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34、第 34 章

　　赤炎山北侧三百里，有一片废弃的演武场。

　　那是离火阁百年前训练新弟子的地方，后来因地下火脉改道，场地温度骤降，不再适合火修修炼，便渐渐荒废了。如今场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几座残破的石人靶子立在雪中，像沉默的墓碑。

　　蒋眠鹤选择这里，是因为此地冰火灵气混杂——既有赤炎山渗透过来的地火余温，又有北境寒流带来的冰霜之气。对于需要同时修炼冰火混沌之力的她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池暮染到的时候，蒋眠鹤已经画完了场地中央的阵图。

　　那是个直径三丈的双环阵。内环刻满冰系符文，用的是玄渊宗的“寒魄镇灵纹”；外环则是离火阁的“焚天流转印”。两环相接处，蒋眠鹤用混沌灵力刻下了一行行细密的、不断变化的灰色符文——那是黑风谷地脉碎片给她带来的灵感，模拟混沌之力的流动规律。

　　“这是……合击阵？”池暮染蹲在阵边研究。

　　“修炼阵。”蒋眠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粉，“混沌莲需要冰火双属性灵气平衡滋养，但离火阁火气太重，玄渊宗寒气过盛。此阵可调节方圆十丈内的灵气配比，营造适合混沌莲生长的环境。”

　　她走进阵中，盘膝坐在内环中心。混沌莲在丹田内缓缓旋转，莲子表面的灰色纹路亮起微光。阵图随之响应，内环的冰系符文泛起冰蓝光泽，外环的火系符文则涌现金红流焰。两色光芒在交界处交融，化作淡青色的混沌灵气，向她汇聚而来。

　　池暮染眼睛一亮，也走进阵中，在外环中心坐下。

　　两人一内一外，一冰一火，阵图运转顿时加速。冰火灵气如两条游鱼，在双环之间循环往复，每一次循环，混沌灵气的浓度就提升一分。

　　“感觉不错。”池暮染闭目内视，火莲（她仍习惯这么称呼蜕变后的混沌莲）正贪婪地吸收着混沌灵气，莲瓣上的冰火纹路愈发清晰，“照这个速度，再有三日，我的伤就能全好。”

　　“前提是你能静心修炼。”蒋眠鹤的声音从内环传来，“你的灵力波动频率比昨日快了百分之七，说明心神不宁。在想什么？”

　　池暮染睁开眼，隔着阵图的灵光看向内环。蒋眠鹤背对着她坐得笔直，墨发垂在雪白的道袍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我在想天霜山脉。”池暮染实话实说，“迟研玉说那里终年暴雪，连化神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就我们三个金丹期……真的能潜进去？”

　　“不是三个。”蒋眠鹤纠正，“是你我二人。迟研玉只负责情报和接应，不参与潜入。”

　　“那他更可疑了。”池暮染撇嘴，“让我们两个打头阵，他自己躲在后面——天机阁的人，果然都一个德行。”

　　蒋眠鹤没有接话。阵图运转到第三周天时，她忽然开口：“你过来。”

　　“嗯？”

　　“坐到我面前来。”

　　池暮染挑眉，但还是起身走到内环，在蒋眠鹤对面盘膝坐下。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能清晰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霜——那是冰灵气过浓的表现。

　　“伸手。”蒋眠鹤说。

　　池暮染伸出右手。蒋眠鹤也伸出右手，掌心与她相对，但并未接触，中间隔着一寸距离。

　　“混沌莲共鸣。”蒋眠鹤解释，“黑风谷的经历证明，双莲共鸣状态下，修炼效率和疗伤速度都会大幅提升。我们需要在出发前，尽可能提升默契度。”

　　她顿了顿：“但这需要双方完全放开灵力防护，让混沌莲直接感应彼此的状态。风险是，若一方心存杂念或恶意，另一方的道基可能受损。”

　　池暮染笑了：“你觉得我会害你？”

　　“概率很低，但不为零。”蒋眠鹤说得平静，“所以由你决定。”

　　池暮染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闭上眼睛：“来吧。”

