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35、第 35 章

　　玄渊宗北三千里，便是天霜山脉的南麓边缘。

　　站在最后的哨岗往外看，满目皆白。雪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狂风卷着横飞，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视线所及，除了雪还是雪，连山的轮廓都模糊在灰白的天幕里。

　　蒋眠鹤站在哨岗屋檐下，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她穿着一身特制的雪白裘袍——外层是北境雪狐的皮毛，内衬缝着离火阁炼制的温玉片，既能御寒，又不影响灵力运转。腰间除了霜凝剑的剑鞘，还挂着一个小皮囊，里面是三日分量的辟谷丹和应急伤药。

　　池暮染从哨岗里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她没穿裘袍，只穿了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只是衣料明显厚了些，领口袖口都缝着细密的火绒。风雪打在她身上，会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融化蒸发，形成一圈淡淡的白雾——那是她体内焚天火种自然外放的热力。

　　“迟研玉呢？”池暮染问。

　　“一刻钟前出发探路。”蒋眠鹤从裘袍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精细的方位图，中心嵌着一颗淡青色的珠子——那是两人的混沌灵力混合炼制的定位法器，五十里内可互相感应，“他说天霜山脉外围有幽冥教布下的警戒阵法，需要找到缺口。”

　　“他还挺积极。”池暮染挑眉，“看来是真想证明自己没问题。”

　　蒋眠鹤没接话。她收起铜盘，又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地图是天机阁三百年前的旧版，标注已经模糊不清，但山脉主体轮廓还在。她用指尖点着地图上某处：“我们现在在这里。迟研玉探路的缺口，预计在这个方向。”

　　她指尖移动，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进入山脉后，沿这条冰河谷上行。河谷可遮挡风雪，且地势隐蔽。但河谷中有冰隙暗洞，需小心。”

　　池暮染凑近看地图：“目标地点呢？迟研玉给的总坛坐标在哪里？”

　　蒋眠鹤手指移向地图深处，点在一处没有标注的山峰上：“这里。按坐标推算，距离我们现在的直线距离是二百七十里。但实际行走需要绕路，预计要走四百里以上。”

　　“四百里……”池暮染算了算，“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加上风雪阻碍，至少要走七天。”

　　“如果顺利的话。”蒋眠鹤补充，“但天霜山脉内部有妖兽，有天然险境，还有幽冥教的巡逻队。实际时间可能翻倍。”

　　她收起地图，看向风雪深处：“我们等迟研玉的传讯。若一炷香后他还没消息，就按原计划从备用路线进入。”

　　池暮染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哨岗里的玄渊宗弟子远远看着她们，不敢靠近——蒋眠鹤是少主，池暮染是离火阁大小姐，更别说两人身上散发的混沌灵力波动，让这些普通弟子本能地感到压迫。

　　一炷香快烧完时，铜盘上的淡青珠子突然亮了。

　　蒋眠鹤拿起铜盘，珠子表面浮现一行小字：“东北五里，冰崖裂隙，阵眼薄弱。速来。——迟”

　　“走。”蒋眠鹤收起铜盘，纵身跃入风雪。

　　池暮染紧随其后。

　　五里路在平时不过瞬息即至，但在这种暴风雪中，连御剑都困难。风雪中混杂着紊乱的灵力流，御剑飞行就像在激流中行舟，稍有不慎就会失控。两人选择徒步，在雪地上疾驰。

　　半刻钟后，前方出现一道冰崖。

　　高逾百丈的冰壁垂直矗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冰壁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隙——宽仅三尺，深不见底，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细缝。

　　迟研玉就站在裂隙口，青衫上落满雪花，眉毛睫毛都结了霜。看见两人，他松了口气，指向裂隙内部：“警戒阵法的主阵眼在冰崖内部，但这道裂隙正好穿过阵眼的灵力传输节点。节点处有破损，阵法覆盖薄弱，可无声通过。”

　　蒋眠鹤走到裂隙前，凝神感知。确实，裂隙深处传来微弱的阵法波动，但那波动有规律性的中断——就像水流的断点。

　　“你确定里面安全？”池暮染问，“这裂隙看着可不怎么结实。”

　　“我进去探过三十丈。”迟研玉说，“三十丈内没有陷阱，也没有活物。更深处我没敢进——我的隐匿法门在冰层中效果会打折扣。”

　　蒋眠鹤看向裂隙。冰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裂隙深处漆黑一片。她计算着风险：裂隙结构稳定概率七成，内部有隐蔽陷阱概率两成，遭遇巡逻队概率一成。综合来看，通过此处比强行破解警戒阵法的风险低三成。

　　“我先进。”她做出决定，“池暮染第二，迟研玉断后。间距保持三丈，遇险立刻示警。”

　　说完，她俯身钻入裂隙。

　　裂隙内部比外面更冷。冰壁触手刺骨，寒气顺着裘袍缝隙往里钻。蒋眠鹤运转混沌莲，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混沌灵光，隔绝寒气。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感知脚下和四周。冰层中有细微的灵力流动，那是警戒阵法的残余波动。她在阵法中断的间隙移动，像在刀尖上行走。

