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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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在破晓时分返航。
损失比预想中惨重。三十六艘飞舟折了十一艘，三千弟子归来不足两千。海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拂过主舟甲板上沉默的人群。
蒋眠鹤被安置在舱室最内侧的软榻上。左肩的灰色已蔓延至锁骨，皮肤下隐约可见蛛网般的暗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侵蚀带来的钝痛。她闭目调息，混沌莲在丹田中缓慢旋转，竭力压制着那股外来的污染。
舱门轻响，池暮染端着药盏进来。
她换下了染血的戎装，穿着简单的素白中衣，长发松散地绾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药盏里不是寻常汤剂，而是离火阁秘制的“净火琼浆”，赤金色的液体在玉盏中流转，蒸腾起带着莲香的热气。
“我娘刚炼出来的。”她在榻边坐下，用银匙搅了搅药汁，“能暂时压制侵蚀，但根除不了。”
蒋眠鹤睁开眼，接过药盏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如熔岩，所过之处经脉灼痛，但紧随其后的是清凉的净澈感。肩头的灰色似乎淡了分毫。
“有效。”她放下空盏，“多谢。”
池暮染没接这话，只是盯着她肩上的伤：“涅槃池的事，我娘和蒋宗主正在商议。三位化神献祭百年修为……代价太大。”
“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池暮染声音有些发涩，“你若死了，这代价就毫无意义。”
舱室内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我不会死。”蒋眠鹤说，“成功概率五成，加上你的创生真言辅助，可提升至六成。六成，值得一搏。”
池暮染想反驳，却见她忽然侧耳，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舱门方向。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舱门被叩响。江雪涧立在门外，玄青道袍已换成干净的素服，但眉眼间的疲惫挥之不去。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天机阁此次随行的副使，一个名叫云潋的年轻女修，穿月白长衫，眉眼清冷如山水墨痕。
“打扰了。”江雪涧步入舱内，语气凝重，“云副使有要事禀报，关于元衡。”
云潋向两人颔首致意，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边缘刻着细密的天机阁符文，中央的磁针正指向西南方，微微颤动。
“这是迟师兄失踪前，留在我这里的追踪法器。”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他说，若他身死，而罗盘指向天机阁方向，便意味着阁内有变。今日辰时，罗盘突然异动。”
池暮染皱眉：“迟研玉已陨落月余，这法器现在才反应？”
“因为触发条件并非他的死亡。”云潋轻触罗盘边缘，磁针下方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光字，“而是‘证据被移动’。迟师兄在元衡闭关密室做了手脚，一旦有人触动他藏下的证据，罗盘便会示警。”
光字渐显，是两句偈语：
“青阳殁，霜刃藏于暗室；白露凝，罪证现于天光。”
蒋眠鹤盯着那两行字：“青阳长老……迟研玉的师父？”
“正是。”云潋收起罗盘，“青阳长老三年前闭关冲击化神，对外宣称失败陨落。但迟师兄始终不信，暗中调查多年，终在元衡密室发现端倪。他入无回渊前，将此物托付于我，说若有异动，即刻告知玄渊宗与离火阁。”
江雪涧接道：“方才我已传讯回宗，执法堂弟子暗中探查，发现元衡三日前便已离开天机阁，行踪不明。其闭关密室的第三块地砖下……确有暗格。”
“里面是什么？”
“一卷血书。”江雪涧的声音沉下去，“青阳长老亲笔，记述他被元衡以混沌秘法控制，被迫泄露三宗情报的始末。还有一份名单——天机阁内，被元衡策反或控制的弟子，共计二十七人。”
舱内温度骤降。
池暮染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又强行按灭：“二十七人……天机阁从上到下，恐怕已千疮百孔。”
“不止天机阁。”云潋轻声道，“血书末尾提到，元衡与幽冥教的联系，始于六十年前。那时正值离火阁涅槃池上次开启，幽冥教趁阁中防御空虚，盗走了一卷上古阵图。元衡便是中间人。”
六十年前。暗火之乱前夜。
池暮染霍然起身，药盏翻倒，赤金色液体泼洒在地，嗤嗤蒸腾起白烟。她盯着云潋，一字一句：“说清楚。”
“那卷阵图，名为‘九幽引魂’。据青阳长老记载，是开启永恒混沌之门的关键组件之一。”云潋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幽冥教以阵图为酬，换取元衡在天机阁的掩护。而元衡真正想要的，是涅槃池下一次开启时……池底的那件东西。”
