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45、第 45 章

　　南海前线的军报送到玄渊宗时，演武场上的训练已进入第十九天。

　　按照原计划，冰火两仪阵需要整整一月才能初步成型。但军报上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让所有人都明白——时间不够了。

　　“南海驻军战死三百余人，重伤过千。封印石柱裂痕每日扩张三寸，预计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江雪涧将战报递给蒋眠鹤，声音压得很低，“幽冥教动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魔化妖兽，体型庞大，甲壳坚硬，寻常法术难以破防。”

　　蒋眠鹤快速浏览战报。文字描述旁附了几幅用留影石拓印的画面：漆黑的深海背景下，数十头形似巨蟹却长着人面的怪物正在围攻修士。它们的甲壳上布满暗红符文，剑气斩上去只能留下白痕。

　　“需要调整战阵。”她合上战报，“目前的冰火两仪阵擅长对抗人形目标，对巨型妖兽效果有限。”

　　池暮染凑过来看画面：“这玩意儿壳太硬了。得用穿透性强的攻击——比如冰火对冲引发的内爆。”

　　“理论上可行。”蒋眠鹤思考，“但需要更精细的配合。冰火对冲的时机差一丝，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她看向演武场。经过十九天磨合，三千弟子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摆出战阵，三十个战阵单元进退有据，攻防转换也算流畅。但对付那种级别的妖兽……

　　“明天进行实战测试。”她做出决定，“把训练用的‘傀儡兽’强度调到最高，模拟南海战场的环境。我要看看战阵的极限在哪里。”

　　“最高强度？”池暮染挑眉，“那相当于元婴中期级别的攻击了。这些弟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就说明战阵还不够成熟。”

　　第二天清晨，演武场被改造成了模拟战场。

　　地面铺上了从南海运来的黑色海沙，空气中弥漫着用阵法模拟的咸湿水汽，甚至还有模拟深海压力的重力场——修为稍弱的弟子刚进场就感觉呼吸困难。

　　场地中央立着十尊巨大的黑色傀儡。每尊都有三丈高，外壳由掺了玄铁的硬木制成，表面刻着与军报中妖兽相似的暗红符文。傀儡内部嵌入了攻击阵盘，能模拟出多种法术和物理攻击。

　　“规则很简单。”蒋眠鹤站在高台上，声音传遍全场，“三十个战阵单元，分三批上场。每批十个单元，合作摧毁一尊傀儡。限时一炷香。撑过时间或成功摧毁，算合格。”

　　她顿了顿：“注意，傀儡的攻击强度相当于元婴中期。被击中要害会触发护身符自动离场，视为阵亡。”

　　台下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元婴中期……这里绝大多数弟子才金丹初期，有些甚至只有筑基后期。十个战阵单元加起来也不过百人，要对抗元婴级别的敌人？

　　“第一组，准备。”蒋眠鹤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被点到名的十个战阵单元硬着头皮上场。百人迅速按训练时的阵型散开——天机阁弟子居中指挥，离火阁弟子在前，玄渊宗弟子在后，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中央的黑色傀儡动了。

　　它没有眼睛，但头部镶嵌的探测晶石亮起红光，锁定了最近的离火阁弟子。右臂抬起，手臂前端不是手掌，而是一根粗大的黑色炮管。

　　火光乍现。

　　不是火焰，是浓缩到极致的魔气光束，速度极快，瞬间就射到那名弟子面前。

　　“冰墙！”指挥的天机阁弟子厉喝。

　　三名玄渊宗弟子同时结印，三道冰墙层层叠叠升起。光束击穿第一道，击碎第二道，在第三道冰墙上炸开，冰屑纷飞。

　　但光束的冲击力还是让那名离火阁弟子后退了三步，嘴角溢血。

　　“反击！”指挥者再次下令。

　　离火阁弟子们双手结印，数十条火蛇从不同方向扑向傀儡。火焰触及傀儡外壳，没有爆炸，而是附着燃烧，试图融化那些暗红符文。

　　傀儡左臂横扫，带起狂暴的气流，将半数火蛇直接吹灭。同时右臂炮管再次充能，这次对准的是指挥者。

　　“保护指挥！”玄渊宗弟子迅速收缩阵型，剑气交织成网，试图拦截光束。

　　但傀儡突然改变了攻击模式。

　　它放弃了远程射击，整个身体向前猛冲，像一头真正的蛮牛，直接撞向战阵最薄弱的一侧。

　　“散开！”指挥者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

　　傀儡冲入阵型，左臂挥舞，将三名来不及躲闪的弟子直接扫飞。护身符触发，三人化作白光消失——模拟阵亡。

　　阵型被打乱，指挥陷入混乱。剩下的弟子各自为战，攻击零零散散落在傀儡身上，连道划痕都留不下。

　　一炷香时间到。

　　傀儡停止攻击，退回原位。而十个战阵单元，已经“阵亡”了十七人，剩下的也个个带伤，灵力消耗大半。

　　“不合格。”蒋眠鹤的声音冷硬如铁，“下一个组。”

