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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审讯 二十岁的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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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当一个人真正对时间失去概念的时候,哪怕他回到十年以前,他也不会觉得自己与死亡时发生了太大区别。毕竟我们就是这样。】
宋昭臣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沦落到警察局的一天。
其实在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他和向催经常蹲在一起盘算这些问题,例如——“实在吃不上饭了谁去乞讨”,“杀人放火谁承担责任”,“面试气不过把HR掐死了谁来藏尸”。
最后,这一类问题的重担,落在了宋昭臣身上。
“你看,我没你高,体重也没你重,”向催掰着指头,数落起来头头是道,“外貌丑得很有特点,所以杀人,对方一下子就记住了,不合适。而且我是个怕孤独的人,一个人在监狱里孤单,审讯的时候是一定要给你安个包庇罪,把你也弄进来陪我的。让我去得不偿失。”
宋昭臣:“......聪明。”
停了下,他又说:“哪个傻逼说你丑得很有特点?”
向催看他真要生气,忙摆手:“我自己说的。”
宋昭臣瘪嘴,腮帮子像河豚:“自己说的更不行。”
当时俩人虽然惨,但不至于乞讨和杀人,聊聊也是乐呵。
但宋昭臣自认是一个信守承诺、长情的人,跳楼以后还坚定地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
有人跟他说,人这一辈子,活几十年,不能让自己遇到的事情太不称心如意。不利于己的扔掉,断掉,忘掉。
宋晋京也这么告诉他,他们都觉得向催是他人生中最没用的附属品。
宋昭臣反驳。
“人随时有可能因为车祸、癌症、疲劳猝死、兴奋过度等任何理由离开人世,但活着的途径只有一种,死去远比活着简单,你说这句话,是对普通人才管用。”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对两鬓花白的宋晋京说。
“我可能这一出门,就被不致命的贵人撞死了。我觉得不甘心。
“我从小没喜欢过什么东西,别人家少爷要的豪车、婚房,我一句也没跟你提过,就这么一次出格,再把我揪回来,还不如杀了我。”
宋晋京说:“我不会同意。”
宋昭臣打开门,把行李箱拎出家门,头也不回:“我不需要你同意。”
二十岁的宋昭臣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
离家那天雾很大,但背后宋晋京的目光,一直能被感知。
后来宋昭臣不停在想,他隐约觉得那时候宋晋京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但没说出口。是否是有关他精神分裂的端倪?
宋晋京想告诉他。
无论你是生是死,你想抛弃一切去找的那个人,已经死在了七年前。
宋昭臣会以为自己很在乎。
实则不然。
只要向催在,山很远,路也很远,他都走过一遍了,不在意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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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宋昭臣。”
“学校。”
“岛城三十九中。”
对面的刑警很不客气地抛出了几个常规性问题,然后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今天清晨六点到六点半,你在哪里?”
“......外面。”
警察敲敲桌子:“没去上学,也没跟老师请假?”
宋昭臣点点头。
警察没说什么,对着笔记继续问:“你认识梁森?”
“认识,”宋昭臣很直接地说,“发生过一些冲突。”
“什么样的冲突?”
宋昭臣垂眸:“我的一个......朋友,受到以梁森一伙人的......”
他想到什么,忽然不说了。
右上角监控的红点闪烁,气氛随其一沉一浮,等宋昭臣停顿的时间长了,做记录的警察也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
“说下去。”
宋昭臣将指甲抵在掌心:“我是从二中转过来的,一开学,他们就邀请我加入他们。但他们在我眼里很土,很渣,我不愿意。所以发生过一些口角冲突。”
警察:“你刚才说的朋友?”
“没有朋友。”
宋昭臣很肯定:“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看不出警察相信与否,这个问题是跳过去了。
“梁森今天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在他上学路上遭到长达半小时的殴打,到最后他没了还手之力,对方才离开。现在梁森正在icu抢救,性命未卜,这是案发当地的监控,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警察把ipad递给宋昭臣。
监控上,一身姿挺拔的、穿深色兜帽卫衣的人,经过小巷和梁森血污的身体。
梁森伸手拽他的裤脚,他没有停留。
在路经小巷监控的时候,“凶手”似乎无意地抬头,面部特征暴露在监控下。
赫然是宋昭臣本人。
宋昭臣看不出惊慌,甚至面部没有多余的神情。他淡定地把平板推到一边,垂下眼帘,声音宛若机械:
“是我。”
连狡辩的步骤都没有,也免了警察费心拷问。
警察叹了口气,坐下,继续翻页询问:“为什么伤害同学?”