“池底？”蒋眠鹤问。
“涅槃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以自身道基所化的净化之源。池底沉着一枚‘净火舍利’，据说是那位大能坐化后所留，蕴含最纯净的创生之力。”江雪涧解释道，“此物历来由离火阁主掌管，三百年一现世，是维持涅槃池运转的核心。”
池暮染脸色发白：“我从未听娘提过……”
“因为那是阁主传承之秘。”舱门外传来谢泠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至，赤红宫装外罩了件玄色披风，额间火纹在昏暗光线下明灭不定。谢泠步入舱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女儿脸上。
“净火舍利之事，历来只传阁主。你尚未继位，自然不知。”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六十年前那场盗窃，表面目标是阵图，实则是为了探明舍利的确切位置。元衡与幽冥教合作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次涅槃池开启——他想趁三位化神献祭修为、池中净火波动最剧时，盗取舍利。”
“盗取舍利何用？”蒋眠鹤问。
“不知。”谢泠摇头，“青阳长老的血书也只到此为止。但可以确定，元衡此刻必然潜伏在离火阁附近，等待时机。”
她看向蒋眠鹤，眼神复杂：“涅槃池必须开启。你的伤拖不过三日，舍利更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但这一次……我们得主动设局。”
计划在半个时辰内敲定。
主舟调转方向，不再返回玄渊宗，而是直奔南疆离火阁。同时，三宗密令通过最高级别的传讯渠道发出：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归宗，护山大阵全开，进入最高戒备。
而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云潋带着那枚青铜罗盘，与江雪涧率领的一支精锐小队先行出发。罗盘能感应元衡身上残留的混沌气息——那是长期接触幽冥教秘法必然沾染的印记。只要他靠近离火阁百里之内，便无所遁形。
蒋眠鹤留在主舟养伤。池暮染寸步不离，创生真言的白光每隔一个时辰便笼罩她左肩一次，与灰色侵蚀反复拉锯。每一次净化都如刮骨，冷汗浸透中衣，她却始终一声不吭。
第三日黄昏，离火阁的山门轮廓出现在天际。
赤红色的主峰如燃烧的巨剑插入云海，周围三十六座辅峰环列，每一座峰顶都亮起了流转的阵法光芒。护山大阵已全开，半透明的赤红屏障笼罩四野，空气因灵力饱和而微微扭曲。
主舟在迎客坪降落。
谢泠率先踏出，阁中长老与核心弟子已列队相迎。她没有多言，只抬手一挥：“请涅槃池守阵长老，即刻来赤霄殿议事。”
人群分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缓步而出。她们穿着朴素的灰色麻衣，手中各执一盏青铜古灯，灯焰是纯净的乳白色，散发出与创生真言同源的气息。
为首的老妪向谢泠躬身：“池阵已备妥，只待三位化神入主阵眼。”
“有劳三位婆婆。”谢泠还礼，转身看向蒋寒渊，“蒋宗主，请。”
众人移步赤霄殿。
殿内空旷，地面以整块赤玉铺就，镌刻着巨大的离火图腾。图腾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方三丈见方的池子，池中无水，只有氤氲的乳白色雾气缓缓流转——这便是涅槃池在阁中的投影入口，真正的池身在禁地深处。
三位守阵长老分立池边三角，将青铜古灯置于地面。灯焰摇曳，投射出三道柔和光柱，在池心交汇。
谢泠走到池边，解下腰间阁主令牌，按入池沿的凹槽。赤玉图腾逐一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最终整座大殿都被笼罩在温润的光晕中。
“涅槃池每次开启，需三位化神立于‘天、地、人’三处阵眼，以百年修为献祭，引动池底净火舍利之力。”谢泠看向蒋寒渊，“蒋宗主可镇‘天’位，我镇‘地’位。‘人’位……本应由阁中大长老担任，但他已在六十年前那场变故中陨落。”
她顿了顿：“江师侄代玄渊宗执法堂而来，修为虽未至化神，但身负冰魄剑体，更与蒋师侄有同源剑气，可为替代。只是如此一来，献祭的消耗会更大。”
江雪涧出列，单膝跪地：“弟子愿往。”
蒋寒渊沉默颔首。
一切似乎即将就绪。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离火阁弟子踉跄闯入，面色惨白：“阁主！西南‘栖霞峰’阵眼遭袭，镇守弟子全部……全部陨落！”
谢泠瞳孔骤缩。
栖霞峰是护山大阵三十六辅阵眼之一，位置最偏，却也最接近禁地入口。
“袭击者几人？何种功法？”
“只、只一人……”弟子声音发颤，“身穿天机阁长老服，驱使灰色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弟子们连一击都未能接下……”
元衡。
他终于现身了，却选了最出乎意料的方式——不强闯主阵，而是逐个击破辅阵眼。三十六阵眼环环相扣，破其一，大阵便有漏洞可钻。
“他在逼我们分兵。”蒋眠鹤忽然开口，“涅槃池开启在即，三位化神必须镇守阵眼，无法离开。而阁中精锐需维持大阵运转，亦不能轻易调动。此时若派人去救栖霞峰……”
