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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永不分离 要说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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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炸大堤这件事,其实蓄谋已久,自从东洋人在岸边架炮开始便有这种想法。他们本想是用过量的炮弹直接炸平整座颂城,但颂城依山而建,经济人口中心都在山以南,毛子守了这么多年都不敢炸的山头,怎么可能让东洋人轻轻松松地夷为平地。于是他们便有了炸堤引洪水的想法,一方面能防止颂城领先一步将洪水引入北岸,北岸地势低平,就像周泠想的那样,省时省力杀伤力大;另一方面,如果是南岸被淹,虽然不会威力那么大,但城北守军绝对保不住,颂城的第一道防线就算破了。
昨晚那位老前辈所说的“不同角度的晏城”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东洋人竖着的那些炮正对城北,在城内是看不出来角度的,而赵启带人在堤岸上分别选取了发现东洋人的位置和西山里一处更远的位置,分别测量了直线距离和炮台角度,从而计算出了攻击目标。
乔知猜得没错,他们要轰的就是南岸堤坝。衍江两岸分区治理,堤坝的修建归属也就不同,昨晚那三个人,就是来勘测南岸堤坝的厚度和坚固程度的。
距离盟军支援还有四天,此时又是衍江的大汛期,“炸堤”这两个字就像是不知道时间的定时炸弹绑在了每个人的身上。东洋人连飞机都有,这就说明了应对措施不能只放在那几个小炮台上。他们讨论了一下午,最好的方案就是派人利用周家的运输船进入晏城,然后在炸堤之前制造一堆棘手的麻烦,让东洋人忙于处理无暇顾及南岸,从而撑到盟军到来。
乔知终于知道自己那没由来的忧心是为了什么了。他本该是最好的人选,可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废了,连正常行走都不能做到。那么还有谁呢?按身手和经验排,不是周泠,就是赵启。
乔知没有参加接下来的讨论,他将椅子往后一拉,面无表情地拄着拐走了。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如果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赵启和周泠二选一,那么活下来的一定是周泠。周泠的指挥能力不次于赵启,而且为人狠辣,在必要时刻绝不会用道德约束自己,这种人,最适合报仇。
赵启也懂,这傻子肯定会自荐去晏城送死。
乔知不想看他那么高尚伟大的样子。
当天晚上,乔知在屋里黑着灯坐了一宿,赵启在门外靠着坐了一宿,两人谁都没说话。
周家往晏城去的运输船就在今天,赵启换了身流民的衣服,打扮得格外狼狈。他走到乔知紧闭的门前缓缓敲了两下:“别去送我了,就在这吧。”
他清了清嗓子,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还记得我假装从南方逃回来,带延年去帅府的那次吗?这次我也给你做了一桌早餐,也有花椒水泡煎蛋,等你吃完了,我就该回来了。”
乔知病怏怏地靠在床头,整个人都像是被锁了魂似的,只有眼泪是流动的,让他看起来还不至于像个木偶。他在听着门外的唠叨,就如同往常嘱咐他吃早饭添衣服睡午觉那样,可这唠叨总有尽时。
外头没了声音,乔知慌忙地去开门,人已经走了,地上放着一个红丝绒小盒子。乔知拿起那盒子打开看,是一枚松木雕的戒指,线条不是很流畅,不加任何装束,被雪水浸泡过,隐隐约约散发着飞云醉冬品的香味,正是他们两个最爱喝的。
乔知将那戒指取出,颤颤巍巍地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非常服帖。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能全凭触感和记忆做到毫厘不差吗?
