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
死寂海盆在南海东南一千二百里处。
蒋眠鹤和池暮染乘着一艘梭形潜舟，在三千丈深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滑行。潜舟是玄渊宗特制的侦查法器，外壳由能吸收灵力波动的黯金石打造，内部空间只容两人，操控全靠神识。
舟身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隐匿符文，在漆黑的海水中像一块会移动的礁石。
蒋眠鹤盘坐在前舱，双目微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混沌莲的感知中。莲心的花苞微微颤动，与远处某个同源的存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那是第六颗混沌锚点散发出的波动，虽然被刻意掩盖，但在混沌莲的感应下无所遁形。
波动来自海盆深处，一个被标注为“无底深渊”的区域。
池暮染坐在后舱，负责警戒。她指尖燃着一小簇混沌火焰，不是照明，而是感知——火焰的温度变化能反映周围海水的流动异常，从而预警埋伏或陷阱。
潜舟已经航行了三个时辰。
越靠近死寂海盆，海水中的生命迹象越少。起初还能看见零星发光的深海鱼类，后来连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变异生物都不见了。水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温度低到连护体灵光都结出冰霜。
“这地方……真够死寂的。”池暮染低声说，“连魔物都不愿意来。”
“因为这里灵力稀薄。”蒋眠鹤睁开眼睛，“幽冥教把锚点藏在这里，就是为了降低被发现的概率。寻常探测法术在这里效果会大打折扣。”
她看向前方的水晶观察窗——窗外是一片绝对的黑暗，连潜舟自身的照明阵法都只能照亮十丈范围。
混沌莲的共鸣突然增强了一瞬。
“快到了。”蒋眠鹤调整潜舟方向，“锚点在左前方，距离……三十里。”
潜舟缓缓转向。
又航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照明阵法的光，而是一种混沌灰的、不断变幻的暗芒。光芒来自海底一个巨大的裂谷，裂谷边缘参差不齐，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裂谷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灰色光罩。光罩表面流动着复杂的符文，内部则是……一座宫殿的轮廓。
不是海底遗迹那种残破的宫殿，而是完整的、崭新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甚至能看见窗棂上细致的纹路。但它散发出的不是庄严或华美，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秩序”——所有线条都过于规整，所有对称都过于完美，完美到不像人造物。
“幽冥教总坛？”池暮染眯起眼睛。
“不，是封印。”蒋眠鹤观察着光罩的结构，“用混沌之力构筑的封闭空间，专门用来藏匿锚点。这种封印会扭曲内部的时间流速，外界一天，里面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过去一年。”
她控制潜舟停在裂谷边缘，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光罩周围，有守卫。
不是幽冥教修士，也不是魔化妖兽，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存在：半透明的人形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模糊的轮廓。它们在光罩周围缓缓飘浮，数量不多，只有六个，但每个散发出的波动都相当于元婴初期。
“魂卫。”蒋眠鹤认出它们的来历，“用修士生魂炼制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执行预设的命令。它们对物理攻击免疫，只能用神魂或混沌之力对抗。”
“六个元婴级别……”池暮染啧了一声，“硬闯肯定不行。”
“不需要硬闯。”蒋眠鹤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在上面快速刻画符文，“魂卫的感知基于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如果我们完全收敛气息，像死物一样靠近，它们就不会有反应。”
“像死物？”池暮染挑眉，“怎么装？”
蒋眠鹤没有回答。她刻画完符文，将玉简贴在潜舟控制中枢上。玉简亮起，一股混沌灰的波纹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潜舟。
潜舟的灵力波动瞬间消失。
不是隐藏，是“模拟”——模拟周围海水的灵力频率，让潜舟在魂卫的感知中变成一块普通的岩石。
“现在，慢慢靠过去。”蒋眠鹤控制潜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滑向裂谷。
速度慢到像在爬。三里的距离，用了整整半个时辰。
魂卫们毫无反应。它们依旧在固定的路线上飘浮，空洞的“脸”朝向虚空，仿佛真的只是没有意识的影子。
潜舟终于抵达光罩边缘。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光罩的细节。表面流动的符文极其古老，有些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体系。光罩本身不是实体，而是一层极薄的、混沌灰的能量膜，膜后能隐约看见宫殿内部的景象：空旷的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晶石——第六颗混沌锚点。
锚点的激活程度已经很高。晶石表面布满了发光的裂纹，内部的光丝疯狂扭动，几乎要冲破束缚。更令人不安的是，晶石周围悬浮着三具干尸——从服饰看，是幽冥教的高层，修为至少是化神期。他们的生命力正通过某种阵法，源源不断注入锚点。
“献祭……”池暮染低声说，“他们在用自己人的命加速激活。”
“说明时间很紧了。”蒋眠鹤观察着锚点周围的环境，“大殿里没有其他守卫，但可能有隐藏的阵法。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极短时间内摧毁锚点的方法。”
