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49、第 49 章

　　干尸眼眶中的混沌灰火焰缓缓跳动。

　　它——或者说他——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依旧僵硬如石。竹简在膝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个直接响在识海里的声音，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意识。

　　“你是谁？”蒋眠鹤问，手按在剑柄上。

　　“守墓人。”声音回答，疲惫而遥远，“也是……罪人。”

　　干尸缓缓抬起一只枯槁的手，指向石台前方的地面。地面上的银色阵纹随着他的动作流动，汇聚成一行古老的文字：

　　混沌归一，时空同源。道不可逆，心不可欺。

　　“三千年前，我触摸到了混沌的终极。”干尸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悔恨，“我以为自己参透了天道，能以混沌之力重定乾坤。于是我建造了这座‘归墟大阵’，试图将整个莲华境炼化成混沌道基，助我飞升。”

　　池暮染皱眉：“你疯了？”

　　“疯了。”干尸坦然承认，“大阵启动到一半时，我看到了未来——不是飞升，是毁灭。混沌之力会吞噬一切秩序，包括我自己。我急忙中止，但已经太迟。大阵失控，将我反噬成这副模样，也将这片海域永远禁锢在时空乱流中。”

　　他顿了顿：“三千年了，我困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罪孽一点点侵蚀外界。幽冥教找到了我遗留的手稿，学到了混沌的皮毛……蚀骨那孩子，曾是我的记名弟子。”

　　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一震。

　　蚀骨……是这人的弟子？

　　“他很有天赋，但心性偏执。”干尸继续说，“我入魔后，他盗走了部分研究资料，试图自己完成我未竟的‘伟业’。结果你们看到了——他失败了，被混沌反噬，成了不人不鬼的残魂。”

　　“所以幽冥教的一切，都源于你的错误？”池暮染声音发冷。

　　“是。”干尸没有辩解，“所以我留下这座石厅，留下这卷《混沌真解》，等待有人能终结这一切。”

　　他看向蒋眠鹤：“你体内的混沌莲……很特别。冰火交融，秩序初生。或许，你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蒋眠鹤没有接话。她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卷竹简：“这上面记载了什么？”

　　“混沌的真相，以及……破解永恒混沌之门的方法。”干尸说，“但阅读它需要代价。竹简中封存了我三千年的记忆和感悟，信息量足以冲垮绝大多数修士的识海。你们现在的境界……不够。”

　　“那你还等什么？”池暮染问，“等我们修到渡劫期再来？”

　　“不，等一个契机。”干尸眼眶中的火焰转向蒋眠鹤，“你识海里的那颗种子……是蚀骨留下的吧？”

　　蒋眠鹤点头。

　　“那是钥匙。”干尸说，“蚀骨将自己的部分本源封在种子里，作为复活的后手。但换个角度——这也是理解混沌本质的捷径。如果你能炼化它，就能承受《混沌真解》的信息冲击。”

　　“炼化需要多久？”

　　“看悟性。快则十年，慢则百年。”干尸顿了顿，“但你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幽冥教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七星连珠之夜就在两年后。”

　　蒋眠鹤沉默片刻：“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干尸指向竹简，“我将《混沌真解》的核心内容，压缩成三道‘混沌真言’。你们可以各取一道，暂时提升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真言的力量会在一年内逐渐消散。”

　　“副作用？”

　　“使用真言时，你们的道基会短暂‘混沌化’，失去所有属性特征，变成纯粹的混沌之体。这期间，你们无法施展任何冰系或火系法术，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混沌之力。而且……”

　　他顿了顿：“混沌真言会加速种子的成长。如果在一年内无法彻底炼化种子，它就会破体而出，将你们变成新的蚀骨。”

　　蒋眠鹤和池暮染对视一眼。

　　“我接受。”蒋眠鹤说。

　　“我也接受。”池暮染跟上，“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干尸点了点头。他枯槁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一点，竹简表面浮现出三个混沌灰色的符文。符文脱离竹简，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选择吧。”干尸说，“左边是‘创生真言’，擅长修复与创造；中间是‘湮灭真言’，擅长破坏与净化；右边是‘平衡真言’，擅长调和与控制。每人只能选一个。”

　　蒋眠鹤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中间的湮灭真言。

　　池暮染想了想，选了左边的创生真言。

　　至于平衡真言……两人都不适合。蒋眠鹤性格过于理性，池暮染性格过于跳脱，都缺乏调和的特质。

　　符文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蒋眠鹤感觉识海一震。一股庞大而古老的知识涌入，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理解——关于混沌如何瓦解秩序、如何将存在归于虚无的理解。与此同时，她体内的混沌莲开始蜕变。