盒子里有两个槽,另一个现在应该套在那傻子的无名指上了吧。
周家码头上,来送行的人其实不多,只有周泠乔婉王闯和负责码头的王匡。这事是机密,不会对外公开,但即使如此,四个人还是垂头丧气地相互靠在一起,此等不吉利也够显眼了。
“活着回来。”周泠拍了拍赵启的肩膀。
那仨也说不出比“活着回来”更重要的了,光抬头看赵启一眼就开始抹泪。
“你真不见我哥了?”乔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赵启往不远处的望断桥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不了,不然我怕真就走不了了。”
曾经有很多人羡慕,甚至嫉妒赵启,觉得他出身高贵,履历光鲜,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成了司令,还与周家冯记称兄道弟。可现在没人敢羡慕了,原来与责任挂钩的不是金钱,不是地位,而是能力。很多人以为,指挥者是下棋的人,不会为任何一枚棋子的丧失而悲伤,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对方棋子伤及性命,可殊不知,指挥者才是这局里最大的棋子,为了赢局,他可以换掉自己以身做棋。或许他们不会理解赵启的选择,但至少这种舍弃自己保全其余棋子的行为,他们作为下属、臣民,格外动容。
赵启带着两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手下上了船,汽笛扬起远行的调子,躲在望断桥上的乔知用手紧紧捂住嘴,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暴雨倏尔降临,接连下了一天半,北岸那一字排来的炮台被防水布包裹地严严实实,暂时偃旗息鼓。这种局面甚至连周泠都开始质疑是否真的该让赵启去涉险。万一这暴雨就持续了四天呢?万一他们安稳地等来了盟军呢?
乔知也曾有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打压下去了。这些妄想都无用,他从望断桥回来后迅速调整好心情,一整天都呆在司令部练兵,忙得连喝茶的习惯都没了。唯有到了晚上,他会一个人坐在那座铜亭里北望,滴滴答答的雨敲击在金属上宛若圣音,那是细密回荡的牵挂。
我隔着千山万水拥抱你,心动的勇气经久不息,不沾功绩,无关光明。并肩作战本身就是幸福,而加上的距离是在证明,我们心有灵犀。
晏城半数的房屋在这场暴雨中摇摇欲坠,几个被炸废的酒店寺庙勉强还留着几处空旷的地方,成了流浪之人的栖身地。他们白天出去拼运气当短工,晚上则一起抱团取暖。
赵启与两名手下在到达晏城后便落脚在了距离东洋军指挥所最近的难民聚集区。说是最近,其实也有四五千米远,东洋人不允许这些底层人靠近他们的地盘。
原本四层的酒店,现在只有一楼的天花板还算稳固,但暴雨还是找到了缝隙钻进来,被一个瘪了一半的破铁盆勉强接着,但水早已经溢出来流向大厅的各处。没人会去想怎么处理这些水,只在骂骂咧咧后搭好衣服靠墙睡过去了。也是,人都有尊严,餐不果腹衣不蔽体已是不堪,每天早起外出为了一天的生计殚精竭虑苦苦哀求,失望了一整天,又何必跟个破盆惹不痛快呢。
赵启三人来得晚,没风水宝地可挑,背后就是脱落了墙皮长满绿毛黑毛白毛的墙砖,脚下的水快要没过脚背,只有蹲和站两种休息姿势可选。这天又潮又闷,但他们只能选择将衣服裹得更紧——里头藏了仅带的一把手枪两颗手雷和一把匕首。
宽阔的大厅里鼾声此起彼伏,赵启轻轻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冒雨巡逻的士兵,巡逻灯扫过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背后响起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赵启回头一看,是一位穿着灰色麻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眼前还立着一副圆眼镜。一看就是个教书先生。
“先生。”赵启礼貌叫道。
“你不是这里人吧?”未等赵启发问,老先生解释道,“你这身打扮对了,但气质不对,大户人家的少爷再落魄也不至于到这里。”
虽然被拆穿了,但这老先生一看就是安安分分的读书人,倒不如向他打听打听。赵启心想。
“先生在哪教学?大户人家与平民百姓在先生看来有何区别?”
老先生捋了捋灰白的胡子,眯起眼来认真答道:“自己办了家私塾罢了。没有所谓的高低贵贱,只是投胎的家庭环境不同,起点不同,都是人生父母养,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先天条件并无不同,后天的弱势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嘛!”