她开始计算。
从潜舟到锚点的直线距离是五十丈。冲过这段距离需要两息，破坏锚点需要一息，撤退需要三息。总共六息。
但魂卫的反应时间是三息。一旦它们察觉异常，六息内至少会有两个魂卫赶到。而她们，没有把握在六息内同时应对两个元婴级别的魂卫。
成功率不足四成。
“需要引开它们。”蒋眠鹤做出判断，“我去制造动静，吸引魂卫注意力。你趁机冲进去破坏锚点。”
“你一个人对付六个元婴？”
“不，我只引开，不硬抗。”蒋眠鹤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冰蓝色的珠子，“这是‘冰魄雷’，爆炸后会释放大量寒冰气息和灵力波动，足够引开魂卫三十息。三十息内，你必须完成破坏并撤回。”
池暮染接过珠子：“万一你被围了呢？”
“我有办法脱身。”蒋眠鹤顿了顿，“但如果三十息后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撤，别管我。”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这是命令。”
池暮染盯着她看了三息，最终点头：“行，命令。”
计划敲定。
蒋眠鹤离开潜舟，像一条鱼般悄无声息地游向裂谷的另一侧。她没有用灵力，纯粹靠□□力量划水，速度不快，但足够隐蔽。
半刻钟后，她抵达预定位置。
这里距离光罩约五百丈，足够远，不会波及池暮染，又足够近，能确保魂卫被吸引过来。
她取出三枚冰魄雷，用神识同时引爆。
没有巨响——深海环境传不了多远的声音——只有刺眼的冰蓝光芒猛然炸开。光芒中，无数冰晶如暴雨般四射，狂暴的灵力波动像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光罩周围的六个魂卫同时转头。
它们没有犹豫，化作六道灰影，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爆炸点。
就是现在！
池暮染从潜舟中冲出。
混沌火焰在脚下爆开，推动她在水中疾射，像一支赤红的箭。五十丈距离，一息即至。
她撞破光罩——光罩比她想象的脆弱，像肥皂泡般一触即溃——冲入大殿。
锚点就在眼前。
黑色晶石悬浮在半空，下方的三具干尸已经彻底枯槁，只剩皮包骨头。但锚点的激活进程也因此加快了数倍，晶石表面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内部的光丝开始向外膨胀。
来不及细想，池暮染双手结印。
焚天之火在掌心凝聚，但不是直接轰向锚点，而是先分化成九条细小的火线，分别刺入晶石表面的九个关键节点——这是蒋眠鹤提前计算好的破坏点，能最大化瓦解锚点的内部结构。
火线没入。
锚点剧烈震颤。
但就在它即将崩溃的刹那，异变突生。
大殿地面突然亮起血红的阵图。阵图中央，那三具干尸……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眼眶里燃起混沌灰的火焰，枯槁的手指同时抬起，对准池暮染。
“陷阱！”池暮染瞬间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献祭阵法，是三重陷阱——表面上是加速激活，实际上是将三名化神期修士炼制成活尸傀儡，守卫锚点。一旦有人试图破坏，它们就会苏醒。
三具活尸同时出手。
不是法术，是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混沌冲击波。三道灰色的波纹从三个方向合拢，封死了池暮染所有闪避空间。
她只能硬抗。
混沌回环瞬间展开，淡青护盾笼罩全身。
冲击波撞上护盾。
护盾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池暮染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三具化神期活尸的合击，威力远超她的承受极限。
护盾破碎。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蓝色的身影冲入大殿。
蒋眠鹤。
她没有引开所有魂卫——只引开了四个，剩下两个被她用混沌回环暂时困住，但困不了多久。她冲进来时，左肩有个贯穿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色——那是魂卫的攻击留下的混沌侵蚀。
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雪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三，分别刺向三具活尸的眉心。剑尖附着了混沌之力，精准地刺穿了它们头颅中的控制核心。
活尸的动作僵住。
眼眶中的火焰熄灭，抬到一半的手臂无力垂下。
但它们发出的冲击波已经无法收回。
蒋眠鹤挡在池暮染身前。
她没有用护盾，而是做了一个让池暮染意想不到的动作——双手在胸前虚抱，丹田处的混沌莲花苞突然绽放。
不是完全绽放，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冰也不是火，是最纯粹的、混沌初开时的原始能量。那能量化作一道灰色的屏障，挡在三道冲击波前。
冲击波触及屏障的瞬间，无声消散。
像雪花落入火焰，像水滴落入沙漠，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就这么……消失了。
屏障也随之消散。
蒋眠鹤踉跄一步，脸色白得像纸。混沌莲花苞重新闭合，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池暮染扶住她。
“快走。”蒋眠鹤看向锚点——它已经濒临崩溃，内部的光丝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这里要塌了。”
两人冲向大殿出口。
身后，黑色晶石彻底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空间层面的崩解。以锚点为中心，周围十丈的空间像镜子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的空间裂隙。裂隙中涌出狂暴的混沌乱流，吞噬着一切。
她们冲出大殿时，整座宫殿开始向内坍缩。
光罩破碎，海水倒灌，将残骸卷入空间裂隙。六个魂卫中的两个挣脱了束缚，但还没来得及追击，就被扩张的裂隙吞噬。
蒋眠鹤和池暮染拼命游向潜舟。