　　走了约五十丈，裂隙开始变宽。从三尺扩展到一丈，顶部也抬高了许多。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自然光，是冰层中某种发光矿物发出的淡蓝荧光。

　　借着荧光，蒋眠鹤看见冰壁上有些异样。

　　刻痕。

　　不是天然形成的冰裂，是人工刻下的符文。符文样式古老，不属于当今修真界任何已知流派。她停下脚步，仔细辨认。

　　“怎么了？”后面传来池暮染压低的声音。

　　“冰壁上有符文。”蒋眠鹤说，“年代久远，但灵力尚未完全消散。可能是上古修士留下的。”

　　池暮染跟上来，看着那些符文：“认识吗？”

　　“不全认识。”蒋眠鹤指尖轻抚一道刻痕，“但这个符号，我在玄渊宗的古籍里见过——是雪魄真人的私人印记。”

　　两人对视一眼。

　　雪魄真人三百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天霜山脉。而这里，离幽冥教总坛的坐标只有二百多里。

　　迟研玉也跟了上来。他看着那些符文，脸色微变：“这些符文……我在天机阁禁库见过类似的。是一种失传的封印阵，专门用来封锁空间裂隙。”

　　他指向符文延伸的方向：“它们指向裂隙深处。也就是说，这冰崖内部，可能封着什么东西。”

　　蒋眠鹤沉默片刻，继续向前。

　　又走了二十丈，裂隙尽头到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冰洞，洞顶垂着无数冰锥，地面平整如镜。洞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冰碑。

　　冰碑透明如水晶，内部封存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身细直，剑柄缠绕着已经褪色的丝绦。剑刃无锋，却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剑意本身的“冷”。

　　蒋眠鹤走到冰碑前，看着那柄剑。

　　她认得这剑。

　　玄渊宗第七代宗主，雪魄真人的本命剑——“雪魄”。

　　剑在这里，人呢？

　　她伸手触碰冰碑。指尖触及的刹那，冰碑表面泛起涟漪，一个虚幻的身影从碑中浮现。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月白道袍，墨发用木簪随意束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悬在半空，身形透明，显然是残存的一缕神念。

　　“三百年了……”虚幻的身影开口，声音空灵缥缈，“终于有人能走到这里。”

　　他看向蒋眠鹤，又看向她身后的池暮染和迟研玉，最后目光落回蒋眠鹤身上：“玄渊宗的后人？你身上的寒气……很纯正。”

　　蒋眠鹤行礼：“晚辈蒋眠鹤，玄渊宗现任宗主蒋寒渊之女。前辈可是雪魄真人？”

　　“雪魄……”虚影笑了笑，“那是很久以前的称号了。现在，我只是守在这里的一缕残念。”

　　他飘到冰碑前，手指虚抚被封的剑：“三百年前，我追踪幽冥教余孽至此，发现他们在此地打开了一道混沌裂隙。裂隙虽小，却连通着混沌魔域，若不封印，魔气会逐渐侵蚀整个山脉。”

　　“我以本命剑为阵眼，自身道基为燃料，在此布下封印，将裂隙锁死。但代价是……我永远留在了这里。”

　　池暮染皱眉：“雪魄前辈，您说幽冥教三百年前就在此活动？那他们现在的总坛……”

　　“总坛就在裂隙的另一端。”雪魄的虚影指向冰洞深处，“穿过我的封印，再向西北一百五十里，就是他们经营了三百年的巢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图破解我的封印，释放那道裂隙——那是他们计划的核心。”

　　蒋眠鹤明白了：“所以幽冥教选择天霜山脉作为总坛，不只是因为这里隐蔽，更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有一道现成的混沌裂隙？”

　　“正是。”雪魄点头，“他们需要四颗混沌锚点共鸣，才能打开足够大的‘门’。而这道现成的小裂隙，可以作为门的基础，大幅降低仪式难度。”

　　他看向蒋眠鹤，眼神变得凝重：“孩子，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混沌之力。很特别，是冰火交融后的产物……你可是接触过混沌青莲？”

　　“晚辈与离火阁池暮染，皆是混沌青莲选中的宿主。”蒋眠鹤如实回答，“我们的道基已蜕变为混沌莲。”

　　雪魄的虚影晃了晃，像风中残烛：“冰火双生……原来如此。青莲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飘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听着，那道裂隙的封印还能维持三年。三年后的七星连珠之夜，幽冥教会发动总攻。届时，他们会用四颗锚点强行撕裂封印，以蚀骨魔躯为祭品，将这道小裂隙扩张成真正的‘永恒混沌之门’。”

　　“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摧毁他们的总坛，毁掉第四颗锚点。但我要警告你们——总坛内部，有比我当年遇到的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迟研玉问。

