更严重一些,都会过去的。相信她,她那么喜欢活着,一定能好好走出来。”
向催肩膀止不住耸动,像受伤的幼鸟一样把头埋在宋昭臣怀里:“她那么想活,怎么就不让她活啊……”
怎么想死的人睁开眼睛回到原点,想活的人兜兜转转迈向死亡。这世界颠倒不堪,毫无道理可言。
向催忍不住想,没有他,宋昭臣也不会死,对吗。
宋昭臣再三否认,但向催还是觉得,是的。
宋昭臣能看懂向催在想什么,用手拂下去他的泪珠,很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不完美。你相信我……”
“没有向催的宋昭臣,”他说,“也不会很好。”
我总是遇见你,才会更好。
所以没那么多因果论,本就没什么对错可言。
向催哭着哭着就累了,靠着宋昭臣的肩膀睡着了。后半夜宋昭臣往他身上披了件长羽绒服当被子,他倒是睡得很熟。
等醒来,手术已经结束了。
向催顶着俩黑眼圈往外跑,迎面撞上一堆穿着白大褂的人,心下一沉。
——可能是天意吧。在这件事上,上天就没给他们转机。
李离屾被送到ICU病房观察。
说是稳定病情,实则病情已经不用再稳定了,其实是维系,维系生命体征。
小女孩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连着呼吸机,闭着眼睛,平稳地呼吸着。一旁有两个看着她的大人。
到了这般田地,向催情绪没再崩盘,相比手术那天晚上平静了很多。
他们两人也暂时把因为隐瞒重生事实而引起的冲突藏了藏,不约而同期待着奇迹发生……只是会有奇迹吗?
主治医生跟他说,李离屾年纪太小了,能撑到今天本来就很不容易。
如果能醒来,后续发展也不会乐观。
至于到底会不会醒过来,就要看临川表现了,这种问题谁都说不准。
许倾彻来的时候手里还提溜着一箱子益智玩具,他说,李离屾过于乐天,可能得培养一下她堪忧的智商。他过来时正好碰上医患交流,听完状况,不声不响把玩具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怎么就这样了呢。”
顷刻静寂,许倾彻说。
向催精神有点不好,没工夫扯闲篇:“没为什么。只能接受了。”
一边的宋昭臣刚挂了家里的电话——宋晋京没空过来,这事很蹊跷,但相比起来没那么重要。
ICU里,李离屾的生命体征一度很低,各种器官衰竭症状也开始出现,术后感染复发,抗生素已经不能再用。
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离屾在进ICU的第十一天,所有人都以为她快要死了的时候,恢复了意识。
医生也没法解释这是什么现象,只能做本职内的工作,问他们:“你们是想让她继续在重症监护室,还是转普通病房?ICU没法探视,医院也无法保证后续病人病情如何,普通病房就会稍微有人情味一点,但也要承担转病房的后果。”
潜含义,就是医生也不敢保证回光返照能有多长时间。
因为李离屾的病灶已经扩散了,不是手术所能干预的。
没多商量,李离屾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吃不下很多东西,包括之前最喜欢的烧烤和糖葫芦。宋昭臣买了那些只能摆在她眼前看,直到问过医生,医生说吃不吃也没关系了,她的禁令才解除。
可大部分时候,疼得吃不下去,吃了又要吐出来。
但她不哭也不闹,很多时候就喜欢黏着向催,也喜欢听许倾彻讲故事。
她甚至和宋昭臣和解了。
那是个晚上,向催出去打热水,只有宋昭臣和李离屾两个人在病房里,李离屾叫住宋昭臣:“你和向催哥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你才知道。”宋昭臣给她掖好被子。
“我早知道了。”李离屾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一辈子也不分开好不好?他那么喜欢你,喜欢你那么久了,如果你不要他,他会很伤心。”
宋昭臣:“什么叫他喜欢我这么久?”
李离屾不以为意:“从我认识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宋昭臣心疼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要我陪他,你病好了去陪他不行吗?”
一向很乐天的李离屾依旧是笑嘻嘻的,看着宋昭臣,说的话却很郑重:“我估计陪不了他啦。但他太脆弱了,我走了之后,万一没人保护他怎么办呢。”
半晌,宋昭臣说:“我保护他。”
“谢谢。”李离屾很有礼貌地道谢。
仿佛一切苦大仇深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
因为死前还有感情没了解,还有想爱的人没爱完,就会走得不清不楚、不干不净。
李离屾还这么小,却做得比很多大人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