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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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渊宗主殿的气氛凝重如铁。
长桌左侧坐着离火阁的人：谢泠端坐首位，四位长老分列左右，池暮染站在母亲身后，红衣在满殿素白中格外扎眼。右侧是天机阁残部——说残部并不准确，因为真正的天机阁高层已全军覆没，此刻坐在那里的，是迟研玉和他仅存的七名心腹弟子。
而主位，自然是玄渊宗宗主蒋寒渊。
他身后立着江雪涧，以及执法堂的三位主事长老。蒋眠鹤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雪魄剑系在腰间，混沌莲在丹田深处缓慢旋转，感知着殿内每一丝灵力波动。
“人齐了。”蒋寒渊开口，声音沉稳，“今日之会，只为一事：缔结盟约，共抗幽冥。”
他抬手，殿中央升起一道水幕。水幕中浮现出四幅画面：玄渊宗地下禁室渗出的暗红光芒，离火阁地心炎脉的沸腾岩浆，南海深渊的黑色石柱，以及天霜山脉冥骨峰祭坛上那颗已经破碎的混沌锚点。
“过去半年，幽冥教同时袭击了三宗根基。”蒋寒渊说，“玄渊宗的远古封魔井，离火阁的躯干封印，南海深渊的四肢封印，以及天霜山脉的总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释放蚀骨魔躯的三个部分，打开混沌之门。”
他顿了顿：“而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终极计划——以蚀骨魔躯为祭品，开启‘永恒混沌之门’，让整个莲华境重归混沌。”
水幕画面切换，变成季霜弦展示的那幅星图。混沌之心在星图中央脉动，散发出的灰色光晕仿佛要吞噬一切。
“三百年了。”谢泠忽然开口，声音冷冽，“三百年前，正魔两道联手剿灭幽冥教时，玄渊宗和离火阁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三百年后，我们却差点成了敌人。”
她看向蒋寒渊：“蒋宗主，当年雪魄真人失踪后，玄渊宗一口咬定是我离火阁暗中加害。这桩冤案，压了两宗三百年。今日既谈结盟，是不是该先把这个结解开？”
殿内空气一滞。
池暮染明显感觉到母亲话里的寒意。她看向蒋眠鹤，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早预料到这一幕。
蒋寒渊沉默片刻，缓缓道：“谢阁主说得对。三百年前的旧案，是玄渊宗错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身旁的江雪涧。江雪涧接过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莲华历3687年，玄渊宗第七代宗主雪魄真人奉正道联盟之命，深入天霜山脉调查幽冥教余孽。三个月后，魂灯熄灭，生死不明。宗门调查期间，于雪魄真人最后传回的情报中发现离火阁信物碎片，故怀疑离火阁与幽冥教有染。”
她顿了顿，翻到帛书第二页：“然，历经半年查证，碎片实为幽冥教伪造，意在挑拨两宗关系。真相查明后，时任宗主因愧疚难当，未将结果公之于众，仅封存于秘档。此乃玄渊宗之过，特此昭告，并向离火阁致歉。”
念完，江雪涧将帛书递给谢泠。
谢泠接过帛书，指尖划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久久不语。
许久，她抬头：“迟了三百年的道歉，终究是来了。”
“不晚。”蒋寒渊说，“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并肩作战。”
谢泠将帛书收起，深吸一口气：“好。旧怨一笔勾销。从今日起，离火阁与玄渊宗，重新结盟。”
她抬手，掌心浮现赤红火纹。蒋寒渊也抬手，冰蓝剑印在掌心凝聚。两位宗主的手在空中相握，冰火双色光芒交融，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主殿穹顶，在玄渊宗上空绽放成一朵巨大的双色莲花。
盟约，成。
迟研玉在这时站起身。
“诸位前辈，”他说，“幽冥教的事还没完。第五颗混沌锚点仍下落不明，蚀骨虽受重创但未死，混沌之心依旧在魔域深处虎视眈眈。我们结盟后，需要立刻制定对策。”
他走到殿中央，从怀中取出数十枚玉简：“这是从天机阁残存资料中整理出的情报汇总。包括幽冥教已知据点分布、教徒行动规律、混沌锚点激活条件推测，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能潜伏在三宗内部的内应名单。”
殿内哗然。
“内应？”一位离火阁长老拍案而起，“迟小子，你可有证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迟研玉实话实说，“但我师父——青阳长老的手札里提到，幽冥教的渗透计划始于百年前。他们挑选了一批天赋出众但心有执念的年轻弟子，以‘力量’、‘长生’、‘复仇’等名义引诱，暗中培养。这些人如今大多已身居要职，甚至……可能就坐在这个殿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所以，”蒋寒渊开口，“你的建议是？”
