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44、第 44 章

　　玄渊宗演武场上，三千弟子按宗门分立三处。

　　左侧是玄渊宗的一千剑修，清一色月白道袍，背负长剑，站姿如松，寒意在周身凝成淡淡白雾。右侧是离火阁的一千火修，赤红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不少人掌心跃动着细碎火星，眼神里带着南疆特有的不羁。中间则是天机阁残部——只剩不到百人，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各式阵盘法器，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悲戚与疲惫。

　　三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在演武场上空碰撞、交织，像三头初次见面的猛兽，彼此试探，互不相让。

　　蒋眠鹤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泾渭分明的三宗弟子，面无表情。

　　池暮染在她身边，抱臂挑眉：“看看这架势，别说联手抗敌了，不打起来就算好的。”

　　她说得没错。玄渊宗弟子看离火阁的眼神带着审视，离火阁弟子看玄渊宗的目光透着不服，而两宗看向天机阁残部时，都有若有若无的轻视——毕竟，一个连宗门都没了的势力，确实难以得到尊重。

　　江雪涧站在高台另一侧，声音清冷：“三宗结盟不是儿戏。若连最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南海一战必败无疑。”

　　她看向蒋眠鹤和池暮染：“宗主有令，由你们二人设计联合战阵，七日内初成，半月内可战。所需资源，三宗全力支持。”

　　说完，她转身离开，将整个演武场留给了两人。

　　池暮染吹了声口哨：“压力不小啊。蒋师姐，你有什么想法？”

　　蒋眠鹤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下高台，在三千弟子面前缓步走过，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感知着每个人的灵力属性、强度、波动频率。

　　走完一圈后，她回到高台，心里已经有了雏形。

　　“三宗功法迥异，强行融合只会互相掣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出，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以，战阵不追求完全统一，而是分工协作。”

　　她抬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简易阵图。

　　阵图呈三层环状。最内层是九个小圆，标注为“冰火核心”；中间层是三百个中圆，标注为“攻防节点”；最外层是两千七百个小点，标注为“灵力支点”。

　　“战阵名为‘冰火两仪阵’。”蒋眠鹤解释，“核心由九人组成——我、池暮染，以及七名从三宗选拔出的精锐。我们负责引导整个战阵的灵力流转，施展合击绝招。”

　　她指向中间层：“三百名金丹期弟子，每十人一组，组成三十个攻防单元。每组必须包含冰、火、辅助三种属性的修士，确保单元内部攻防兼备。”

　　最后指向最外层：“其余弟子负责提供灵力支持。你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战斗，而是将自身灵力通过战阵脉络输送给中间层的攻防单元，保证他们灵力不竭。”

　　阵图在空中缓缓旋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离火阁一名红脸长老皱眉：“听起来可行。但怎么保证三宗弟子能默契配合？冰火灵力天生对冲，稍有不慎就会内爆。”

　　“所以需要训练。”蒋眠鹤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按我重新编组。每组十人，必须包含玄渊宗三人、离火阁三人、天机阁四人——天机阁弟子擅长阵法和辅助，正好弥补两宗短板。”

　　她顿了顿：“训练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十人小组内部磨合，要求能做到灵力互通、攻防转换如臂使指。第二阶段，三十个小组协同演练，形成整体战阵。第三阶段，实战模拟。”

　　池暮染补充：“第一阶段只给三天。三天后，哪个小组考核不合格，全组罚去后山挖矿一个月。”

　　台下响起一片低哗。

　　“有意见现在提。”蒋眠鹤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说话。

　　“那就开始。”她走下高台，“现在，所有人按我念到的名字分组。”

　　分组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蒋眠鹤将三宗弟子的灵力属性、修为境界、甚至性格特点都纳入考量，力求每个小组内部平衡。她记忆力惊人，三千人的资料过目不忘，分组过程有条不紊。

　　但即便如此，问题还是出现了。

　　第七十三组的十人刚站到一起，就爆发了冲突。

　　玄渊宗的一名剑修嫌弃离火阁弟子灵力太“燥”，说会影响自己出剑的精准度。离火阁弟子反唇相讥，说玄渊宗的人死板得像冰块。天机阁的四人夹在中间劝架，却两头不讨好。

　　“打一架吧。”池暮染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谁赢了听谁的。”

　　两宗弟子一愣，随即真的拔剑亮火，眼看就要动手。

　　蒋眠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第七十三组，全员扣三天灵石俸禄。再闹，加罚后山禁闭。”