这老先生看起来像个只读圣贤书的木头,但这番见解倒是先进,赵启不禁赞叹道:“没想到先生观念如此超前,失敬。”
“哎,这是我一个学生说的。他是他们家的长房长孙,家里不给请先生,非得要到我这里和同龄人一起读书,说是要历练。我哪敢收个小少爷,就一直拒之门外,可那孩子踹开我私塾的门,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对我说了这么一段话。我后来想了很久,确实是这个道理啊。”
这事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某人能干出来的,赵启嘴角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问道:“先生,请问您这位学生,是不是就是乔家的大少爷,乔知?”
老先生浑浊的眼球霎那显露出来了光辉,他激动地问道:“你,你认识他?他离开晏城很多年了,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成家了。”
老先生感慨道:“真好啊,这小子从小就命好,能离开这么个水深火热的地方,以后肯定也能顺风顺水。”
“先生,贼人的野心绝不尽于此,如果不反抗,不阻拦,无论逃到哪都过不上安生日子。”
老先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拿下眼镜拭去泪水,吟诵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赵启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非常确信地对他说:“既然山河犹在,草木仍生,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收回来?您的学生他说过的,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变。
“我们这些个年轻人虽阅历不深,但心中热血实在是放不下这被霸占的国土,决心要向恶贼讨回这笔债,这次潜入晏城就是带任务的。先生,我对晏城不熟,您能帮我吗?”赵启真挚地问道。
“好,好啊,吾等后辈有望。尽管提,老夫必尽我所能。”
来到晏城的第一束希望来得很快,而且还是乔知的关系,赵启更加确信 ,他此生的运气都与乔知有关。放心,我一定能回去。
赵启抬手吻了吻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松木戒指,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进入了浅眠。
这场暴雨并没有达到颂城的预期,刚挺过第二个夜晚就停了。甚至太阳一出气温升上来,没过多久地上的水渍全都蒸发不见,仿佛昨晚的潮湿真的只是梦。
乔知的先生姓章,一大早便带着赵启随着出去找短工的人群四处看看。据章先生所说,他带来的那俩人在军中待得太久,穿上这身麻布比赵启还奇怪,就放他俩去别处了解地形顺便吃个早餐了。
正值开早市的时候,可这宽阔的马路上摊子还没乞丐多,路过的也都人人自危,不敢抬头多说一句话。
可前头有一巷子,似乎有许多人在那聚集,学生打扮,看上去都很年轻。
“先生,这些学生是要去示威游行吗?”赵启不太理解,毕竟当权的是东洋人,惹急了可不会顾及花骨朵的性命。
章先生解释道:“这些学生很机灵,他们不去东洋人门口闹,而是走街串巷地唱歌谣,唱给晏城的百姓听。一般来讲东洋人不管,毕竟连传单都没有,不过要是那歌里骂的太难听了也会出来吓吓人,只要他们一掏枪,学生就赶紧撤。”
赵启扫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他在军校的同学陈重。
“老陈!”
正忽悠着学生的陈重一回头,看见套了身麻袋的赵启向他挥手走来。
“老赵?你怎么在这儿?”
陈重没捱到毕业就提前回国了,比赵启要早一年,说是学的差不多了要回来拯救黎明百姓。现实让他当不了浴血奋战的英雄,他就借家里的关系开办了新式学堂,做的如火如荼,虽然第一批学生也没比他小几岁。
一年不见,一个当了赵司令,一个成了陈校长,但他们都明白这不是好现象。二十出头的人却担着五六十岁的身份,做着三四十岁的工作,这是社会组成结构不稳导致的。说句形象但不好听的,他们这叫变态发育,是为了赶紧接替先人的未尽之事。
赵启一行只有三个人,身上藏得那些武器也就图个心安。除了借东洋人的枪炮炸东洋人以外,赵启另外想借的就是一批能吸引注意力的掩护。陈重和这批学生的出现正合适。
“老陈,帮我个忙。”
“做什么?”
赵启往陈重肩膀上一拍,干脆地回答道:“拯救黎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