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and Death》Lin三分之七

7、6 火灾发生的

　　火灾发生的前一个半月。

　　那日子Death记得很清楚。黄猫死了，尸体没有找到。Death都不记得那猫的名字——Life好像是给它起了名字的，就像人们莫名其妙为要为某些事物赋予意义一样。那天她们要出任务——解决暴徒，解救人质——指令如此简单粗暴。Death清楚，就算人救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真正要做的就是把人杀干净。带队的那位似乎不太能接受这点——却也没有任何反驳的行为，只在稍远些的位置，点支烟，确认任务的内容。Death本来在看她——好像她这一支下去，烟雾过肺，她就能窒息死掉——Death转过头，她听到Life来了。

　　那白发女人黑眼圈重，精神恍惚，好像一夜没睡。她的领带没有打好，歪歪扭扭。耳环也摘了——出任务时，她们会避免佩戴首饰。她迷糊地掏着口袋，扯出只皮筋，把头发往上拢。

　　Death挑起她的碎发，送上去。

　　“谢了，Death。”

　　她还是迷迷糊糊的，半闭着眼睛把头发随意盘上，乱糟糟的。Death靠近她，低头去理她的领带——她看到她脖子上一圈红——并不深浓，却显得那一片如此可怜。它的形状也过于规整了——不像是意外磕碰或压到什么地方。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手上的领带——以至于觉得自己像是个握住凶器的杀手。她稍愣一会儿。就这一会儿，Life抬手卡住她的脖子。她的动作太轻——Death不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信号——接着她用力，她们倒在办公桌上。

　　窒息。

　　Death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一感觉。桌子的隔栏巧妙地遮住了二位的上半，叫堆在对面讨论着任务的同事真以为她们在接吻。Life的头发没完全梳上去，此刻乱糟糟地散开，拥抱着Death。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她正用力，也正克制——这可怕的一番动作真的像是个拥抱了。Death感受到Life的心跳——生命就因它的疯狂而延续。Death注视着Life的眼睛——黑眼睛、白眼珠。那双眼睛在微皱的眉头之下，死死盯住Death的脖子。Death看着那双眼睛许久——她感受到她的肺正尽力抽动，却始终没能如愿，穿梭在气管里空气逐渐减少——它慢慢吐气，Death慢慢吐气。她差点就要闭上眼睛，仿佛只是接纳了一个粗鲁的吻——Life松手了。

　　这时她脸上才突然露出厌恶。Death下意识抽气，稍稍坐正，靠着桌子。

　　“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Life开口，好似诘问——也或许本就是的。Death确认了一下脖子——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她正喘气，却也仿佛看不出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难得听见这个。

　　“你总是露出这种表情。”

　　她突然发火。

　　“Death——我知道你——你就等着我对生命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你就等着我死——我也渴望看见你面对死亡时的挣扎，你真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甚至连恨也没有？Death——”

　　她叫她，好像一种渴求。她向死亡求索，而死并不能回应她——她如此可怜。

　　她瞥开脸了，她仿佛是哭了。那只野猫死去的那一天，她也如此哭过。她为它立一只墓碑，种上一片蒲公英，黄花盛放的时候，仿佛那只小家伙又能“喵喵”叫起来。

　　Death看着她。

　　“别那么盯着我!”

　　她声音哽咽，她走开了。

　　十分钟后，她们又站在一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期间有同事来和Death打趣——可惜无论如何同这木头套话，她也一字不谈刚刚的事情。想在Life那里吃上点八卦的，又会被她的火气烫着。于是很快——只路途上十分钟，她们又在一块儿了。

　　Life的表情好了很多，却还是笑不起来。Death知道她心情不好——这样的外勤任务，就没让Life高兴过。她们有时负责在后方待命，有时负责掩护，有时单独行动，解决些残余势力。上次任务，Life将枪口对准一个女人时，那人没动——她还穿着工作服——她、他们那帮人，完全就是临时起意。当Life这么做的时候，她就缩在角落里，她盯着那枪口许久，好像突然想通了、轻松了——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像庆幸她狼狈的一生终于结束了。她闭上眼睛。

　　Death看见Life的表情，她几乎是要恶心地吐出来——她的手气得打颤。她甩开脸。

　　“交给你吧——”

　　话音未落，Death抬手。那女人的生命既不热烈，也没绽开，血液和黑色的制服混在一起，也几乎看不出来——这样死去的人太多了，多得叫Life厌烦。

　　好在这回她们不去前方，她们在稍远些的楼上架枪，观察情况。没被队长叫到时，也就坐着。Death调整着三脚架的位置，Life举着望远镜朝外探。她突然惊叫，她高兴起来，就像当初看到那两只野猫时一样的神态，她招呼Death——同时，她们听到队长的指令。Death靠上镜孔，循着Life指示的方向。她盯住，等待时机。

　　在透过窗口，她看见一个女孩。她年纪不大，脸似乎受伤了，头发沾血，仿佛黏连在伤口上。她连连后退，瑟瑟发抖，仿佛哭泣着一般。Death关注着朝她逼紧的那个人——他或者她——被墙壁挡住——那帮人机灵得很。Death皱眉，她专注精神。

　　突然，那女孩跳起来——她手里握住一只钢管——她先前垂着手，Death便没能注意到。枪声在建筑间尖叫。Death看见一片红色溅出来——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她仿佛真的听见女孩的哭声了——女孩又起身、又抬手、又落下、又发抖、又尖叫——又是枪声。有队员冲上去护着她——几声沉重的枪响，世间又安静下来。她听到的心脏“扑通”——她突然意识到那来自于Life。

　　“Death！你看到了吗？”

　　她又一次惊叫，她几乎发抖了。Death看她，她正指向那女孩，眼睛闪着光亮。她抬头，视野回归周围。她听到队长集合的指令——她看见Life兴奋地翻窗跳出去。

　　她的那片白头发如此惹眼——至少Death一直这么认为。她看见Life又踉踉跄跄地回到她的视线，好像她爬下去的时候摔了一跤；她跑到队员和女孩边上——他们正尝试安抚那姑娘，Life抢进去，和那孩子说话，吓得那姑娘又后退；Death觉得她正笑着，好像抓住了无比宝贵的事物、找到了她穷尽一生的索求；她看见她握住女孩的手，上蹦下跳。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适应了Life。她脸上多了一圈白——是绷带，就像Life透光的头发丝。最后，Life手臂扶上她的后背，轻巧地引导她出去，其他人把位置留给她们。

　　Death突然也觉得高兴起来——她想是Life又恢复了力气——不，她很久没有那么有力气过了。她的笑容如此灿烂，Death觉得Life从没那么高兴过。她收好设备，也下楼去。她听见队长和Life的交谈——她同意把女孩暂时安置在Life家里，让她去照顾。Life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一点。她看见Death，她朝自己比了一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