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42、第 42 章

　　无回渊的入口依旧如故。

　　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灰褐色的大地上，边缘陡峭如刀削，往下百丈便被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雾气，和雾气深处偶尔闪过的、不知是什么的幽光。

　　江雪涧带着三十名执法堂精锐在崖上扎营。她亲自检查了传送阵的稳定性和隐蔽性，又在营地周围布下三重防御阵法——最外层预警，中层防护，内层隔绝灵力波动。

　　“记住，”她对蒋眠鹤三人说，“我最多等你们十五天。十五天后若没出来，我会带人下去找。但无回渊深处凶险未知，救援未必能及时赶到。所以，务必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看向迟研玉：“你腿伤刚好，不要逞强。遇到危险，躲在她们后面。”

　　迟研玉苦笑：“江师姐，这话你说三遍了。”

　　“因为你是最弱的。”江雪涧毫不留情，“蒋师妹和池师妹都有混沌道基护体，你没有。所以，保住小命，别拖后腿。”

　　“知道了。”

　　三人走到崖边。

　　蒋眠鹤腰间系着雪魄剑，手里握着季霜弦给的往生灯分灯。灯焰是温润的淡青色，在灰雾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引路烛火。

　　池暮染换了身紧袖的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焰晶铃用细绳缠紧，确保不会发出声响。她检查了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五十张空白玉简、三瓶疗伤丹药、以及十几枚封印了混沌初开的符箓。

　　迟研玉背着一个特制的阵盘包，里面是他从玄渊宗库房借来的各种破阵工具。他手里拿着初代阁主的手札地图，眉头紧锁，似乎在辨认什么。

　　“准备好了？”蒋眠鹤问。

　　两人点头。

　　她率先跃下悬崖。

　　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贴着崖壁滑行。雪魄剑插入冰层，减缓下落速度，同时剑意散开，在周身形成一圈寒冰护罩，隔绝灰雾的侵蚀。

　　池暮染紧随其后，焚天之火在脚下凝聚成短暂的踏脚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蒋眠鹤留下的冰痕上。

　　迟研玉最慢。他用的是天机阁的“踏云步”，脚步轻灵如羽，但消耗灵力较大。下了约五十丈后，他就开始喘气。

　　“休息。”蒋眠鹤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三人站稳。周围灰雾翻涌，能见度不足三丈。蒋眠鹤将往生灯举高，淡青光芒驱散雾气，照亮了周围环境。

　　崖壁上长着一些奇特的灰色苔藓，苔藓表面泛着微弱的荧光。岩石缝隙里，偶尔能看见细小的、像水晶般的晶簇，晶簇中封存着扭曲的虫影。

　　“这些是‘时之苔’和‘空晶簇’。”迟研玉辨认道，“只生长在时空紊乱的区域。说明我们已经接近无回渊的核心地带了。”

　　他低头看地图：“按初代阁主的记载，从这里往下再三十丈，会进入‘镜之间’区域。镜之间是时空碎片形成的幻境，每个人看到的景象都不同。通过的方法是……找到自己的‘倒影’，然后跟着倒影走。”

　　“倒影？”池暮染皱眉，“听起来很邪门。”

　　“镜之间会映射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或执念。”迟研玉解释，“你的倒影，就是那个恐惧或执念的具象化。你必须面对它，才能通过。”

　　蒋眠鹤没说话，她在计算通过镜之间的风险。

　　根据迟研玉的描述，镜之间本质是一种精神幻境，对神识强度要求很高。她和池暮染有混沌莲护体，神识比同阶修士坚韧数倍，通过应该不难。但迟研玉……

　　“我会守住心神。”迟研玉看出她的顾虑，“天机阁有专门的炼神法门，我虽然修为不高，但神识强度不输金丹中期。”

　　“那就好。”蒋眠鹤收起往生灯，“继续。”

　　又下了三十丈。

　　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灰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巨大而光滑的冰镜。冰镜悬浮在半空中，呈放射状排列，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三人的身影——但那些倒影，和真人有些不同。

　　蒋眠鹤看向最近的镜子。

　　镜中的她穿着玄渊宗少主的月白道袍，但道袍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她手中握着雪魄剑，剑尖滴血，脚下踩着无数尸体——有幽冥教的，有离火阁的，有天机阁的，甚至……有玄渊宗弟子的。

　　镜中的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这就是你害怕的？”池暮染走到她身边，看着镜子，“怕自己失控，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兵器？”

