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51、第 51 章

　　创生真言的白光只持续了十息。

　　但十息足够看清一切。

　　肉柱森林、黑色丝网、悬挂的尸体茧、完全激活的混沌锚点、九名献祭者、以及裂缝后蚀骨那双燃烧的眼睛。

　　白光消散的刹那，浓雾重新合拢。但这次，雾中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不是法术，是那些肉柱活了过来，无数触须从柱体表面弹出，像一张张巨网罩向突击舟。

　　“全速上升！”蒋眠鹤厉喝。

　　文砚将推进阵法推到极限。突击舟猛地抬头，几乎垂直向上冲去。触须擦着舟底掠过，最近的一根抽在尾翼上，玄铁外壳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但上升只是权宜之计。

　　头顶的浓雾中，突然亮起数十对猩红的眼睛——那是栖息在肉柱顶端的飞行魔物，形似蝙蝠却长着锋利的口器。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俯冲而下。

　　“离火阁，清空上方！”蒋眠鹤下令。

　　三名离火阁弟子同时结印。混沌真言加持下的火焰不再是纯粹的金红，而是混入了创生之力的乳白色。三道火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旋转的火环。魔物撞上火环，瞬间被点燃、净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但更多的魔物从浓雾深处涌出。

　　突击舟在上升了三百丈后，被迫改为水平飞行——上方雾层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雷云，那是幽冥教布下的禁空阵法，硬闯会引发连锁雷击。

　　“这样不行。”池暮染盯着探测阵盘，“魔物数量太多，我们的灵力撑不到锚点那里。”

　　蒋眠鹤快速计算着。

　　他们距离锚点直线距离还有十里。以现在的速度，需要半刻钟。但这半刻钟里，他们要应对至少五波魔物袭击，还要避开肉柱森林的触须和可能隐藏的其他陷阱。

　　成功率不足三成。

　　除非……有人吸引火力。

　　“分两组。”她做出决定，“我、池暮染、文砚，继续向锚点突进。其余六人，分成两个三人小队，左右迂回，制造动静吸引魔物注意。”

　　“太危险了。”一名玄渊宗剑修皱眉，“分兵后任何一组都抵挡不住围攻。”

　　“所以动作要快。”蒋眠鹤看向众人，“吸引火力的小队不需要接战，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灵力波动。迂回到锚点侧翼就停下，等我们摧毁锚点后立刻撤回。”

　　她顿了顿：“这是命令。”

　　没人再反对。

　　突击舟在浓雾中一个急停，七名队员纵身跃出，分成左右两队消失在黑暗中。很快，左右两侧同时爆发出强烈的法术波动——冰墙凝结、火焰炸开、阵法光芒闪烁，成功吸引了大部分魔物的注意。

　　突击舟再次加速。

　　这一次，阻力小了很多。文砚将速度提到极限，舟身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五里，三里，一里……

　　锚点所在的晶石已经近在眼前。那九名献祭者依旧围坐，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反应——他们的神智早已被锚点吞噬，现在只是维持仪式的活体燃料。

　　但就在突击舟距离锚点不足百丈时，异变突生。

　　晶石顶端的裂缝突然扩张，从手臂粗细扩大到半人宽。一只混沌灰的、半透明的手从裂缝中伸出，五指张开，抓向突击舟。

　　是蚀骨的残魂！它竟能隔着裂缝干涉现实！

　　蒋眠鹤拔剑。

　　雪魄剑上覆盖的湮灭真言全力催动，混沌灰的剑芒暴涨三丈，迎向那只手。剑与手相触的刹那，没有碰撞声，只有无声的湮灭——剑芒从指尖开始，将那只手一寸寸抹除。

　　但裂缝后的蚀骨似乎毫不在意。

　　更多的灰雾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燃烧的眼睛，它抬起手，指向突击舟。

　　“退。”蚀骨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识海中响起，嘶哑而古老，“或者，死。”

　　蒋眠鹤没有回答。

　　她纵身跃出突击舟，踏空而行，每一步脚下都凝结出一朵混沌灰的冰莲。池暮染紧随其后，创生真言的白光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一层圣洁的护罩。

　　文砚留在舟内，操控舟上的攻击阵法——虽然对蚀骨可能没用，但至少能干扰那九名献祭者。

　　“蚀骨，”蒋眠鹤停在半空，与那道人形对峙，“你的本体还在魔域养伤。这道分魂，杀不了我们。”

　　“杀不了，”蚀骨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但拖住你们，足够了。”

　　它抬手一挥。

　　下方肉柱森林突然剧烈蠕动，所有肉柱同时炸开！不是爆炸，是“分娩”——每根肉柱中都爬出一具扭曲的人形怪物。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四肢，但头颅是各种妖兽的混合，皮肤表面覆盖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这些怪物一落地，就疯狂扑向左右两侧的六人小队。

