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扬灰 海那边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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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暗处的眼睛不止一双。我是小人，你是君子，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觊觎你的灵魂已经很多年。】
其实向催没有坟墓。
宋昭臣也是许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在他抢救无效、确认死亡之后，宋昭臣一口咬定向催还活着，神叨叨的样子，被宋晋京接走了，骨灰就由姑姑一家代收。
苍老的女人抱着侄子的骨灰，问，他生前有遗愿吗。
毕竟买坟地有点贵。
医生不知道，校领导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向催死后，和他擦肩而过的人才明白，原来谁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向催。
唯一知道的宋昭臣，不肯接受向催死亡的事实，疯疯癫癫，得了精神分裂，也问不明白了。
“他就生在岛城，不如，就让他留在他的家乡吧。”
向催的骨灰，被洒在海里，只有远方亲戚假惺惺挤出来的几滴眼泪给他送行。或许他的魂魄就在海平面上，不甘地找，有没有一个真正在为他悲泣的人。
他记得有一个。
但等那骨灰撒得差不多，顺着海水不停流，都被冲散了的时候，那人还没来。
魂魄也很失落。
宋昭臣失约了。
不是说好，死也是约定么。
灰蓝色的海平面上，魂魄就要被冲散了，死亡的呐喊微不足道，无人听闻。
但都这个时候了，如果还责怪他不来送行，可能不太好。毕竟这不告而别，换在他身上，他也会生宋昭臣的气。
——忘记道别了。
——遇见你很高兴。
——别想我。
挫骨、扬灰。
而后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都有人在关注宋昭臣，准确地说，是在等着看宋昭臣的笑话。宋家家大业大，当年说转到三十九中就转了，一切都是为了宋昭臣的前程，没想到这一转，还出事了。
其他都很正常，甚至成绩没掉，稳居级部第一，分数还在上涨，甩身后人一条街。
就是有一点。
他坚持向催还活着。
平日里正常交流，每当提到“向催”，宋昭臣就能生出一段别人不曾拥有的记忆，比如“向催数学测验进步了两分”或者“月考成绩理想”。
说来惊悚，毕竟向催在月考和测验之前，就死了。
火化都有一阵子了。
宋晋京也曾干涉，但宋昭臣就是硬骨头，说什么都不听，甚至认为是别人得病了，捧着假向催偏安一隅。
2017高考改革，新高考选科，宋昭臣是物化生纯理组的，全省排位第4。
不出意外录取了清北。
但他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和家里吵了一架，还闹到了学校，似乎是想调剂到政法大学。不过这个位次过去纯浪费分，校方不停劝，还问原因。
宋昭臣轻飘飘一句，向催在那。
校领导很懵逼，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海淀区，远能远到哪儿去。
最后还是去了第一志愿。
至于什么“政法大学的向催”，后来也没了消息，连当年三十九中的宋昭臣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了水花。
一届届毕业邀请发言没来，一次次同学聚会没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人间蒸发了，因为他在学校还真不是个很透明的人。
那段时间宋昭臣也没空想老同学，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找向催、找和向催有关的、找向催存在的证据。
找啊找啊，王子都找到了流落人间的未婚妻，他还没找到向催。
认栽了，他只想看见向催的骨灰，能得到一点念想也行。结果跑遍了很多地方，硬是没发现向催的墓地。
问了能联系上的知情人，千辛万苦寻到了向催的堂兄。
对方在电话里，说：“我问过家母。说是家中缺钱，没办法给向催在市内找墓地，埋葬在别的地方又背井离乡，只得洒在了岛城那边的海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被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是谁本也不欠谁的。
宋昭臣浑浑噩噩找到海那边。
可是东南西北，无数方向，往里走海有深不见底，向催到底被埋葬到了哪里。他眼花缭乱，逐渐分不清方向。
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海那边埋葬了他的爱人。
他记得他待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路人每一个注意到这个即将死去的年轻人。
宋昭臣终于能给看他笑话的人一个交代。
——整整七年过去，一篇新闻横空出世。
“昨日，宋氏集团太子宋昭臣于B市坠楼……”