　　两人顿时蔫了。

　　池暮染摇头：“你们啊，就是欠收拾。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分一组吗？因为你们灵力属性正好互补——你，”她指向玄渊宗剑修，“冰灵力纯度很高，但缺乏变化。而你，”指向离火阁弟子，“火灵力暴烈，但不够凝练。你们配合好了，冰火交融，威力能翻倍。”

　　她顿了顿：“至于怎么配合……自己去想。三天后考核不过，一起挖矿。”

　　说完，她转身走向下一组。

　　第一天的训练在混乱中结束。

　　三千弟子被分成三百个小组，每个小组都在磨合期。灵力对冲、步调不一、互相埋怨……演武场上鸡飞狗跳，偶尔还会传来小型爆炸声——那是冰火灵力失控对冲的结果。

　　黄昏时，蒋眠鹤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神色平静。

　　“比预想的还糟。”池暮染走到她身边，“照这个进度，三天后能有三十组合格就不错了。”

　　“正常。”蒋眠鹤说，“三宗功法差异太大，弟子们又互相看不顺眼。需要一次外部压力，逼他们团结。”

　　“什么压力？”

　　蒋眠鹤没回答，只是看向演武场边缘——那里，江雪涧正带着执法堂弟子布置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弟子们来到演武场时，发现场地中央多了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高十丈，宽三丈，表面光滑如镜，散发出沉重的灵力威压。碑身上刻着一行字：“破此碑者，全组免三个月杂役，赏上品灵石百块。”

　　池暮染站在碑前，拍了拍石碑：“这是宗主从库房里找出来的‘试功石’，能承受元婴后期全力一击。你们的第一个考核任务——十人联手，在十息内击碎石碑。做不到的，今天没饭吃。”

　　弟子们面面相觑。

　　十息？十人联手？这石碑看着就不好对付。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第一组就上前尝试。

　　十人站成扇形，各自施展绝学。剑光、火焰、阵法符文同时轰在石碑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但光芒散去后，石碑纹丝不动，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还有九息。”池暮染懒洋洋地提醒。

　　十人手忙脚乱地再次攻击，但配合毫无章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甚至有人差点被同伴的剑气扫到。

　　十息到，石碑完好无损。

　　“不合格。”蒋眠鹤的声音从高台传来，“下一组。”

　　整整一个上午，三百组轮番上阵，没有一组成功。

　　不是威力不够，是配合太差。十个人的攻击分散在石碑各个部位，无法形成合力。更糟糕的是，有些小组内部还在互相干扰——玄渊宗弟子的寒冰剑气会被离火阁的火焰提前引爆，天机阁的辅助阵法又常常跟不上节奏。

　　到了中午，所有人都灰头土脸，饥肠辘辘。

　　“看来今天没人能吃饭了。”池暮染坐在石碑顶上，晃着腿，“要不，你们求求蒋师姐？她心软，说不定……”

　　“继续。”蒋眠鹤打断她，“第七十三组，再试一次。”

　　上午冲突的那组再次上前。

　　玄渊宗剑修和离火阁弟子互相瞪了一眼，但这次没再吵。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又拉上天机阁的四人商量。

　　十息准备后，他们再次出手。

　　这一次，攻击有了章法。

　　天机阁四人先布下聚灵阵，将十人的灵力汇聚到一点；离火阁三人同时催动火焰，但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在石碑表面烧出一个焦黑区域；最后，玄渊宗三人的剑气精准命中那片焦黑区域。

　　冰火对冲，引发剧烈爆炸。

　　石碑震动了。

　　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虽然没碎，但至少有了进展。

　　“不错。”蒋眠鹤难得夸了一句，“第七十三组，可以吃饭。其他人，继续。”

　　有了榜样，其他小组也开始认真琢磨配合。到了傍晚，已经有五十多组成功在石碑上留下痕迹，其中七组甚至击出了裂纹。

　　虽然还是没人能真正击碎石碑，但至少，他们开始学会合作了。

　　第三天，蒋眠鹤提高了难度。

　　她将三百个小组分成三十个大组，每十个小组合成一个“战阵单元”。要求不再是击碎石碑，而是在模拟战斗中坚持一炷香时间。

　　模拟的对手，是她和池暮染。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央，面对第一个战阵单元——由十个小组、整整百人组成的方阵。

　　“开始。”蒋眠鹤说。

　　百人战阵同时运转。剑气如林，火焰如潮，阵法光芒冲天而起，声势惊人。

　　但蒋眠鹤和池暮染只做了一个动作。

　　两人同时抬手，混沌回环展开。

　　淡青色的护盾将两人笼罩，百人的攻击落在护盾上，像雨点打在铁板上，连涟漪都没激起多少。

　　一炷香后，百人战阵灵力耗尽，阵型散乱。

　　蒋眠鹤收起护盾：“不合格。下一个。”