　　更糟的是，锚点晶石周围的九名献祭者，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旋转的混沌漩涡。九人同时起身，动作僵硬但迅速，呈环形将蒋眠鹤和池暮染包围。

　　“他们被蚀骨控制了。”池暮染低声说，“小心，这些人生前都是元婴期。”

　　话音刚落，九人同时出手。

　　九种不同的法术——冰、火、雷、毒、暗、诅咒、精神冲击、空间禁锢、时间迟滞——从九个方向合拢，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更可怕的是，这些法术中全都混杂着混沌之力，威力远超寻常元婴。

　　蒋眠鹤和池暮染背靠背站立。

　　湮灭真言与创生真言同时发动。

　　灰色的湮灭波纹与白色的创生光潮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法术被抹除；光潮所过之处，魔气被净化。两股力量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短暂平衡的领域。

　　但蚀骨的分魂动了。

　　它穿过领域，直接出现在蒋眠鹤面前，灰雾凝聚的手掌拍向她面门。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带着某种“必中”的法则。蒋眠鹤想躲，却发现周围的空间被锁死了——不是法术封锁，是更本质的规则改写，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池暮染撞开了她。

　　创生真言的白光全部凝聚在池暮染右拳，她一拳轰向蚀骨的手掌。拳掌相触，白光与灰雾激烈对冲，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池暮染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

　　但蚀骨的手掌也被白光灼伤，灰雾消散了大半。它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创生……你居然得到了那个老不死的传承……”

　　蒋眠鹤接住池暮染，快速检查她的伤势。内腑受创，经脉多处断裂，但创生真言的力量正在自动修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将池暮染轻轻放在一块浮冰上，转身看向蚀骨。

　　“你认识那个守墓人？”

　　“何止认识。”蚀骨嘶哑地笑了，“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把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怎么，他没告诉你们吗？当年是他亲手将我推入混沌裂隙，看着我一点点被侵蚀、堕落……”

　　它顿了顿：“不过没关系。等我重塑肉身，会亲自去‘感谢’他的。”

　　话音落，它再次抬手。

　　这一次，目标不是蒋眠鹤，是下方的锚点晶石。

　　灰雾涌入晶石，裂纹中的光丝突然暴涨，整颗晶石开始剧烈震动。裂缝扩张到一人宽，更多的混沌魔气从中涌出，在空中凝结成第二道、第三道人形。

　　蚀骨在召唤援军！

　　必须立刻摧毁锚点！

　　蒋眠鹤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雪魄剑上。剑身吸收了精血，混沌灰的光芒转为暗红——这是她在黑风谷领悟的禁忌之法，以自身生命本源为燃料，短暂提升湮灭真言的威力。

　　代价是，道基会受损，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但她没有犹豫。

　　剑举起，斩落。

　　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剑尖延伸，切过空间，切过时间，切过一切存在的概念，笔直斩向锚点晶石。

　　蚀骨想阻拦，但那道细线无视了它的存在，直接穿过灰雾人形，落在晶石表面。

　　没有爆炸，没有强光。

　　晶石从被细线斩中的位置开始，无声地分裂成两半。内部的光丝疯狂挣扎，试图重新聚合，但细线中蕴含的湮灭之力像最贪婪的寄生虫，顺着光丝蔓延，将它们一一抹除。

　　三息后，晶石彻底崩解。

　　化作漫天灰色的光点，消散在浓雾中。

　　锚点，毁了。

　　但蚀骨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很好……你果然做到了。”它的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愉悦，“那么，该兑现承诺了。”

　　它抬手，指向突击舟的方向。

　　舟内，文砚突然浑身一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色的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你……”他瞪大眼睛，看向蚀骨。

　　“三年前，你师父青阳长老把你送到我这里时，我就在你体内种下了这颗种子。”蚀骨悠然道，“现在，它该发芽了。”

　　文砚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下涌出粘稠的灰雾。眼睛、鼻子、嘴巴……所有五官都在融化，最终变成一具没有面孔的灰雾人形。

　　人形转身，扑向最近的一名离火阁弟子。

　　那弟子猝不及防，被灰雾贯穿胸口，瞬间毙命。

　　“文砚！”另一名玄渊宗剑修目眦欲裂，挥剑斩向人形。但剑气穿过灰雾，只荡开一圈涟漪。人形反手一抓，剑修的手臂齐肩而断。

　　混乱，瞬间爆发。

　　剩余的队员被迫与曾经的战友厮杀。但文砚化身的灰雾人形对物理攻击近乎免疫，只有蕴含混沌之力的法术才能伤到它。

　　而能施展混沌之力的，只有蒋眠鹤和重伤的池暮染。

　　蒋眠鹤看向蚀骨。

　　蚀骨的分魂正在消散——锚点被毁，它失去了在这个世界的锚定物，很快就会被规则排斥回魔域。但它似乎毫不在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它最后说，“我在魔域等你们……如果你们能活着走到那里的话。”