“三宗互查。”迟研玉说，“成立联合调查组，由三宗各出一人，交叉审查所有核心弟子和长老。同时，所有与幽冥教相关的行动，必须三人以上共同决策，互相监督。”
谢泠皱眉：“这会引起内部动荡。”
“动荡总比被背后捅刀强。”迟研玉毫不退让，“前辈，您难道想重蹈天机阁的覆辙？三位长老叛变，半数弟子死伤，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内鬼。”
谢泠沉默了。
蒋寒渊思索片刻：“可执行。但调查必须秘密进行，避免打草惊蛇。迟师侄，你负责拟定具体方案，三日后交给我和谢阁主审议。”
“是。”
会议进入下一项：兵力部署。
幽冥教已知据点有十七处，分散在莲华境各处。其中八处已被三宗摧毁，剩余九处需要尽快清理。同时，蚀骨魔躯的三个封印地需要重兵把守，防止幽冥教再次袭击。
“离火阁可出三千精锐，驻守地心炎脉。”谢泠说，“同时派遣一支千人队，协助清剿幽冥教据点。”
“玄渊宗出四千，镇守封魔井和北境防线。”蒋寒渊道，“另调一千执法堂弟子，组建快速反应部队，随时支援各处。”
“天机阁……”迟研玉苦笑，“我能动用的，只有身后这七人。但我们掌握着最全的情报网络，可负责信息收集和分析。”
“够了。”蒋寒渊说，“情报比武力更重要。”
会议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所有事项敲定时，天色已近黄昏。三宗代表陆续离场，只剩蒋寒渊、谢泠、迟研玉和蒋眠鹤四人留在殿内。
“还有一件事。”谢泠忽然说，看向蒋眠鹤和迟研玉，“关于混沌之心的镜像点，你们有什么计划？”
蒋眠鹤回答：“季霜弦前辈指示，镜像点很可能在无回渊深处。我们打算等此间事了，再探无回渊。”
“不能等。”谢泠摇头，“第五锚点至今下落不明，我怀疑它就被封印在镜像点附近。如果让幽冥教抢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蒋寒渊：“我建议，立刻组建探查小队，前往无回渊。人数要少，但要精。”
蒋寒渊思索片刻：“可。但谁去？”
“我去。”池暮染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倚在门框上，“我对无回渊熟，而且……”
她看向蒋眠鹤：“我和蒋师姐配合惯了。”
蒋眠鹤没反对。
迟研玉也举手：“我也去。初代阁主的闭关洞府，只有我能找到具体位置。”
谢泠和蒋寒渊对视一眼。
“那就你们三人。”蒋寒渊拍板，“江雪涧会带一队人在无回渊外围接应。记住，此次任务只是探查，确认镜像点和第五锚点的存在即可，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
“三日后出发。”谢泠补充，“这几天，你们抓紧磨合。无回渊深处比天霜山脉更危险，不容有失。”
四人离开主殿。
走到殿外广场时，迟研玉忽然停下，看向蒋眠鹤和池暮染：“你们说……苏晚晴真的不知道第五锚点的下落吗？”
蒋眠鹤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隐瞒什么。”迟研玉说，“审讯时，她的眼神有瞬间的躲闪——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她肯定还有情报没交代。”
池暮染挑眉：“那你刚才在会上怎么不说？”
“没证据。”迟研玉苦笑，“而且……我想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能主动交代，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蒋眠鹤没说话。她想起苏晚晴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那个说“给我一个痛快”的眼神。
或许，苏晚晴真的想死。
有些人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后，活着反而比死亡更痛苦。
“先回去吧。”她说，“三天后出发，需要做足准备。”
三人分头离开。
蒋眠鹤回到自己的住处——玄渊宗少主的独立院落。院子里积着薄雪，几株寒梅在墙角绽放，清冷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她走进静室，盘膝坐下。
混沌莲在丹田中缓慢旋转，莲心处那枚花苞已经长大了一圈，表面浮现出淡淡的混沌纹路。蒋眠鹤尝试用神识触碰花苞，一股温润的、仿佛包容万物的力量从花苞中涌出，流遍全身。
那是混沌莲成熟前的征兆。
当花苞完全绽放时，她的混沌道基将进入新的阶段。届时，她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会更上一层楼，或许……真能炼化识海中的混沌种子。
她沉入修炼。
夜深时，有人敲门。
是池暮染。
她换了一身便装，红衣换成淡粉，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见蒋眠鹤开门，她举起食盒：“找你喝酒。”