“便正中他下怀。”池暮染接道，“调虎离山，趁虚而入。”
殿内气氛凝重。
蒋寒渊看向池心逐渐亮起的阵法纹路：“涅槃池何时能完全开启？”
“至少还需一个时辰。”守阵长老回答，“三处阵眼需同时灌注修为，引动池底舍利共鸣，方能让池水彻底活化。”
一个时辰。足够元衡再破三到四个阵眼。
届时护山大阵出现缺口，他便可长驱直入，直取禁地。
谢泠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我去栖霞峰。”
“娘！”池暮染急道，“你是‘地’位阵眼，若离开——”
“所以只能快。”谢泠打断她，“元衡修为与我相当，但我熟悉离火阁每一寸土地，更有护山大阵的部分权限。全力出手，百招之内当可解决。只要在一个时辰内返回，便不影响涅槃池开启。”
她转身看向蒋寒渊：“蒋宗主，池儿和江师侄，暂托付于你。”
说罢，赤红宫装一振，人已化作流光掠出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池心白雾翻涌渐剧，三位守阵长老开始低声吟诵古咒，青铜古灯的火焰一寸寸拔高。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池暮染紧盯着殿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扣进掌心。蒋眠鹤靠坐在池边玉柱旁，左肩的灰色已蔓延至颈侧，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蚀骨的钝痛。她闭目调息，混沌莲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侵蚀正在吞噬她的本源。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赤霄殿微微震颤，池心白雾剧烈翻涌。紧接着，西南方向的天际亮起刺眼的赤红，如血色的晚霞骤然燃烧，将半个夜空映成不祥的猩红。
那是谢泠全力出手的征兆。
“栖霞峰方向……”一位守阵长老喃喃，“阁主动用了‘焚天诀’。”
焚天诀，离火阁至高秘法，以燃烧本命真火为代价，换得一时无匹威能。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池暮染猛地站起，却被蒋寒渊按住肩膀。
“相信你母亲。”他声音沉稳，“她是离火阁主，自有分寸。”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西南方的赤红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殿外传来破空声，一道身影踉跄落入殿中——是谢泠。
她宫装破损，发髻散乱，唇角带着血痕，额间火纹黯淡得几乎熄灭。但手中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天机阁长老服、胸口被赤红火焰贯穿的老者。
元衡。
他被谢泠掷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生机已绝。空洞的眼眶望着殿顶，仿佛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谋划六十载，最终败得如此轻易。
谢泠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看向守阵长老：“阵眼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长老们同时举灯，“请阁主归位。”
谢泠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向池边“地”位阵眼。她每走一步，脚下赤玉便亮起一团火焰，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回应她的归来。
池暮染想上前搀扶，却见母亲轻轻摇头。
终于，谢泠在阵眼处站定，双手结印。赤红火焰从她体内涌出，注入池心白雾。几乎同时，蒋寒渊与江雪涧亦催动修为，冰蓝与玄青两道光芒交汇而下。
三色光流在池心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道纯净的白光，笔直刺入池底深处。
整座赤霄殿开始震动。
池心白雾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方真正的池水——乳白色，温润如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
涅槃池，开了。
守阵长老齐声高喝：“池开一瞬，速入！”
池暮染扶起蒋眠鹤，纵身跃向池心漩涡。
坠落的过程仿佛无限漫长。白光包裹全身，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模糊。蒋眠鹤只觉左肩的侵蚀如冰雪遇阳，开始剧烈翻腾、抵抗，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混沌莲在丹田中疯狂旋转，与池水中某种同源的力量产生共鸣。
最后一瞬，她听见池暮染在耳边低语：
“别死。”
而后，两人沉入乳白色的池水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