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32、第 32 章

　　黑风谷的暗流比预想得更湍急。

　　蒋眠鹤闭着眼睛，任由乳白色的池水裹挟着身体向前。水流中有无数细碎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敲在识海上。有孩童的啼哭，有刀剑交击，有濒死的喘息，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懂的古语呢喃。

　　洗灵池的水在洗涤灵力印记的同时，也在放大所有潜藏的心绪。

　　她感觉到冰冷的水流滑过皮肤，感觉到池暮染在身后三尺处，感觉到迟研玉更远些。三人的灵力波动正在快速消散，像墨汁滴入清水，逐渐稀释、透明。

　　很好，这意味着“隐形”正在生效。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得。

　　是母亲的声音。

　　“眠鹤……别过来……”

　　不，母亲已经死了。这是心魔，是洗灵池的幻听。蒋眠鹤收紧心神，混沌莲在丹田深处旋转，莲子散发出温润的淡青光晕，将那声音隔绝在外。

　　水流突然转向。

　　她感觉到身体被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卷向深处。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混沌莲开始从池水中提取稀薄的灵气维持生命体征。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带着熟悉的火焰气息——是池暮染。

　　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蒋眠鹤的皮肤。蒋眠鹤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波动。洗灵池的水正在攻击她心底最深的软肋。

　　蒋眠鹤反手握住她的手，一缕混沌灵力顺着接触处渡过去。

　　不是疗伤，是“锚定”——用同源的混沌道基作为坐标，帮对方稳住心神。

　　池暮染的颤抖逐渐平复。

　　水流继续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照明珠的光，是自然光——浑浊的、带着泥沙颜色的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蒋眠鹤调整姿势，向上游去。

　　“哗啦——”

　　三人几乎同时破水而出。

　　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天空。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他们身处一个不大的水潭，潭边是焦黑的土地，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铠甲和生锈的兵器。

　　远处，黑色的山脊像巨兽的脊梁，横亘在天际线。没有树木，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被风蚀成诡异形状的土柱。

　　“黑风谷……”迟研玉喘着气爬上岸，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上古战场遗迹，据说千年前正魔决战的主战场之一。地脉被打碎了，灵气紊乱，空间不稳定……咳咳……”

　　他咳出一口黑血。

　　蒋眠鹤和池暮染也上了岸。两人灵力几乎耗尽，混沌莲黯淡得近乎熄灭。但至少，洗灵池的“隐形”生效了——她们能感觉到，身上原本被天机阁阵法标记的灵力印记已经彻底消失。

　　“现在怎么办？”池暮染拧着湿透的衣摆，“这鬼地方看起来比幽冥教总坛还糟糕。”

　　“往东。”蒋眠鹤观察着地形，“东边三百里是离火阁的边境哨站。只要能抵达那里，就能联系上谢阁主。”

　　“三百里……”迟研玉苦笑，“以我们现在这状态，走三十里都够呛。”

　　他说的没错。三人都是重伤状态，灵力枯竭，身上没有丹药补给，连御剑飞行的力气都没有。

　　蒋眠鹤沉默片刻，走到一具半埋在土里的铠甲旁。铠甲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皮袋。打开，里面有几块发黑的干粮，和一枚裂开的低阶灵石。

　　灵石内部的灵力早已散尽，只剩下空壳。

　　“搜。”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分头在战场遗迹里翻找。一个时辰后，他们凑出了一小堆“补给”：几块勉强能吃的肉干（虽然硬得像石头），三柄锈剑（聊胜于无），一件还算完整的披风，以及——最重要的——十七枚残破的灵石。

　　虽然灵力所剩无几，但总比没有强。

　　蒋眠鹤将灵石分给两人，自己只留了五枚。她盘膝坐下，开始吸收灵石中残存的灵气。混沌莲缓慢旋转，将驳杂的灵气提纯、转化，注入干涸的经脉。

　　恢复速度很慢。

　　但至少，能动弹了。

　　三人向东出发。

　　黑风谷的地面崎岖难行，到处都是深坑和裂缝。有些裂缝里会突然喷出毒烟，有些地面踩上去会突然塌陷。他们不得不绕路，进度缓慢。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