　　“一个……活了不止千年的存在。”雪魄的虚影开始变得稀薄，“幽冥教真正的首领，不是墨尘，也不是那三个叛变的长老。是一个从上古时代就存在的残魂，它寄居在混沌裂隙深处，靠吞噬魔气和负面情绪维持意识。”

　　“它的目的是什么？”蒋眠鹤问。

　　“回归混沌。”雪魄说，“它曾是一位触摸到混沌本质的修士，但在冲击至高境界时失败，肉身崩毁，神魂被混沌反噬污染。如今它已彻底疯魔，只想将整个莲华境拖入混沌，与它一同……永恒。”

　　虚影越来越淡。

　　“我的时间到了。”雪魄看着蒋眠鹤，“孩子，拿着我的剑。虽然剑灵已随我一同沉睡，但剑身中封存着我毕生的剑意。或许……能帮到你们。”

　　冰碑开始融化。

　　被封三百年的“雪魄”剑缓缓浮出，落入蒋眠鹤手中。剑身冰凉，触感温润，剑柄缠绕的丝绦突然亮起微光，化作一枚小小的冰晶吊坠，系在她手腕上。

　　“还有……”雪魄的虚影几乎透明，“小心你们身边的人。幽冥教的渗透……比你们想的更深。”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

　　冰碑也完全融化，只剩一滩清水，很快冻结成冰。

　　洞中重归寂静。

　　只有蒋眠鹤手中的雪魄剑，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池暮染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柄剑：“雪魄真人就这么……没了？”

　　“神念耗尽了。”蒋眠鹤收剑入鞘——不是霜凝剑的剑鞘，而是从裘袍内取出的另一个备用剑鞘，“守了三百年，能留下一缕残念已是奇迹。”

　　迟研玉站在洞口，神色复杂：“雪魄真人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让我们小心身边的人？”

　　蒋眠鹤看向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迟研玉苦笑，“但我猜，他指的不是我——如果是，他大可以直接点明。应该是某个我们都没怀疑的人。”

　　池暮染抱起手臂：“那可多了去了。玄渊宗的长老？离火阁的护法？还是天机阁残存的旧部？”

　　“都有可能。”蒋眠鹤将雪魄剑系在腰间，“但猜测无益。提高警惕即可。”

　　她看向冰洞深处：“雪魄真人说，穿过封印再走一百五十里就是总坛。但封印还在，我们过不去。”

　　“那怎么办？”

　　蒋眠鹤思索片刻：“先退出去。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路线——既然正面过不去，就得找其他入口。”

　　三人原路返回。

　　走出裂隙时，外面的风雪小了些。天色暗沉，已是黄昏。

　　蒋眠鹤拿出铜盘，重新定位。雪魄真人留下的信息改变了整个任务的难度——他们不仅要潜入总坛，还要面对一个活了千年的上古残魂。

　　迟研玉站在她身边，忽然说：“有件事，我之前没告诉你们。”

　　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看向他。

　　“天机阁的三位叛变长老中，最年轻的那位——青阳长老，是我师父。”迟研玉声音低沉，“我六岁入天机阁，就是他带的我。他教我阵法，教我推演，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情报者。”

　　他抬起头，眼中有些血丝：“所以当他叛变时，我比谁都震惊。但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牌。玉牌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蒋眠鹤和池暮染一眼就认出——那是混沌锚点的材质。

　　“这是师父留下的。”迟研玉说，“玉牌里封存了一段影像，是他叛变前录下的。影像里他说……他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他说，三百年前，他曾随天机阁的前辈来天霜山脉调查雪魄真人失踪案。那时，他们误入了混沌裂隙的边缘，师父被裂隙中溢出的混沌魔气感染。魔气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潜伏在他体内，直到三十年前才彻底爆发。”

　　迟研玉握紧玉牌：“他说，那魔气中有意识。一个古老的、疯狂的意识，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他试过抵抗，但没用。最终……他成了那个意识的傀儡。”

　　他将玉牌递给蒋眠鹤：“影像的最后，他说了一句话：‘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而在我们心里。混沌会找到你心底最深的裂缝，然后……钻进去。’”

　　蒋眠鹤接过玉牌，注入一丝混沌灵力。

　　玉牌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一个面容憔悴的青衫老者，双眼赤红，对着玉牌嘶哑地说着什么。影像没有声音，只能通过口型辨认出零碎的词句：“……控制不了……它在叫我……快走……别信……”

　　影像持续了十息就结束了。

　　蒋眠鹤收起玉牌，看向迟研玉：“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迟研玉深吸一口气，“幽冥教的可怕之处，不只是他们的力量。是他们能利用人心最深处的软弱和恐惧。雪魄真人让我们小心身边的人——或许不只是指有内奸，更是指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被混沌钻空子。”

　　他看向池暮染，又看向蒋眠鹤：“所以，我们得彼此盯着点。如果谁的行为开始反常……别犹豫，立刻控制起来。”

　　风雪又大了。

　　蒋眠鹤看着手中的玉牌，许久，将它收起。

　　“先找地方扎营。”她说，“今晚，我们需要重新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