　　第二组的表现稍好一些。

　　他们吸取了教训，没有站成固定阵型，而是保持松散队形，随时准备机动。傀儡冲锋时，他们迅速散开，用远程攻击骚扰。

　　但问题很快暴露——攻击太分散，无法对傀儡造成有效伤害。一炷香过去，傀儡外壳只多了几处焦黑，离摧毁还差得远。

　　“不合格。”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一连八组，全部失败。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在傀儡外壳上炸出一个浅坑，距离摧毁还差得远。

　　弟子们的士气跌到谷底。

　　有些人开始怀疑，这样的训练到底有没有意义。面对真正元婴级别的敌人，他们这些金丹筑基，真的能发挥作用吗？

　　第九组上场时，情况有了转机。

　　这个组的指挥者是离火阁的一名女修，名叫炎璃。她只有金丹中期修为，但战斗直觉极强。她没有按部就班地使用训练中的标准战术，而是做出了大胆调整。

　　“所有人听我指挥。”她声音清亮，“离火阁弟子，不用火蛇，改用‘熔岩地火’。玄渊宗弟子，在熔岩覆盖区域上方凝结冰层，制造蒸汽爆炸。天机阁弟子，准备固化阵法，把爆炸威力锁在傀儡周围。”

　　命令下达，弟子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离火阁弟子改变法术，炽热的熔岩从地面涌出，迅速覆盖傀儡脚下区域。玄渊宗弟子同时出手，在熔岩上方凝出一层厚厚的冰盖。

　　冰火接触的瞬间，蒸汽爆炸。

　　但威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就是现在！”炎璃喝道，“天机阁，固化！”

　　四名天机阁弟子同时拍出阵旗，一个透明的力场笼罩了爆炸区域。原本会向外扩散的冲击波被力场约束，在有限空间内反复震荡、叠加。

　　傀儡的外壳开始龟裂。

　　暗红符文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裂纹从脚下蔓延，迅速爬满全身。

　　“继续！”炎璃不给傀儡喘息的机会。

　　第二轮熔岩地火，第二轮冰盖，第二轮蒸汽爆炸。

　　力场内的压力达到了恐怖的程度，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终于，在第三轮爆炸时，傀儡外壳彻底崩碎。

　　不是一块块碎裂，而是像被内部压力撑爆的气球，轰然炸成无数碎片。核心阵盘暴露出来，被一道精准的剑气贯穿，停止了运作。

　　演武场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第一个成功摧毁傀儡的战阵单元！

　　蒋眠鹤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欢呼的弟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九组，合格。”她说，“战术可取，但过程太过冒险。蒸汽爆炸若控制不当，会先伤到自己人。下次改进。”

　　炎璃行礼：“弟子明白。”

　　有了成功的先例，后面的小组开始大胆尝试新战术。虽然大部分还是失败了，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训练结束时，三十个战阵单元中，有六个成功摧毁了傀儡，八个撑满了一炷香，剩下的虽然失败，但也有了明显进步。

　　“比预想的好。”池暮染走到蒋眠鹤身边，“至少有一半能用了。”

　　“还不够。”蒋眠鹤看向远方，“南海的妖兽，不会像傀儡这样站着让我们打。它们的攻击更狡猾，环境也更复杂。”

　　她顿了顿：“明天开始，进行对抗训练。十个战阵单元一组，对抗我和你的模拟攻击。”

　　池暮染挑眉：“还来？他们今天已经累趴下了。”

　　“战争不会等他们休息好。”

　　第二天，对抗训练开始。

　　蒋眠鹤和池暮染没有留手——当然，也没用杀招，但攻击强度和频率都模拟了真实战场的压力。冰火交织的法术如暴雨般倾泻，战阵单元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支撑。

　　第一天，所有小组全灭。

　　第二天，有三个小组撑过了半炷香。

　　第三天，有八个。

　　到了第七天，终于有一个小组，在蒋眠鹤和池暮染的全力攻击下，硬生生撑满了一炷香。

　　那是炎璃指挥的小组。

　　她将战阵运用到了极致。离火阁弟子不再单纯攻击，而是用火焰制造烟雾和热浪干扰视线；玄渊宗弟子用冰墙制造掩体，同时在地面布下冰刺陷阱；天机阁弟子则不断调整辅助阵法，时而增强防御，时而加速移动。