　　夜里，他们在半截倒塌的石塔里过夜。塔身还算结实，能挡住谷中呼啸的怪风。迟研玉肩上的伤口恶化了，魔气侵蚀的痕迹在扩散。

　　蒋眠鹤用最后一点混沌灵力帮他压制魔气，但效果有限。她的混沌莲状态太差，无法彻底净化。

　　“别管我了。”迟研玉靠在墙上，脸色灰败，“你们先走，我……”

　　“闭嘴。”池暮染撕下一截衣摆，蘸着水潭里打来的水给他清洗伤口，“天机阁少主死在这种鬼地方，说出去多丢人。”

　　迟研玉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波危险。

　　不是妖兽，也不是幽冥教的追兵，是黑风谷本身的“特产”——怨灵。

　　那是在一片尸骨堆积如山的洼地里。三人经过时，地面突然涌出无数半透明的灰色影子。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扭曲的雾气，但雾气中能看见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扑向活人的生气。

　　蒋眠鹤拔剑。

　　霜凝剑虚影已经凝聚不出来，她只能用那柄捡来的锈剑。剑身上覆盖一层薄薄的混沌灵力，斩向最近的怨灵。

　　剑锋掠过，怨灵溃散，但立刻又重组。物理攻击无效。

　　池暮染试图用火焰，但焚天之火消耗太大，她只能点燃指尖一小簇火苗。火苗触及怨灵，确实能让它们后退，但很快就有更多怨灵涌上来。

　　迟研玉勉强结了个防御阵，但阵法光芒黯淡，只能护住三人周身三尺。

　　“这样不行。”蒋眠鹤说，“怨灵数量太多，耗下去我们会被吸干生气。”

　　她看向池暮染：“用那个。”

　　“哪个？”

　　“冰火弹。”

　　池暮染一愣：“可我们现在……”

　　“不需要完整版。”蒋眠鹤将锈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用残余的灵力，制造一个小型的。只要能暂时驱散它们，争取逃跑时间。”

　　池暮染明白了。她走到蒋眠鹤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立。

　　蒋眠鹤调动混沌莲最后的力量，凝出一层薄冰。池暮染将指尖的火苗注入冰层中心。冰火接触的刹那，璇光自动浮现，在两者之间形成缓冲。

　　这一次，没有精细控制，没有稳定结构。

　　只有粗暴的、勉强的平衡。

　　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冰火纹路剧烈波动的光球在两人之间成形。光球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炸开。

　　“扔！”蒋眠鹤低喝。

　　池暮染将光球掷向怨灵最密集的区域。

　　光球脱手的瞬间，两人同时切断灵力连接。

　　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触及地面的刹那——

　　冰层碎裂，火苗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有序的爆炸，是混乱的、失控的冰火对冲。寒气与火焰交织着向四周扩散，形成一片直径十丈的死亡区域。怨灵被冰火之力撕碎、蒸发，暂时清出一片空地。

　　“跑！”

　　三人冲过空地，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身后的怨灵重新汇聚，但已经追不上了。

　　又跑了五里，确认安全后，三人才停下来喘气。

　　蒋眠鹤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最后的灵力，混沌莲已经停止旋转，莲子黯淡无光。

　　池暮染也好不到哪去，她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只有迟研玉，因为没出手，反而状态稍好一些。他拿出最后一块肉干，掰成三份分给两人。

　　“吃吧，补充体力。”

　　肉干硬得硌牙，但没人嫌弃。

　　吃完后，蒋眠鹤闭目调息。混沌莲虽然枯竭，但根基还在。她尝试从稀薄的空气中提取灵气，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不是来自池暮染，是来自……地下。

　　黑风谷破碎的地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丹田里的混沌莲产生了微弱的呼应。

　　她睁开眼。

　　“迟研玉，黑风谷的地脉，具体是什么情况？”

　　迟研玉想了想：“根据天机阁的记载，千年前那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地脉被彻底打碎，灵气循环中断。所以这里才会变成死地，连妖兽都活不下去。”