“之前有纠葛。”
“有纠葛就出手,导致对方进重症监护室?”
“......纠葛比较严重。”
刑警严肃了些:“我希望你说实话。”
说着,刑警拿出了压在笔记本下的宋昭臣的资料:“你在留过级,现在已经十八周岁,要为自己的前途负责。所有刑事责任,将有你一人承担。你想清楚,如果有正当理由,法院会酌情减刑。”
这句话放在多数少年身上都管用。
但宋昭臣只是抓了抓头发:“哦,谢谢。”
警察:“......”
没必要多费口舌,警察继续:“什么纠葛?”
“看他们不顺眼。”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警察稍稍抬眼:“宋昭臣,你清楚,如果梁森醒过来,嘴里的话和你不一样,后果是什么。”
“他也有可能醒不过来,”宋昭臣清晰地说,“或者醒过来了,不能说话?”
对面也被他这个思路给震惊了。
少顷,无需多说,警察收拾东西离开,顺道把宋昭臣带进了拘留所。
拘留所里环境还算卫生,就是有几只长尾巴耗子来回窜,表演杂技,让想睡觉的人心神不宁。
宋昭臣发呆。
不知道向催的感冒药喝了没有。
梁森持续抢救了四十八小时,从手术室到icu稳定,再复发再进手术室,伤口反复感染。有一道蓄意的刀口从左胸心口深入到小腹,影响到了血管,触目惊心,送来的时候家属差点没哭晕过去。
幸运的是,折腾了很久,梁森把小命保住了。
他头上没有什么致命的上,顶多是宋昭臣把向催头上的那些一比一还原了回去,看着丑了点,实际疼了点,包扎之后也没什么大碍。
所以不存在无法开口的情况,也没死成。
宋昭臣是在梁森恢复一天之后得到这个消息的。
他被提溜到传唤室,里面还是审讯的时候那两个警察,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
坐下之后,对面道:“梁森醒了。”
宋昭臣:“嗯。”
警察道:“他恢复得很好,你的猜测落空了。”
“没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
“没有。”
宋昭臣的嘴很严实,一句话都不说,像是给他判个枪决都没问题。
警察点头:“好,等后续有消息,再跟进。”
他们离开,在关门的时候,又把他叫住:“宋昭臣,梁森家属拒绝签调解书。如果你还想回到正常人的轨迹上,藏着什么,尽快想清楚,说出来。”
宋昭臣背对着:“谢谢。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兹拉——”。
铁门关上。
宋昭臣隐在黑暗里。
浑浑噩噩不知几天过去,宋晋京来探视了。
宋昭臣早就知道要有这个环节,也没什么抵触情绪,坐在宋晋京对面,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姿态。
宋晋京被他触怒了:“把你那不要脸的表情收起来!”
宋昭臣不找死,从善如流。
周围没有警察,估计是被宋晋京支开了。
宋晋京压低声音,问:“梁森怎么招惹你了?你因为什么动手?才转学这么点时间,你惹的麻烦比上一次还大!你想干什么?”
宋昭臣不说话。
宋晋京早有准备:“是因为,那个叫向催的?”
宋昭臣别头:“因为庄伊婷,你信吗?”
宋晋京:“别转移话题!”
宋昭臣喜不喜欢庄伊婷,当爹的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当时处理打架转学的事情,他才很生气——为一个不喜欢的人,做出这种事情,只能说明宋昭臣的情绪可控程度还是太差了。
棘手的是现在。
宋昭臣很喜欢向催。
向催不是很待见宋昭臣。
而且根据宋晋京的了解,向催在学校里经常受欺负,长得一言难尽,脾气古怪孤僻,是个不受欢迎的主。
很难定义一个人的审美,对这件事情宋晋京不做评价,但他不希望宋昭臣受影响。
“你就因为一个同学,搞出这种事?”
宋昭臣像是被触动了机关:“你没告诉警察吧?”
宋晋京拍了下桌子:“我告诉了,你回去能不认我这个爹!”
宋昭臣如同王八把脑袋缩回壳子里,捕捉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瞬间了无生气了:“谢谢你,爸。”
宋晋京感慨,真是需要的时候叫一声爸啊。
“梁森家属不签调解书,”宋晋京看了眼表,加快了语速,“我会想办法,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兜底。三十九中的处分肯定会下来,国防保送你想都别想,回家之后自己反思。至于那个向催,断了。”
宋昭臣还没张口,宋晋京已然起身。
他看向宋昭臣。
“我这么狼狈,和你母亲有很大关系。
“我很爱她,但是我的确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