身后，空间裂隙在不断扩大，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吞噬着海水、岩石、一切。
终于，两人冲进潜舟。
蒋眠鹤第一时间启动隐匿阵法，同时将潜舟动力推到最大。梭形法器像受惊的鱼，向裂谷外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沉闷的、仿佛世界崩塌的轰鸣。
那是空间结构彻底崩溃的声音。
潜舟冲出裂谷时，池暮染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的裂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混沌色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但扩张速度在逐渐减慢——空间在自我修复。
“锚点……毁了？”她喘息着问。
“毁了。”蒋眠鹤靠在舱壁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混沌侵蚀的灰色正在向周围扩散，“但代价太大。”
她闭上眼睛，开始内视丹田。
混沌莲花苞上的裂痕虽然细微，但已经影响了道基的稳定。更麻烦的是，识海中的那颗灰色种子，在刚才动用混沌本源时，突然活跃了一瞬——它似乎在吸收她溢散的力量，成长了一点点。
这可不是好兆头。
“你的伤……”池暮染撕下一截衣摆，想给她包扎。
“别碰。”蒋眠鹤挡住她的手，“伤口里有混沌侵蚀，碰到会传染。我自己处理。”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净灵丹，倒出三颗吞下。丹药化作温和的灵力流遍全身，暂时压制了侵蚀的扩散，但无法根治。
“需要回堡垒找江师姐。”池暮染说，“她擅长净化法术。”
“嗯。”
潜舟在漆黑的海水中疾驰。
回程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池暮染看着蒋眠鹤苍白的侧脸，忽然问：“刚才你用的那招……是什么？”
“混沌莲的本源之力。”蒋眠鹤没有隐瞒，“花苞初绽时释放的原始能量。威力很大，但对道基负担也大。短时间内不能再用第二次。”
“会留下后遗症吗？”
“可能。”
池暮染不说话了。
许久，她低声说：“下次别挡在我前面了。我有混沌回环，能扛一下。”
“你扛不住。”蒋眠鹤说得很直接，“三具化神期活尸的合击，威力接近炼虚初期。你的护盾最多能撑半息，半息后就会连人带盾一起粉碎。”
“那你就能扛住？”
“我扛不住。”蒋眠鹤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我有办法让攻击消失。这是最优解。”
池暮染盯着她：“蒋眠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人厌？”
“知道。”
“那你改不改？”
“不改。”
潜舟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许久，池暮染笑了：“行，你厉害。”
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观察窗外的黑暗。
蒋眠鹤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战暴露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幽冥教对她们的了解，比她们想象的更深。
陷阱的布置太精准了。
三具化神期活尸，六个元婴魂卫，恰到好处的献祭阵法——这明显是针对混沌之力的持有者设计的杀局。如果不是她冒险动用了混沌本源，两人都会死在那里。
幽冥教内部，一定有人对混沌之力有深入研究。
甚至可能……见过真正的混沌青莲。
潜舟继续航行。
前方，堡垒的微光逐渐显现。
但蒋眠鹤没有放松警惕。她的神识扫过周围海域，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灵力波动——不是魔物，也不是妖兽，是……人类的灵力，而且很熟悉。
“减速。”她突然说。
池暮染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潜舟速度减缓，隐匿阵法全开。
前方的海水中，出现了几艘小型潜舟。舟身上刻着玄渊宗的标志，但蒋眠鹤认得出来——那是仿制品，做工粗糙，符文也有细微错误。
更关键的是，舟内的人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与玄渊宗弟子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了魔气的、扭曲的波动。
“幽冥教的伪装。”池暮染也察觉到了，“他们想混进堡垒？”
“不止。”蒋眠鹤盯着那些潜舟的航向，“他们在布置什么东西。”
她操控潜舟悄悄跟了上去。
跟了约五里，那些潜舟停在一处海底山脉的背阴面。船上的人下来，开始在山壁上刻画阵法——不是攻击阵法，是某种传送阵的定位符文。
“他们在建立传送节点。”蒋眠鹤瞬间明白了幽冥教的计划，“想在堡垒周围建立传送网络，方便随时投放兵力。”
她看向堡垒方向。
从这些潜舟的航迹看，他们已经在这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可能类似的节点，已经布置了不止一个。
堡垒内部，真的有内应。
而且级别不低——否则无法解释这些伪装潜舟为何能通过外围警戒线。
蒋眠鹤取出传讯玉简，准备通知江雪涧。
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是来自那些幽冥教徒，是来自……身后。
她猛地转头。
身后的海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玄渊宗执法堂的服饰，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蒋眠鹤认得他——林啸，执法堂第三小队队长，金丹后期，以谨慎稳重著称。
此刻，林啸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冰冷。
他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刀，刀身泛着与混沌锚点同源的灰色光泽。
“蒋师妹，”他开口，声音平静，“别动传讯玉简。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