　　“但地脉的‘碎片’还在，对吧？”

　　“理论上是的。就像摔碎的镜子，碎片还在，只是拼不回去了。”

　　蒋眠鹤站起身，走到一处地面裂缝旁。裂缝深处漆黑一片，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微弱的、混乱的灵力波动。

　　她将手按在地面，闭上眼睛，将神识沿着裂缝向下延伸。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在近百丈深的地下，她“看”见了——

　　地脉碎片。

　　不是完整的灵脉，而是一块块大小不一、属性各异的灵力结晶。它们像破碎的星辰般散落在岩层中，有些是火属性，有些是冰属性，有些是更罕见的混沌属性。

　　这些碎片因为失去了整体的循环，灵力无法流动，变成了死物。

　　但如果……

　　蒋眠鹤睁开眼。

　　“池暮染，我需要你帮忙。”

　　“做什么？”

　　“跟我下去。”她指向裂缝，“地下有地脉碎片，其中可能有混沌属性的。如果能吸收，我们的恢复速度能快十倍。”

　　池暮染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裂缝：“你确定？这下面说不定有什么上古禁制或者残阵……”

　　“确定。”蒋眠鹤说，“我感应到了。而且，我们的混沌莲现在状态太差，寻常灵气吸收效率太低，只有同源的混沌灵力能快速补充。”

　　池暮染想了想，点头：“行，我跟你下去。迟研玉，你在上面守着。”

　　“小心点。”迟研玉说，“黑风谷的地下……可能比地面更危险。”

　　蒋眠鹤率先跳入裂缝。

　　她不是直接坠落，而是用残存的一点灵力在岩壁上制造借力点，一层层向下。池暮染跟在后面，两人像蜘蛛般在黑暗中下行。

　　越往下，温度越高。

　　地底深处有残余的地火，虽然微弱，但依然散发着高温。空气灼热，呼吸都带着痛感。

　　下降了约八十丈后，蒋眠鹤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下方三丈处，岩壁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晶体呈混沌灰色，内部有淡淡的流光转动，散发出的波动与她们的混沌莲同源。

　　找到了。

　　但晶体周围，盘踞着东西。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像水母般的生物，悬浮在空中，触须轻轻摆动。它们没有眼睛，但蒋眠鹤能感觉到，它们“盯”着那块晶体，将其视为所有物。

　　“地脉守护灵。”池暮染压低声音，“地脉破碎后，残存的灵力自行凝结出的低等精怪。没什么智力，但会攻击任何靠近地脉碎片的东西。”

　　“数量多少？”

　　“至少二十只。”

　　蒋眠鹤计算着双方状态：她们灵力枯竭，守护灵虽然个体弱小，但数量占优。硬抢不可能。

　　她看向池暮染：“你还能用火吗？一点就行。”

　　“一点点可以。”

　　“待会儿我吸引它们注意力，你去取晶体。拿到后立刻上去，别管我。”

　　“那你呢？”

　　“我有办法脱身。”

　　池暮染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点头：“好。”

　　蒋眠鹤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她没有冲向晶体，而是落在距离晶体三丈远的另一侧岩壁上。落地瞬间，她将最后一点混沌灵力外放，形成一道明显的灵力波动。

　　守护灵们立刻被吸引。

　　二十多只半透明的生物同时转向，触须伸长，像一张大网扑向蒋眠鹤。

　　就是现在。

　　池暮染从暗处冲出，直扑晶体。她右手燃起一小簇火焰，烧断晶体与岩壁的连接点，左手一抄，将晶体抓在手中。

　　触感温润，内部的混沌灵力澎湃如潮。

　　她转身就向上爬。

　　但守护灵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其中三只放弃蒋眠鹤，转而扑向她。触须如鞭子般抽来，带着腐蚀性的灵力。

　　池暮染咬牙，将晶体塞进怀里，左手结印，一团火球轰向最近的守护灵。火球炸开，暂时逼退一只，但另外两只已经近身。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蒋眠鹤的声音：

　　“混沌……初开。”