　　蒋眠鹤也闭目。

　　两人同时放松灵力防护。

　　混沌莲的感应瞬间建立。

　　那是一种比黑风谷时更清晰、更直接的连接。池暮染能“看见”蒋眠鹤丹田内那朵淡青色的莲花——莲瓣上冰晶与火焰交织的纹路，莲心处缓缓旋转的双色莲子，莲子表面那些新生的灰色年轮。她甚至能感觉到莲子的每一次脉动，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而蒋眠鹤感知到的，是池暮染体内那朵更活泼、更炽烈的混沌莲。莲瓣边缘的金红火焰纹路跳动不息，莲心处的莲子旋转速度更快，散发出张扬的生命力。

　　两朵莲花开始同步。

　　旋转频率逐渐一致，灵力波动相互调和，连莲瓣舒展的节奏都趋于统一。阵图中的混沌灵气不再分别涌入两人体内，而是在空中汇聚成一条淡青色的光河，光河一分为二，同时注入两朵莲花。

　　修炼速度提升了至少五成。

　　但池暮染很快发现不对劲。

　　通过共鸣连接，她能隐约感知到蒋眠鹤的情绪波动——不是具体想法，而是一种底色：冷静、理性、高度集中的专注，但在这之下，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像一口枯井，井底积着千年寒冰。

　　那是情感极度压抑后留下的伤痕。

　　池暮染皱眉，试图探究那片空洞的源头，但刚一接近，连接就剧烈震荡。蒋眠鹤的混沌莲瞬间收紧，莲子表面的裂痕有扩大的趋势。

　　“停。”蒋眠鹤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你越界了。”

　　“我不是故意的。”池暮染收回心神，“只是……你那里有东西在影响共鸣的稳定性。”

　　蒋眠鹤沉默片刻：“是我道基的旧伤。混沌初开那招造成的本源裂痕，尚未完全愈合。靠近那里，会引起莲子自我保护机制。”

　　她站起身，走出阵图：“今日到此为止。”

　　池暮染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蒋眠鹤，你修道的目的是什么？”

　　蒋眠鹤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守护玄渊宗，完成父亲的期望。”她说。

　　“就这些？”

　　“这些已经足够。”

　　池暮染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我换个问法——除了责任和期望，你自己想要什么？”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蒋眠鹤看着远方赤炎山的方向，许久，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记事起，她的人生就被规划好了：修炼、变强、继承宗主之位、守护宗门。母亲早逝后，父亲将所有期望都压在她身上。她像一柄被精心打磨的剑，锋利、精准、完美，但从未有人问过剑自己想斩向何方。

　　或许剑本身就不该有“想”。

　　池暮染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如果没死在幽冥教手上的话。”

　　蒋眠鹤侧头，肩头被触碰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暖意。她不太习惯这种肢体接触，但奇怪的是，并不反感。

　　“回吧。”她转身往山下走，“明日继续。”

　　池暮染跟在她身后，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每天清晨来此修炼。

　　共鸣越来越顺畅，双莲之间的默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第三天中午，池暮染突发奇想：

　　“既然我们能通过共鸣加速修炼，那能不能……直接传递灵力？”

　　她说着，右手掌心凝出一团混沌璇光。光团只有核桃大小，但内部结构极其稳定，是她这两天修炼的成果。

　　蒋眠鹤看着那团光，思考片刻：“理论上可以。但灵力传递会有损耗，且需要双方灵力频率完全同步。”

　　“试试呗。”池暮染将光团递到她面前，“你接住，试着吸收。”

　　蒋眠鹤伸出手，指尖触及光团的刹那——

　　光团自动分解，化作精纯的混沌灵力涌入她掌心。没有损耗，没有排斥，就像这灵力原本就是她的一样。吸收效率百分之百。

　　她内视丹田，混沌莲的光芒肉眼可见地亮了一分。

　　“真成了！”池暮染兴奋道，“那以后战斗时，如果我们其中一个灵力耗尽，另一个可以直接补给。相当于两个人的灵力池共享。”

　　蒋眠鹤却在计算其他事：“但这种传递是单向的。我能吸收你的灵力，是因为我们道基同源，且你主动解除了灵力中的所有个人印记。若要双向传递，需要更复杂的共鸣协议。”

　　“协议？”池暮染乐了，“你当这是在谈买卖？”

　　“本质相同。”蒋眠鹤认真道，“灵力传递涉及道基本源，必须制定明确规则：什么情况下可以传递，传递多少，如何偿还，失衡时如何中断……否则长期下来，会导致一方过度依赖，另一方本源受损。”

