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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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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味。
刺鼻的、挠人的、纠缠作呕的烟味。
那男人又吸烟了。
女人将窗户打开,提前散散气味。责备着孩子就要回来,叫男人收敛些。那男人浑然不觉,只是抽着烟。茶几上已经空了几包了——狼狈的撕口,零落的烟支。烟灰缸已塞满了,灰多到溢出来。男人似乎不在乎这个了,只是在边角随意搭着,把最后那火星子熄掉,又点燃下一支。
孩子站在门口很久了。浓郁的烟味阻碍着她迈步——若是进去,便要习惯,否则再无容身之所。她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了。直到女人责备她怎么不说话,把她拉进来。
一种热情与家人的温暖,她就这么被塞进盒子里。一个弥漫着烟草苦涩的盒子。
忘了是第几年,那确诊了肺癌的女人在天气转凉的日子跳进河水里——那日的水面还没来得及冰封,却已是冷得刺骨。孩子扶在栏杆上哭成泪人——她不懂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咳嗽越来越严重,只知道女人总是把生活的灰尘油渍一把抹到围裙上,时不时叹气着数着存款。家里的烟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仿佛腌进这盒子里,难得干净的空气中也有着一种苦味。
总会习惯的。女人说。
生活就是这样的。女人说。
她似乎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幸,她抓着孩子的手,语重心长地同她说:你爸爸也很累,你要学会理解他。
理解?那么自己呢?孩子在这里并不幸福。谁来理解孩子?谁又来理解女人?
那女人的葬礼之后,孩子干脆利落地从屋子里出去了——不论她有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她只是不想在呆再那盒子里。
这世界是只盒子,若是想活着,就不得不呆在盒子里。确切地说,是秋月白一行人将这世界称之为盒子。因为它非常非常小,支持它的框架只有六面薄木片,其间的人偶娃娃永远转圈跳着舞,曲子每隔一段时间便开始重复。有人不满某些片段时,也会手动将它调回起始。
曲调就一直重复着,混沌、杂乱地重复着。娃娃一直转着圈,一直一直。
世界建设这盒子也是花了不少时间的。或许它一开始也想正常发展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它却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多力气发展那么多人和故事的——它不可能设定一个永远不重复的舞蹈,永远播着不一样的曲子——于是它选择了压缩。将一切聚焦于一个片段,曲子的重播间巧妙地过渡,反复、反复、再反复……像重病的人苦苦维系着余下的日子,让一切看似如常。可病正不断加重着,曲子发出嘶哑的尖叫,娃娃的动作僵硬艰难——任谁都累了,任谁都听腻了这循环和轮回。世界正迈向暮年,它已为自己安排了结局。
世界也有着生命吗?暮问。
世界的发展即是生命。秋月白说。若是世界失去了发展的可能性,那这一切都会坍塌,其上存在着的一切也随之消逝。一切在世界本身的基础上发展——这便是世界观。有些世界很小,越是渺小的世界便越是依赖特定的人去维系——虽然在各个世界中形式不同——我们把他们统称为“世界管理员”。
游离者即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人,游离于世界之外。所有游离者都是“死人”——因为只有死亡让我们彻彻底底从世界脱离出去。
所以,我的意思是,若你想离开这个世界,唯有“死亡”一条路可走,我们会兜住你。
以及你交付的生命是?
“全部。”暮不带犹豫地说。
离开盒子往往做好失去曾经一切的准备。暮知道这点,她并不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