来往人也只是唏嘘一句，有大家业又能怎么样，还是一样跳楼了。曾经膜拜宋昭臣的同学竟也会拍拍胸膛，说，幸亏没学习那么好，不然还真不长命。
再曾经光鲜亮丽的人，只要沦为死尸，结局都是一样的。不过是饭后闲茶的话题、任人谈论的话柄。
所以啊，向催。
我们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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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宋昭臣请假了。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还是同意了。挂断前问了问向催的情况，嘱咐他好好休息。
向催醒来时是早晨九点多。
他撑起眼皮，入目的就是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躺在地上摊开，衣服和日常用具整整齐齐，都是宋昭臣的。
“宋昭臣？”
他有点起床气，叫人的语气不友好。
“哎，来了。”
宋昭臣把手里的活放下，端了杯水跑过来：“醒了？把水喝了。”
向催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问：“谁允许你把东西拿进来的？”
宋昭臣：“……我家门钥匙丢了，这几天都没法回家，只能先住你这儿了。我保证不打扰你！帮你做饭照顾李离屾，只要钥匙配好了，我就回去。”
向催冷笑：“您家也像我这小破屋一样用锁啊？不是指纹？”
宋昭臣一口咬定：“不是。”
哪怕是，他也会说，指头坏了门锁不认。
向催半信半疑：“你快点配钥匙，别赖着不走。你昨天晚上在哪儿睡的？”
“地板上。”
难为王子了。
心里是这么想，他照样吩咐：“轮椅拿过来。”
不用他多说，宋昭臣稳稳把他抱上轮椅，套上毛衣，推到卫生间。挤好了牙膏的牙刷里面塞到了手里，漱口水也盛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趁他刷牙，宋昭臣给他把脸擦湿，涂抹洗面奶。
向催忍无可忍，但嘴里有牙膏，声音更像是哼唧，没有杀伤力：“你给我……滚，别动我脸。”
尤其是那些伤疤被触碰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你快省点力气吧。”宋昭臣给他洗好脸，“饭在外面，啊。”
说完，他不烦向催，走了。
李离屾昨天玩电脑到很晚，又精神崩溃哭了一小阵，今天早上被警察带走问话，宋昭臣想跟过去，被婉拒了。
今天主要是休息，前几天事情堆到一起，也需要整理整理。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宋昭臣说。
向催端坐：“不走。”
宋昭臣叹气：“你这么闷着自己，肯定不行。”
软磨硬泡了一个多小时，向催勉强同意跟宋昭臣出去。
宋昭臣拿了两箱子的日常用品，很多是给向催的，包括一些新买的冬季保暖衣物。他清晰了解向催的穿衣喜好，这件应该很合他口味。
长款羽绒服套上又费了不少时间。
保姆没生气，伤号先不满地嘀嘀咕咕。
“我跟你说过了，我没那么金贵，我随便穿个毛衣出去都不会有事。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冬天不穿厚衣服就会冻死。”
宋昭臣讲道理：“那也不是你冬天裸|奔的理由。”
向催诧异：“我怎么裸|奔了？”
宋昭臣的道理头头是道：“冬天不穿羽绒服，和夏天光膀子的区别在于？”
向催可以反驳，但向催不跟宋昭臣一般见识，索性不反驳。
“冬天不穿羽绒服冻死，但夏天光膀子还会热。”过了一会儿，向催忍不住说。
宋昭臣更诧异：“那姑娘怎么办？她们又不能光膀子。”
“……”
思路清奇，脑回路发育过于……
轮椅晃晃荡荡出了单元门，向催讪讪地把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冻得发红的鼻尖，脖子有点受凉。
一条灰色格子围巾从天而降。
被温暖包围，向催问：“你刚才不给我？”
宋昭臣有他的道理：“刚才给你，你肯定不要。就像你不会要羽绒服，可是现在穿上了依然被冻得发抖一样。”
向催：“。”
像是幼儿园老师教小朋友时用的方法。
轮椅打车不方便，他们就去了周围地铁站，蹭无障碍通道，几站就到了海边。
出了地铁站，寒风又往衣服里灌。
“这么大风，你非往海边来？有病啊。”
宋昭臣声音高了，让他听清：“你不知道？”
向催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
在一个你更年长、更沧桑、更无助的世界，你在未满18岁的时候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这片海域，承载了你生命的余温。
宋昭臣笑笑，不说他想的，道：“海多好看呢。”
向催不信：“骗我吧。”
姓宋的满嘴跑火车，还说揍梁森是见义勇为，由此可见，他嘴里的话都不能信。动不动就要整个惊天大事件出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寒风阵阵。
忽然，向催脸上传来丝丝凉意。
又有点痒痒的。
宋昭臣用指腹扫过他的眼睑，那里有一片雪花。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扬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