　　池暮染摆摆手：“行行行，你定规矩，我遵守。反正算账这种事，你擅长。”

　　蒋眠鹤点头，真的开始制定规则。她取出一块空白玉简，用神识刻下一行行条款：每日传递上限为总灵力的三成；需双方同时同意；接收方需在十二时辰内以等量灵力归还；若遇战斗等紧急情况，可临时上调额度，但事后必须补足……

　　池暮染看得头大：“你写这么多，谁记得住？”

　　“所以刻在玉简里。”蒋眠鹤将刻好的玉简递给她，“一式两份，你我各持一份。此为契约，不可违背。”

　　池暮染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那些条款，忽然笑了：“蒋眠鹤，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修道之人讲究的是心念通达、随性自然，你却非要事事定下规矩，像个账房先生。”

　　“规矩让人安心。”蒋眠鹤将另一枚玉简收起，“混乱只会导致错误和危险。”

　　“那……”池暮染凑近一步，眼睛弯成月牙，“关于我俩之间的规矩，你是不是也该定几条？”

　　蒋眠鹤后退半步：“我们之间？”

　　“比如，我能不能随便碰你？”池暮染伸手，指尖虚点在她肩上，“比如，我开玩笑的底线在哪里？比如……如果哪天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该怎么办？”

　　风雪突然变大。

　　蒋眠鹤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池暮染笑盈盈的脸。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这是个玩笑，概率百分之八十五；是试探，百分之十；是认真的，百分之五。最佳回应方式是转移话题，维持现状，避免深入讨论无法量化的问题。

　　于是她说：“你肩上有片雪花。”

　　池暮染低头看，果然有片六角形的雪花落在她红衣肩头，尚未融化。

　　“哦。”她轻轻拂去雪花，再抬头时，蒋眠鹤已经转身走回阵图中心了。

　　“继续修炼。”蒋眠鹤背对着她说，“还有两个时辰，今天的灵力传递额度还没用。”

　　池暮染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没说什么，走回外环坐下。

　　阵图重新运转。

　　冰火灵气循环往复，混沌莲在共鸣中缓慢生长。

　　池暮染内视丹田，发现莲心处的莲子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纹路——那是蒋眠鹤的灵力残留，在与她的火焰纹路交织。

　　她尝试用神识触碰那道纹路。

　　纹路微微发亮，传来一丝凉意，还有……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影像片段：雪地，剑光，一个女人的背影，还有压抑的哭声。

　　那是蒋眠鹤深藏的记忆碎片，通过灵力连接泄露出来的。

　　池暮染立刻切断神识。

　　她看向内环中心的蒋眠鹤，后者闭目修炼，神色平静如常，似乎并未察觉。

　　风雪更大了。

　　远处的赤炎山在雪幕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池暮染收回目光，重新沉入修炼。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冰冷的规则，严谨的条款，精确的计算——它们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蒋眠鹤真正的内核。而刚才那一瞬间，她透过冰壳的裂缝，窥见了一点深埋其下的东西。

　　疼痛的，孤独的，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制定那些规矩，或许不是蒋眠鹤喜欢条理分明。

　　而是她害怕失控。

　　害怕一旦放任情感流动，那些深埋的伤口会重新裂开，流出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池暮染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三天后，她们就要前往天霜山脉，面对真正的敌人。在那之前，她们需要力量，需要默契，需要能活着回来的实力。

　　至于其他的……

　　等活下来再说吧。

　　阵图运转到第七周天时，蒋眠鹤忽然开口：

　　“池暮染。”

　　“嗯？”

　　“若你真喜欢上我。”蒋眠鹤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无波，“那是你的自由。但我不会回应——至少现在不会。我的道心容不下多余的情感变量，那会影响判断和计算。”

　　池暮染愣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蒋眠鹤啊蒋眠鹤，”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你连拒绝人都要用这么理性的说辞吗？”

　　蒋眠鹤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我只是陈述事实。”

　　“行，事实。”池暮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按事实来——我继续喜欢我的，你继续算你的。反正……”

　　她走到阵图边缘，回头一笑：

　　“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能算清楚的。”

　　说完，她踏出阵图，红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往山下走去。

　　蒋眠鹤留在阵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许久，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灵力传递时，池暮染灵力的温度。

　　有点暖。

　　她握紧手掌，将那点暖意攥在手心。

　　然后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