　　灰雾彻底消散。

　　裂缝闭合。

　　但下方的战斗还在继续。

　　蒋眠鹤深吸一口气，提剑冲向灰雾人形。她的生命本源在燃烧，每一剑都带着暗红色的湮灭之力。人形在她剑下节节败退，但每次被斩碎，都会迅速重组，仿佛不死不灭。

　　“它的核心在胸口！”池暮染挣扎着站起来，创生真言的白光再次亮起，“我能感觉到……那里有文砚残存的意识！”

　　蒋眠鹤明白了。

　　她不再攻击人形的四肢或头颅，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点，刺向人形胸口。

　　剑尖触及的刹那，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杀了我……快……”

　　是文砚。

　　他的意识还被困在这具躯壳里，正在被混沌之力一点点吞噬。

　　蒋眠鹤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人形突然炸开。

　　不是攻击，是自爆。灰雾化作无数细丝，射向周围所有人。距离最近的两名队员被射中，身体瞬间灰化，像沙雕般崩散。

　　蒋眠鹤用剑护住要害，但左肩还是被一根灰丝贯穿。侵蚀感立刻传来，与林啸那把短刀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

　　她咬牙斩断灰丝，但伤口处的灰色已经开始蔓延。

　　池暮染冲到身边，创生真言的白光笼罩伤口。净化与侵蚀激烈对抗，蒋眠鹤疼得闷哼一声，但灰色蔓延的速度确实减缓了。

　　“必须立刻回堡垒。”池暮染脸色苍白，“你的伤需要专门净化，拖久了会像文砚那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蒋眠鹤点头。

　　她看向四周。最初的九人小队，此刻只剩四人还站着，个个带伤。而浓雾深处，更多的魔物正在涌来。

　　“撤。”她下令。

　　五人互相搀扶着，向突击舟方向退去。

　　来时九人，回时五人。

　　来时为了摧毁锚点，回时锚点确实毁了，但代价……太大了。

　　突击舟在浓雾中艰难返航。

　　舟内，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蒋眠鹤靠坐在舱壁，看着左肩伤口处那抹刺眼的灰色，默默计算着侵蚀速度。

　　照这个趋势，最多三天，混沌侵蚀就会扩散到心脉。

　　而能净化这种级别侵蚀的，整个莲华境可能只有两个人——季霜弦，或者那个守墓人。

　　季霜弦在青莲古道，距离此地数十万里。

　　守墓人在归墟大阵，三天后时空结界就会崩解，他也会随之消散。

　　时间，不够。

　　池暮染坐在她身边，同样沉默。她的伤也很重，但创生真言在自动修复，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她看着蒋眠鹤肩上的伤口，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都没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突击舟终于冲出浓雾，回到相对清澈的海域。

　　远方，主舰队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幽冥教的飞舟大多被击沉，残余的敌人正在溃逃。但玄渊宗和离火阁的损失也不小，海面上漂浮着大量飞舟残骸和尸体。

　　主舟上，蒋寒渊和谢泠早已等在甲板上。

　　看见突击舟的惨状，两位宗主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先疗伤。”蒋寒渊没有多问，直接下令。

　　医修们迅速上前，将伤员抬进舱内。蒋眠鹤的伤最棘手，三名擅长净化术的长老联手施法，才勉强将灰色侵蚀压制在肩膀以下，但无法根除。

　　“需要更高级别的净化。”一位长老摇头，“这种混沌侵蚀已经深入道基，寻常法术没用。”

　　谢泠看向女儿：“暮染，你的创生真言……”

　　“试过了。”池暮染苦笑，“能减缓，但治不了本。除非……找到季霜弦前辈。”

　　“来不及。”蒋眠鹤平静地说，“从这里到青莲古道，最快也要半个月。我的时间只有三天。”

　　舱内一片死寂。

　　许久，蒋寒渊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离火阁的‘涅槃池’。”蒋寒渊看向谢泠，“传说池水能净化一切负面状态，重塑道基。如果配合创生真言，或许有机会。”

　　谢泠皱眉：“涅槃池三百年才开启一次，上次开启是六十年前。现在强行开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什么代价？”

　　“至少三位化神期修士献祭百年修为。”谢泠顿了顿，“而且成功率……只有五成。”

　　五成。

　　一半活，一半死。

　　蒋眠鹤没有犹豫：“我去。”

　　“你确定？”蒋寒渊看着她。

　　“确定。”

　　舱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天机阁的弟子踉跄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破损的传讯玉简。

　　“宗主……刚收到的密文……破译出来了……”

　　他将玉简递给蒋寒渊。

　　蒋寒渊接过，神识扫过，脸色骤变。

　　“怎么了？”谢泠问。

　　蒋寒渊将玉简递给她。

　　谢泠看完，同样脸色大变。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

　　“内应：天机阁大长老，元衡。证据藏于其闭关密室，第三块地砖下。”

　　落款是——迟研玉。

　　可迟研玉明明已经死在无回渊了。

　　除非……他在死前，用某种秘法留下了这条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