　　冰蓝与金红的莲瓣逐渐褪色，化作纯粹的混沌灰。莲心的花苞完全绽放，露出一颗缓缓旋转的灰色莲子。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冰、火属性的联系正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

　　池暮染的变化更明显。她周身的火焰气息完全消失，连带着那份张扬的生命力也内敛了许多。但她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那是创生之力在涌动。

　　“真言已授。”干尸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离开这里吧。石厅的时空结界还能维持三天，三天后会自动崩解。你们要从乱流区脱身，只有一条路——往下。”

　　他指向石厅底部。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直径约三尺，井水漆黑如墨，但水面平静无波，与周围的乱流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归墟之眼’。”干尸解释，“大阵的核心通道，直通南海深渊的封印石柱下方。穿过它，你们就能回到堡垒附近。但记住……井的另一端，可能已经被幽冥教控制了。”

　　说完，他眼眶中的火焰彻底熄灭。

　　干尸重新垂下头，恢复成最初的坐姿。竹简上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变回普通的古物。

　　石厅陷入寂静。

　　池暮染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燃起一团混沌灰的火焰——不是焚天之火，是纯粹的混沌能量凝聚的火焰，温度更高，也更稳定。

　　“感觉……怪怪的。”她说，“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属性特征。”蒋眠鹤试着凝聚剑气，但指尖涌出的不再是冰蓝色剑芒，而是一道灰色的、不断扭曲的光束，“现在我们只有混沌这一种力量。需要重新适应。”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向漆黑的井水。

　　水面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能感觉到，井底确实连接着某个熟悉的地方——南海深渊的封印波动，透过井水传来微弱的共鸣。

　　“走吧。”蒋眠鹤纵身跃入井中。

　　池暮染紧随其后。

　　井水冰凉刺骨，但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液态金属般的介质。下坠过程中，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像穿过一条时空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

　　两人跌入真正的海水中。

　　四周是熟悉的漆黑，但水压明显轻了许多——这里应该是南海深渊的中层水域，距离封印石柱约五百丈。

　　蒋眠鹤立刻展开神识。

　　周围没有幽冥教的人，也没有魔化妖兽。只有一些普通的海底生物在缓慢游动，似乎完全没察觉头顶的乱流区和这里的异常。

　　她看向上方。

　　五百丈上方，就是堡垒所在的区域。但奇怪的是，堡垒的灵力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不对劲。”池暮染也察觉了，“堡垒的防护阵法应该全天候运转，灵力波动不可能这么弱。”

　　“可能出事了。”蒋眠鹤说，“小心靠近。”

　　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堡垒方向游去。

　　游了约三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些漂浮的残骸。

　　是潜舟的碎片，还有破碎的阵旗、断裂的法器、甚至……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服饰看，有玄渊宗的，有离火阁的，也有天机阁的。

　　战斗的痕迹很新，血还没完全散开。

　　蒋眠鹤检查了一具尸体。死者是玄渊宗的执法堂弟子，金丹初期修为，死因是胸口被某种锐器贯穿——不是妖兽的爪牙，是类似剑或矛的人造兵器。

　　“是内乱。”她得出结论，“堡垒内部发生了战斗。”

　　“林啸的同党？”池暮染皱眉。

　　“可能不止。”蒋眠鹤看向堡垒方向，“如果只是林啸的人，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破坏。堡垒里有至少三位元婴长老坐镇，除非……”

　　除非那三位长老中，也有人叛变了。

　　两人继续向前。

　　又游了百丈，前方出现了一座水下废墟。

　　那是堡垒的下层结构，已经被彻底摧毁。玄铁浇筑的墙壁被暴力撕开，露出里面扭曲的骨架。地面上散落着更多尸体，有些甚至被法术烧成了焦炭。

　　蒋眠鹤在废墟边缘停下。

　　她感知到了微弱的生命气息——从废墟深处传来，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有人还活着。”她低声说，小心地游进废墟。

　　废墟内部比外面更惨烈。原本整齐的修炼室、仓库、通道，全都变成了扭曲的金属残骸。有些地方还有未熄灭的火焰在燃烧——不是寻常火焰，是带着混沌气息的灰色火焰，在水中也能持续燃烧。

　　循着生命气息，她们找到了一个半坍塌的密室。

　　密室的门已经被炸飞，里面有三个人。

　　江雪涧靠坐在墙角，玄青道袍染满血迹，左肩有个贯穿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色——和林啸那把短刀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她脸色苍白，但还醒着，手中紧握着一柄冰蓝色长剑。

　　她身边躺着两名天机阁弟子，都已经昏迷，气息微弱。

　　看见蒋眠鹤和池暮染，江雪涧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们……回来了。”她声音嘶哑，“堡垒……丢了。”