　　整个小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在什么时候做。

　　一炷香到，蒋眠鹤停手。

　　“不错。”她难得说了句赞扬的话，“你们可以休息半天。”

　　炎璃喘着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多谢教官！”

　　其他小组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也激发了不服输的劲头。接下来的训练中，你追我赶，进步速度明显加快。

　　第二十天，蒋寒渊和谢泠亲自来到演武场视察。

　　两位宗主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三千弟子演练冰火两仪阵。战阵运转时，冰蓝与赤红的光芒交织成绚丽的太极图案，三千人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声势惊人。

　　“二十天，能有如此成效，不容易。”谢泠评价，“但实战如何，还需检验。”

　　蒋寒渊看向女儿：“南海前线压力越来越大，我们需要尽快支援。战阵何时可以投入实战？”

　　蒋眠鹤回答：“再给十天。十天后，我带第一批战阵单元前往南海。”

　　“第一批？”谢泠皱眉，“不分批走？”

　　“分批会削弱战阵威力。”蒋眠鹤解释，“冰火两仪阵需要所有单元协同，拆开后效果大打折扣。不如整体行动，虽然目标大，但战斗力强。”

　　蒋寒渊思索片刻：“可。十天后，你带全部三千人前往南海。我和谢阁主会随后出发，坐镇中军。”

　　视察结束后，训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蒋眠鹤将训练强度提到了极限。每天从日出到日落，弟子们不是在演练战阵，就是在对抗模拟敌人，连吃饭休息都要掐着时间。

　　有些人撑不住倒下了，被抬下去治疗，换上后备队员。有些人受伤了，简单包扎后继续上场。抱怨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

　　因为他们都知道，南海的战事不是演习。那里真的在死人，真的需要他们。

　　第二十五天，发生了一场意外。

　　在对抗训练中，一个战阵单元因为配合失误，导致冰火灵力失控对冲，引发了小范围爆炸。五名弟子重伤，其中两人伤及道基，可能终生无法再修炼。

　　事故发生后，演武场的气氛变得压抑。

　　有人开始质疑这种高强度的训练是否必要，有人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甚至有几个小组的指挥者私下找蒋眠鹤，请求降低训练强度。

　　蒋眠鹤没有同意。

　　她把所有弟子召集到演武场，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了一幅留影石记录的画面。

　　那是南海前线刚刚传回来的景象。

　　漆黑的深海中，数十头魔化妖兽正在围攻一座水下堡垒。堡垒的防护阵法已经濒临崩溃，里面的修士还在苦苦支撑。突然，一头妖兽突破防线，冲入堡垒内部。画面中传来惨叫和爆炸声，然后……堡垒的光芒熄灭了。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堡垒废墟上，飘荡着破碎的旗帜和残缺的尸体。

　　“这就是战场。”蒋眠鹤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训练会受伤，会死人。但不上战场，死的人会更多。”

　　她收起留影石：“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强求。”

　　演武场一片死寂。

　　许久，有人举手。

　　是一个天机阁的年轻弟子，脸色苍白，手在发抖：“我……我退出。我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死……”

　　“可以。”蒋眠鹤点头，“去后勤处报到，你会被安排到后方工作。”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最终，有二十七人选择退出。

　　剩下的弟子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同情，也有……一丝羡慕。

　　但没人再提降低训练强度的事。

　　第二十八天，训练终于结束了。

　　三千弟子（减去退出的二十七人）整齐列队，等待着最后的检阅。

　　蒋眠鹤和池暮染站在队伍前方，江雪涧站在她们身侧。

　　“明天出发。”蒋眠鹤说，“目的地，南海深渊。任务，协助驻军防守，阻止幽冥教破坏封印。”

　　她顿了顿：“可能会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三千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紧张，有恐惧，但也有坚定。

　　“好。”蒋眠鹤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辰时，演武场集合。”

　　队伍解散后，池暮染走到她身边：“你觉得……他们能活着回来多少？”

　　“不知道。”蒋眠鹤看向远方，“但至少，他们有了活着回来的机会。”

　　夜色渐深。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沙尘的声音。

　　明天，这里的三千人将奔赴真正的战场。

　　而等待他们的，是深海中那些狰狞的妖兽，是幽冥教疯狂的教徒，是可能随时崩塌的封印，以及……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活了千年的残魂。

　　蒋眠鹤握紧腰间的雪魄剑。

　　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她抬头看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