蒋眠鹤皱眉：“我不喝酒。”
“那就看我喝。”池暮染径自走进院子，在梅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个杯子。
蒋眠鹤在她对面坐下。
池暮染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长出一口气：“累死了。开了一天会，听那些老头子吵架，耳朵都要起茧了。”
蒋眠鹤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喂，”池暮染又倒了一杯，“你说，等这一切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修炼。”蒋眠鹤回答，“提升境界，守护宗门。”
“就没点别的？”池暮染挑眉，“比如……去别的地方看看？莲华境这么大，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玄渊宗吧。”
蒋眠鹤沉默片刻：“没想过。”
“那现在想。”池暮染托着腮，“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们打赢了幽冥教，混沌之门也关上了，蚀骨死了，天下太平了。那时候，你想去哪里？”
蒋眠鹤真的开始思考。
她活了二十一年，人生轨迹从未偏离过“玄渊宗少主”这个身份。修炼、变强、继承宗门——这是她全部的目标。至于个人喜好、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她从没考虑过。
因为那些都是“不必要的变量”。
但现在，池暮染问她。
“不知道。”她最终说，“或许……会闭关一段时间。”
“无聊。”池暮染撇嘴，“我想去南海看日出，去西域逛沙漠，去东海找仙岛……听说东海深处有座蓬莱仙岛，岛上长着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仙桃。虽然肯定是骗人的，但去看看也挺好。”
她顿了顿，看向蒋眠鹤：“要不，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蒋眠鹤没答应，也没拒绝。
池暮染笑了笑，又喝了一杯。
夜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几瓣，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盏边。
“蒋眠鹤，”池暮染忽然问，“你怕死吗？”
“不怕。”蒋眠鹤说，“死亡是必然的终点，恐惧无意义。”
“但你不怕死得太早吗？”池暮染盯着她，“还没看过世界，还没真正活过，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比如无回渊深处，或者幽冥教总坛。你不觉得可惜？”
蒋眠鹤看着她：“你觉得可惜？”
“可惜啊。”池暮染说，“我还没喝遍天下美酒，没吃遍天下美食，没泡遍天下美人……怎么能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神却黯下来。
“其实我怕。”她低声说，“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怕再也看不见我娘，再也喝不到离火阁的梅子酒，再也……”
她没说完，但蒋眠鹤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也看不见你。
这句话没说出来，悬在两人之间，像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你不会死。”蒋眠鹤忽然说，“我计算过，我们成功阻止幽冥教的概率有六成。在这六成里，你活下来的概率是九成八。”
池暮染愣住，然后大笑：“你还真算了啊！”
“算了。”
“那你自己呢？你活下来的概率多少？”
“九成九。”
“凭什么比我高零点一？”
“因为我比你谨慎。”
池暮染笑着摇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她没喝，而是将酒杯推到蒋眠鹤面前。
“陪我喝一杯。”她说，“就一杯。”
蒋眠鹤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月色和梅花。
许久，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带着一种灼热的、陌生的感觉。
池暮染看着她喝下，眼睛弯成月牙。
“好。”她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了。”
蒋眠鹤放下酒杯，没说话。
但混沌莲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花苞即将绽放前，那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破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