　　“发生了什么？”蒋眠鹤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林啸叛变不是一个人。”江雪涧喘息着说，“他拉拢了执法堂三分之一的人，还有……离火阁的两个长老。他们里应外合，在你们离开后发动突袭。三位坐镇长老中，有一位当场战死，一位重伤被俘，还有一位……也叛变了。”

　　她顿了顿：“我带着残部退守下层，但林啸用了某种混沌法器，直接炸穿了防御。现在堡垒上层已经被他们控制，中层在混战，下层……就剩我们几个了。”

　　“我娘呢？”池暮染急问。

　　“谢阁主在混战爆发时，带人去了封印石柱那边。”江雪涧说，“她说要确保封印安全，让我守住堡垒。但我……没守住。”

　　蒋眠鹤用混沌灵力帮江雪涧压制伤口的侵蚀。湮灭真言的力量对这种混沌伤害有奇效，灰色光芒笼罩伤口，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

　　“还能动吗？”她问。

　　江雪涧咬牙点头：“死不了。”

　　“那跟我们走。”蒋眠鹤扶起她，“先去封印石柱和谢阁主汇合。堡垒丢了可以夺回来，封印不能破。”

　　四人（蒋眠鹤背着一名昏迷的天机阁弟子，池暮染背着另一个）离开废墟，向封印石柱方向游去。

　　一路上，她们看到了更多战斗痕迹。

　　海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到处漂浮着残肢和法器碎片。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法术爆鸣和喊杀声——堡垒的中层还在抵抗，但声音越来越稀疏。

　　封印石柱所在的海沟，情况更糟。

　　原本守卫在这里的三百名弟子，此刻只剩不到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他们围成一个小圈，背靠石柱，抵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敌人不只有幽冥教和林啸的叛军，还有……被混沌魔气侵蚀的深海妖兽。那些妖兽像是被某种力量驱赶着，疯狂冲击着防线。

　　谢泠站在防线最前方，一身赤红宫装已经破损大半，长发散乱，额间的火纹暗淡无光。她双手各持一柄火焰长剑，剑光所过之处，妖兽哀嚎退散，但更多的又涌上来。

　　“娘！”池暮染喊了一声。

　　谢泠回头，看见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变成焦急：“别过来！这里有埋伏——”

　　话音未落，石柱后方突然冲出三道黑影。

　　都是幽冥教的元婴修士，而且不是普通货色——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强烈的混沌波动，显然是专门培养来对付混沌之力持有者的。

　　他们呈品字形包围了谢泠。

　　“谢阁主，”其中一人阴笑，“交出离火阁的镇阁之宝‘离火之心’，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谢泠冷笑：“做梦。”

　　她双剑交叉，火焰暴涨。但三名元婴同时出手，混沌灰的光芒交织成网，将火焰压制下去。

　　眼看谢泠就要被擒——

　　蒋眠鹤动了。

　　她没有用剑，也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三名元婴的方向，轻轻说了一个字：

　　“灭。”

　　湮灭真言发动。

　　混沌灰的波纹从她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绝对的“抹除”意志。波纹触及三名元婴的刹那，他们身上的混沌护盾像泡沫般破碎，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散。

　　不是受伤，不是死亡，是存在层面的抹除。

　　三名元婴脸色大变，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他们的身体在波纹中片片剥离，化作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最终彻底消失。

　　连灰烬都没留下。

　　全场死寂。

　　连那些疯狂的妖兽都停止了攻击，本能地畏惧着那股力量。

　　谢泠看着蒋眠鹤，眼神复杂：“你……领悟了混沌真言？”

　　“机缘巧合。”蒋眠鹤走到她身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堡垒丢了，我们必须重新集结兵力夺回来。但在这之前，得先解决这些妖兽。”

　　她看向那些在混沌波纹边缘徘徊的妖兽。

　　它们被混沌魔气侵蚀，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破坏的本能。但更深处……她能感觉到，有某个意识在操控它们。

　　是蚀骨吗？

　　不，蚀骨还在混沌魔域养伤。

　　那就是幽冥教的其他人。

　　“池暮染，”蒋眠鹤说，“用创生真言，试试能不能净化这些妖兽。”

　　池暮染点头。她走到防线前方，双手在胸前结印。

　　创生真言发动。

　　柔和的白光从她体内涌出，像温暖的潮水般扩散开来。白光触及妖兽的刹那，它们体内的混沌魔气开始被净化、驱散。妖兽眼中的疯狂逐渐消退，动作也变得迟缓。

　　但净化需要时间。

　　而时间，她们没有。

　　因为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闷的鼓声。

　　不是真正的鼓，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海水震颤，让石柱上的裂纹扩张一分。

　　一个庞大的阴影，正从深渊最深处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