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and Death》Lin三分之七

6、5 Death

　　Death爱这座城市。当她和Life第一次到达这地方，那夹着黄沙的空气扑到她们脸上的时候，Death就爱上了它。Life似乎皱了眉头，她恼怒地瞥开，避免被沙子蒙蔽眼睛。就像Death所想——她们晃过半个街区，也找不到多少鲜活的东西。这里的人群——哪怕活着也和死了似的。偶尔有些精神焕发的年轻人，最后也会耗尽活力，倒在尸体之间。在散发着臭味的角落，总有几个流浪汉互相面对，他们常低头，不说话，好像就在上溢的死亡里等。他们什么也不做，只等，唯一还挣扎着的只有呼吸，最后连这一点也失去。她们见证了一位流浪老人的死亡，她们默契地注意到他，注视着他——就在靠近排水沟的垃圾堆里，他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粘上黑油般的渍块。Life只看了他眼，当她意识到那人不会有任何动作的时候，她别开了。Death倒是盯着他，犹如死神般盯着他。人群的交谈像只断了翅膀的鸟儿，在她背后的沉重空气间扑通。

　　那人死了。

　　Death转头看Life，她看见她眼里面的失望。Life现在的表情，就和当初看到这座城市、看见那死去老人一样的表情——眼睫低垂，毫无神色。好像她眼前的东西带不来任何——根本毫无意义。她正看着Death。

　　杂物室的门开着，为Life透气。她依然在里面，束缚带还是绑着，胶带倒是撕了——Death在的时候，总会把Life的胶带撕下，走时再贴上。她常为她清洁，于是也没留下胶印。她的灰领带白领夹还是那么体面。Death就坐在杂物室对面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她也常穿正装，领带夹的颜色和Life相反。她注意到Life在看她——说不清是看她，还是看窗户透进来的光。整座城市的空气都算不上好，像是被包裹在沙泥里，于是连光线也染上毫无希望的棕黄。虽然关上窗户，屋子里就能干净些，但更闷得让人难受——何况Life在那样狭窄的地方呆了那么久，很难不叫她憔悴的。早上Death扶她起来走走——也就在屋子二楼这么点位置，她的双脚好像失去控制——站不起——站起也发抖。手腕被带子勒出红痕。她冲Death笑，叫着“痛”。Death猜她的意思是叫她松开，但也只松开一边，为她揉揉，以此缓解。之后重新系上，再拆开另一边。

　　“不，Death——”她回头说，“你把我胸口的带子松开，往上拉，再收紧——”

　　“那样会勒住你的脖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会挣扎。”

　　“我要的就是这个。”

　　Death没理她。她稍稍裸起她右臂的袖子，捏她的肌肉——她看见数道疤痕，三两平行。伤口似乎深而大，于是留下如此难看的增生。

　　“是猫。”Life说。

　　“你没告诉过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它性子野，什么都怕——我去抓它，它就尖叫。只有吃饭时过来，没到时间，它就往高处或者角落缩。我把它关在阁楼里，晚上的时候就听到它抓门——我白天看它，它爪子上全是血……”

　　她语气轻松，好像在描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那只小家伙的挣扎，它的每一声尖叫，都好像能为Life增添无数乐趣。

　　“它乖了一点之后，我……”

　　“Life。”

　　Death阻止她把这话说出来——她不想听这个——那些这恶心的玩意儿，总会像昆虫脏汁一样溅出来，让她一瞬间想吐。她重新系上右手的束缚带。

　　“Death。”

　　猜得到。Death想，又为她绑上。她不在乎Life做过什么，至少不想听到她说。

　　“……我那次用了剪子——它抓了我。下手那样重，那样狠。你应该好好看看它那时候的样子——腹腔的内脏就往外滚，可是它还能动，它叫的声音可大，它一直挣扎——害得我切歪了地方，碰到了动脉，血几乎溅到天花板上……”

　　“Life。”

　　她叫她，轻轻的，但又带着不可置疑。Life又朝她笑，她的笑容就和外边的光线一样。

　　她知道到Life无比想谈论那些细节——她就是想说给Death听的，但Death毫无兴趣。她将Life抱回杂物室，把她塞进去。但开着门，这样应该能舒服些。

　　“Death。”她不受控制地摊下来，她就好像喝醉了时那样叫她。Death没管。她就突然舒气，扭动身体，叫自己能坐得体面些。Death拖过椅子，坐到窗边。

　　Death喜欢看外边的街道。假期的时候，她常常这样坐上很久，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瑞尔利特街道不算繁华，却是通往很多地方的必经之路，于是这路上老有行人。车笛与脚步吵吵嚷嚷，在沙尘间打滚。这座城市的人都这样——每一个都活着，好好地活着，可是也像死了——微驼背、表情淡漠、抱着或者拎着什么东西——脚步或快或慢。开着车的中年人，常在嘴里叼上只烟，往后座一靠，除了捻烟，也没什么大的动作。谁挡了他的去路，他也不骂，就抽烟，虽然他似乎抽得更用力了些，吐出的烟雾也更浓了。

　　“Death!”

　　Life叫她，突然那么大声，好像用尽她全身的力气。Death回头看她，她看见她靠到门框上。

　　“让我去坐牢，好吗，Death？”

　　Death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