　　蒋眠鹤没回答。

　　她又看向另一面镜子。

　　镜中的场景变了。那是玄渊宗的主殿，父亲蒋寒渊倒在大殿中央，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匕首。她跪在父亲身边，手按着伤口，血却止不住地涌出来。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怕失去重要的人。”池暮染低声说，“这倒是……很正常。”

　　她走到自己的镜子前。

　　镜中的她站在一片火海中。离火阁的赤炎殿在燃烧，母亲谢泠被钉在殿柱上，身上插着七柄冰剑。她跪在母亲面前，双手燃着火焰，却无法融化那些冰——那是蒋眠鹤的混沌之冰。

　　“我害怕的是……”池暮染看着镜子，“怕自己保护不了在乎的人。怕有一天，会和你站在对立面。”

　　蒋眠鹤转头看她。

　　池暮染笑了：“别担心，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伸出手，掌心燃起混沌火焰，一拳轰碎了镜子。

　　镜子碎裂的瞬间，周围的冰镜阵列开始崩塌。碎片如雪花般飘落，又在半空中重组，形成一条向下的、由镜面铺就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镜子构成的门。

　　门内映出的，不再是倒影，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景象。

　　“那就是时之隙的入口。”迟研玉说，“我们得快点，镜之间崩塌后，时空结构会暂时紊乱，必须在完全崩塌前通过那扇门。”

　　三人冲向镜子门。

　　踏入门内的瞬间，天旋地转。

　　等蒋眠鹤稳住身形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

　　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没有太阳，只有几颗苍白的光点挂在空中，像死去的星辰。地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的岩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池暮染和迟研玉都不见了。

　　她尝试感应混沌莲的共鸣——可以感应到池暮染的位置，但很模糊，似乎在极远处。迟研玉的灵力波动完全消失，像是被这里的时空乱流屏蔽了。

　　她站在原地观察。

　　这片戈壁的时空结构极其混乱。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山峰，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又在另一个方向出现。地上的裂缝开合不定，岩浆时喷时停。甚至天空中的光点也在不断变换位置，毫无规律。

　　时之隙，时间乱流之地。

　　在这里，过去、现在、未来的片段会随机出现、消失、重叠。必须找到时空的“锚点”，才能确定方位，找到出口。

　　蒋眠鹤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混沌莲。

　　混沌之力能感知一切能量的流动，包括时空这种更本质的能量。在她的感知中，这片戈壁不再是实体景象，而是一幅由无数杂乱线条构成的网。

　　每条线代表一个时间片段，每个交点代表一个时空节点。

　　绝大部分节点都在无序闪烁，像坏掉的灯笼。但有一个节点，散发着稳定而熟悉的波动——那是混沌莲同源的气息。

　　池暮染。

　　蒋眠鹤睁开眼睛，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避开那些闪烁不定的时空裂缝——一旦掉进去，可能被传送到某个未知的时间点，再也回不来。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绿洲。

　　在荒芜的戈壁中央，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显得格格不入。绿树成荫，碧水清潭，甚至能听见鸟鸣。但蒋眠鹤能感觉到，这片绿洲的时空波动极不稳定，像海市蜃楼，随时可能消散。

　　绿洲中央，池暮染正蹲在水潭边，盯着水面发呆。

　　蒋眠鹤走过去。

　　池暮染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眼神有些恍惚：“蒋师姐，你看这水……”

　　蒋眠鹤看向水潭。

　　水面清澈见底，映出的却不是她们现在的倒影，而是……过去的影像。

　　影像里，六岁的池暮染躲在离火阁的密室里，外面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她怀里抱着一只火焰小兽的幼崽，小兽受了伤，瑟瑟发抖。密室的墙壁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小小的池暮染咬着嘴唇，没有哭。

　　“这是……”蒋眠鹤认出来，“暗火之乱。你六岁时的那场叛乱。”

　　“嗯。”池暮染低声说，“那时我娘在闭关疗伤，叛徒勾结幽冥教余孽发动突袭。我爹带着护法死守大殿，让我躲在这里……我在密室待了三天，直到我娘出关，平定叛乱。”

　　她顿了顿：“但我一直不知道，那天是谁救了我。密室的门被阵法锁死，我从里面打不开。可第三天早上，门突然自己开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上留着一朵冰莲的印记——你玄渊宗的印记。”

　　蒋眠鹤皱眉：“玄渊宗的人救了你？”

　　“不知道。”池暮染摇头，“我问过我娘，她说是巧合，阵法自己失效了。但我不信。那朵冰莲的印记，我永远忘不了。”