　　整整一天，三十个战阵单元轮番上阵，无一能撼动那层薄薄的混沌护盾。

　　弟子们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沮丧，再到最后的麻木。

　　黄昏时，池暮染解散了众人，走到蒋眠鹤身边：“会不会太难了？混沌回环的防御强度堪比元婴初期，他们才金丹、筑基……”

　　“难才要练。”蒋眠鹤说，“南海之战，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幽冥教余孽，还有可能从混沌裂隙钻出来的魔物。那些东西，可比元婴初期难对付得多。”

　　她看向远处逐渐散去的弟子：“明天开始第二阶段。三十个战阵单元要能互相配合，形成整体。”

　　“你觉得他们能做到吗？”

　　“必须做到。”

　　第四天，训练进入新阶段。

　　蒋眠鹤不再亲自下场，而是站在高台上指挥。她将三十个战阵单元分成六队，每队五个单元，要求他们在复杂的阵法迷宫中穿行，同时应对不断出现的幻象攻击。

　　阵法迷宫是江雪涧带人布置的，里面充斥着冰锥、火球、毒雾、幻影，还有随机出现的重力异常区域。五个战阵单元要互相掩护，交替前进，任何一环出错都会导致全队受困。

　　这一次，天机阁弟子的作用凸显出来。

　　他们对阵法最熟悉，能提前预警危险，指挥队友规避。离火阁弟子负责强攻开路，玄渊宗弟子则殿后防守。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能前进了。

　　到了第七天，六个队伍都成功穿过了迷宫。

　　虽然用时长短不一，虽然个个灰头土脸，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协作。

　　蒋眠鹤站在迷宫出口，看着最后一队狼狈地冲出来，点了点头。

　　“第二阶段结束。”她说，“明天开始，实战模拟。”

　　弟子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下一句：“对手是我和池暮染的全力攻击。撑过半炷香，算合格。”

　　全场哀嚎。

　　池暮染笑了：“怕什么？又不会真打死你们。”

　　她顿了顿，补充：“顶多打个半死。”

　　第二天，演武场上搭起了十座擂台。

　　每座擂台上，一个战阵单元严阵以待。擂台下，其他弟子围观，不少人手里还拿着记录板，准备分析战斗过程。

　　蒋眠鹤和池暮染站在中央最大的擂台上。

　　“开始。”

　　话音落，两人同时出手。

　　没有用混沌回环，也没有用混沌初开，只是最基础的冰火法术。但即便如此，威力也远超寻常金丹。

　　冰锥如暴雨般倾泻，火焰如巨浪般翻涌，更可怕的是，两人的攻击节奏完全同步，冰火交织，形成无死角的覆盖。

　　第一个战阵单元只撑了十息就溃散了。

　　第二个十五息。

　　第三个二十息。

　　到了第十个，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这个单元的天机阁指挥者很有天赋，他让玄渊宗弟子布下多层冰墙，用离火阁的火焰在冰墙表面镀上一层防火膜，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攻击。随后组织反击，剑气与火焰交织成网，竟然逼得蒋眠鹤和池暮染后退了半步。

　　虽然最后还是败了，但撑了足足四十息。

　　“不错。”蒋眠鹤收剑，“这个单元，全员赏三天休假。”

　　台下响起羡慕的叹息。

　　训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

　　到了第十五天，三十个战阵单元已经能熟练配合，甚至能自发地变换阵型，应对不同类型的攻击。

　　蒋眠鹤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整齐划一的方阵，三千弟子的灵力波动终于不再互相冲突，而是融合成一股磅礴而和谐的整体。

　　冰火两仪阵，初成。

　　池暮染走到她身边，看着下方：“终于有点像样子了。”

　　“还不够。”蒋眠鹤说，“南海深渊的封印已经松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天开始，进行高强度对抗训练。每天淘汰表现最差的三个单元，补充新人重组。”

　　“会不会太残酷了？”

　　“战场上更残酷。”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传讯符破空而来，悬停在演武场上空。

　　是南海前线发来的紧急军情。

　　蒋眠鹤抬手接住传讯符，神识扫过，脸色微变。

　　“怎么了？”池暮染问。

　　“南海驻军遭遇幽冥教主力袭击。”蒋眠鹤说，“损失惨重。封印石柱的裂痕……已经扩大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她收起传讯符，看向下方三千弟子。

　　“训练提前结束。”她提高声音，“所有人，一个时辰内收拾行装，领取战斗物资。明日辰时，在此集结，开赴南海。”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应答：

　　“遵命！”

　　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群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