　　池暮染低头看去。

　　蒋眠鹤站在岩壁凹陷处，双手在胸前虚抱。她丹田位置，那朵几乎熄灭的混沌莲突然亮起——不是恢复，是最后的燃烧。莲瓣片片剥落，化作精纯的混沌灵力在她掌心凝聚。

　　没有冰，没有火，只有最原始的、混沌的灰。

　　那团灰光很小，只有核桃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蒋眠鹤将它向前推出。

　　灰光脱手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光团展开。

　　不是爆炸，不是扩散，是“存在”本身的变化。以光团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间开始扭曲、重组。岩壁消失又重现，守护灵的身体被拉长、压扁、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重新组合成另一种形态。

　　那不是攻击，是对存在规则的短暂改写。

　　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空间恢复正常。

　　二十只守护灵消失了，不是死亡，是被“重置”成了无害的灵气粒子，散入空气中。岩壁上的晶体采集点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蒋眠鹤还站在那里，但她的状态糟透了。

　　混沌莲彻底熄灭，莲子表面布满裂痕，她的七窍都在渗血，身体摇摇欲坠。

　　池暮染冲下去接住她。

　　“你疯了？！那种招式……”

　　“有效，不是吗。”蒋眠鹤咳出一口血，“快走……上面……”

　　池暮染背起她，用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爬。

　　回到地面时，迟研玉已经等急了。看见两人的状态，他脸色一变，但没多问，立刻帮忙把蒋眠鹤放平。

　　池暮染掏出那块混沌晶体，塞进蒋眠鹤手中。

　　晶体触及皮肤的瞬间，自动融化，化作精纯的混沌灵力涌入她体内。熄灭的混沌莲重新亮起微光，裂痕停止扩散，莲瓣开始缓慢重生。

　　蒋眠鹤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晶体还有吗？”

　　池暮染一愣，随即从怀里又掏出两块——刚才在下面，她顺手多捞了两个。

　　蒋眠鹤接过一块，递给迟研玉：“吸收，疗伤。”

　　迟研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混沌灵力入体，他肩上的魔气侵蚀果然被压制住了。

　　池暮染自己也吸收了一块。

　　三人都盘膝调息。

　　两个时辰后，蒋眠鹤率先睁开眼。

　　她的混沌莲恢复了三成，虽然距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正常运转了。她内视丹田，发现莲心的双色莲子有了细微变化——表面多了一圈淡淡的灰色纹路，像年轮。

　　刚才那招“混沌初开”，虽然代价巨大，但似乎让混沌莲产生了某种进化。

　　池暮染也醒了。她的火莲同样恢复了不少，而且莲心处也多了一点混沌灰的印记。

　　“刚才那招……”她看向蒋眠鹤，“是什么？”

　　“不知道。”蒋眠鹤实话实说，“混沌莲的本能反应。在绝境中，它自行推演出的攻击方式。”

　　“能再用吗？”

　　“暂时不能。”蒋眠鹤感受着莲子的状态，“莲子需要时间修复裂痕。而且……那一招消耗的不是灵力，是道基本源。用多了，会毁掉混沌莲。”

　　迟研玉最后一个醒来。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魔气被混沌灵力净化了大半。

　　“我有个问题。”他说，“你们刚才在下面弄出的动静……好像触动了什么东西。”

　　他指向东方。

　　远处的黑色山脊上方，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裂隙。裂隙很淡，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那是……空间裂缝？”池暮染皱眉。

　　“不。”蒋眠鹤站起身，盯着那道裂隙，“那是混沌裂隙的……雏形。黑风谷破碎的地脉，因为刚才那招‘混沌初开’的余波，被短暂激活了。虽然很快就会消失，但这证明了一件事——”

　　她转头看向两人。

　　“混沌之力，确实能影响地脉，甚至……修复破碎的地脉碎片。”

　　池暮染和迟研玉都愣住了。

　　修复地脉？那是传说中渡劫期大能才可能触及的领域。

　　“当然，只是理论。”蒋眠鹤继续说，“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连万分之一都做不到。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条路。”

　　她看向东方，离火阁的方向。

　　“先回去。养好伤，然后……去天霜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