　　她伸手，想触碰水中的影像，但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影像破碎了。

　　绿洲开始消散。

　　树木枯萎，潭水干涸，鸟鸣消失。短短几息，生机勃勃的绿洲变回荒芜的戈壁。

　　池暮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时之隙会挖出你心底最深的秘密。刚才那潭水，叫‘时光之瞳’，能映出过去的真实片段。”

　　她看向蒋眠鹤：“你看到了什么？”

　　蒋眠鹤没回答。

　　她也看到了水面，但水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过去，而是一片纯白。白茫茫的雪地，白茫茫的天空，白茫茫的一切。雪地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什么，肩膀在颤抖。

　　那是她埋葬母亲的那天。

　　她不想回忆。

　　“走吧。”她转身，“迟研玉还等着。”

　　两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

　　漩涡由无数破碎的画面构成：有远古战场的厮杀，有仙宫盛景的辉煌，有凡人城镇的烟火，甚至还有……未来的片段。

　　蒋眠鹤在其中看到了一幅画面：

　　她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无数修士，有玄渊宗的，有离火阁的，有天机阁的。所有人都在跪拜，口中高呼着什么。而她手中，握着一朵盛开的混沌青莲。

　　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未来？”池暮染也看到了，“你成了……什么大人物？”

　　“可能是幻象。”蒋眠鹤冷静道，“时之隙会随机展现过去、现在、未来的片段，不一定是真的。”

　　她看向漩涡中心，那里有一个稳定的、散发着熟悉波动的光点。

　　“迟研玉在那里。”

　　两人冲进漩涡。

　　穿过漩涡的瞬间，她们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不再是戈壁，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悬浮平台构成的迷宫。平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彼此之间由细细的光桥连接。每个平台上都刻着复杂的空间符文，符文闪烁不定，导致平台的位置也在不断变化。

　　空之痕，空间乱流之地。

　　迟研玉就站在最近的一个平台上，脸色苍白，手里拿着阵盘，正在疯狂计算着什么。

　　看见两人，他松了口气：“你们总算来了！快，帮我算算这些平台的移动规律！我已经被困了半个时辰了！”

　　蒋眠鹤观察四周。

　　平台的移动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某种隐晦的规律：每个平台上的空间符文都在按照特定频率闪烁，而闪烁的频率，决定了平台的移动轨迹。

　　她闭上眼，开始解析。

　　池暮染则护在她身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空之痕里不仅有空间乱流，还可能潜伏着被时空之力扭曲的怪物。

　　半刻钟后，蒋眠鹤睁开眼睛。

　　“算出来了。”她说，“平台的移动遵循一个七维空间的投影规律。每七次闪烁为一个周期，每个周期里，平台会按特定顺序连接成一条通路。我们现在需要找到第七个平台——那是通往镜像点的入口。”

　　她指向右前方：“下一个周期开始后，那座菱形平台会移动到这里。我们从这里跳过去，再依次经过五座平台，就能抵达入口。”

　　迟研玉目瞪口呆：“七维空间……蒋师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混沌莲能感知多维能量结构。”蒋眠鹤简单解释，“空间之力本质上也是能量的一种。”

　　她没说的是，刚才计算时，识海中的混沌种子微微发亮，传出了一段关于空间法则的破碎知识——那是蚀骨生前的领悟。

　　种子在帮她。

　　为什么？

　　她压下疑问，专注于眼前的难题。

　　三息后，平台开始新一轮移动。

　　“走！”

　　三人像三道影子，在悬浮平台间快速跳跃。蒋眠鹤计算路径，池暮染断后防御，迟研玉则用阵盘稳定脚下的平台，防止它们突然移位。

　　七次跳跃后，他们抵达了第七座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扇古朴的石门。

　　石门紧闭，表面刻着初代阁主的手迹：“混沌之源，时空之始。入此门者，当知天地至理，亦当承天地之重。”

　　迟研玉走到门前，将手掌按在门上。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冰火共存的世界。

　　左边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右边是永不熄灭的地火。冰与火的交界处，混沌灰的雾气缓缓流动，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图案。

　　而在图案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混沌灰的光球。

　　那就是混沌之心的镜像点。

　　但光球下方，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布满裂纹的晶石匣。

　　匣中，第五颗混沌锚点静静躺着，表面已经激活了大半，内部的光丝疯狂扭动，像一群濒死的蛇。

　　而在晶石匣旁，站着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

　　苏晚晴。

　　她穿着干净的天机阁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化了淡妆。看见三人，她微微一笑，笑容平静得可怕。

　　“你们来了。”她说，“比我预计的……晚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