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31、第 31 章

　　中州天机阁不建在山上，不悬在云间，而是沉在地下。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人工开凿成三十三层螺旋向下的结构，每一层都布满复杂的阵法回路。墙壁由能吸收灵力的黯金石砌成，地面铺着消音的软玉砖，廊道交错如迷宫，不熟悉路径的人踏入三步就会彻底迷失。

　　蒋眠鹤和池暮染站在最上层的入口大厅。

　　这里空荡得令人不适。没有守卫，没有接待，只有头顶悬浮的三十六颗照明珠散发着冷白的光。光芒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流动，像活物。

　　“天机阁的‘无声之阵’。”蒋眠鹤低声说，“所有声音、灵力波动、神识探查，都会被墙壁吸收。在这里战斗，相当于凡人肉搏。”

　　池暮染转了转腕间的焰晶铃——铃铛没响，不是坏了，是声音刚传出就被周围环境吞噬。她皱起眉：“迟研玉约我们在这里见面？”

　　“血羽级情报的交接点通常是天机阁最安全的区域。”蒋眠鹤看向大厅中央的地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凹陷，“跟着我，别走错步。”

　　她走到凹陷边缘，伸脚踏上第一块地砖。砖面亮起微光，映出复杂的方位图。她按照特定顺序——左三、前五、右二、后七——在地砖间移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阵法节点上。

　　池暮染紧随其后。

　　十步之后，周围景象突然扭曲。

　　不是空间传送，是墙壁上的符文重组，构成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没有扶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天机阁真正的入口。”蒋眠鹤踏上阶梯，“每一步都会触发身份验证。放松灵力，让阵法扫描你的道基特征。”

　　池暮染照做。

　　下行了约百级台阶后，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并排的手印凹陷。

　　蒋眠鹤将右手按在左侧手印上，石门表面浮现金色的阵法纹路。她注入一丝混沌灵力，阵法纹路转成淡青色——这是迟研玉在传讯中告知的验证方式，代表“持有混沌之力者准入”。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书房。

　　不大，约三丈见方，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古籍、玉简、卷轴。中央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摊开数张地图，墨迹未干。桌角摆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冰冷的蓝色，将室内映得如同冰窟。

　　迟研玉不在。

　　但桌上的茶还温着。

　　蒋眠鹤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地图。都是天霜山脉的详细地形图，标注着地脉走向、灵气浓度、妖兽分布，以及……十七个用红笔圈出的可疑地点。

　　其中一个红圈，正是他传讯中提到的总坛坐标。

　　池暮染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玉简。玉简表面刻着“幽冥教余孽活动记录（莲华历3980-3987）”，她注入灵力，文字在眼前展开——

　　记录到去年秋天戛然而止。

　　最后一条记载：“九月十七，北境霜华城出现小规模魔气泄露，疑似幽冥教测试混沌锚点稳定性。玄渊宗已处理，无伤亡。”

　　之后的记录一片空白。

　　“不对劲。”池暮染放下玉简，“迟研玉是个连每天喝几杯茶都要记录的家伙，怎么可能整整半年不更新情报？”

　　蒋眠鹤已经检查完书桌所有抽屉。没有暗格，没有隐藏机关，只有一堆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纸。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画着复杂的阵法结构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四锚点共鸣模型推演结果：若同时激活，混沌裂隙将覆盖莲华境三成区域。但此非终极目标——他们真正要开的，是一扇‘门’。”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门？”池暮染凑过来看，“什么门？”

　　蒋眠鹤没回答。她继续翻找，在草纸堆底部找到一张对折的薄绢。展开后，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交错着冰火双莲的简笔画，莲心处各有一个空洞。

　　符号下方，用血写着两个字：

　　“快走。”

　　血字未干。

　　几乎同时，书房四面的书架突然向内倾倒！

　　不是自然倒塌，是被某种力量从外部推倒。数千卷古籍、玉简、卷轴如暴雨般砸落，书架本身则在倾倒过程中解体，木屑和碎纸漫天飞扬。

　　蒋眠鹤抓住池暮染手腕，向后急退。霜凝剑虚影在左手凝聚，一剑斩向迎面砸来的书架残骸。剑气切开木料，但书架后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

　　人。

　　六个穿着天机阁制式青衫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架后的暗门前。他们眼睛都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扩散，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枚黑色的晶石，晶石表面跳动着暗红的光。

　　混沌锚点的碎片。

　　“傀儡。”蒋眠鹤判断，“被锚点碎片控制了心神。”

　　话音未落，六人同时抬手。

　　黑色晶石射出血色的光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罩向两人。光丝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力被迅速污染，书房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冰霜。

　　池暮染右手虚握，焚天之火在掌心燃起。但她刚要出手，蒋眠鹤拦住了她。

　　“别用火。”蒋眠鹤盯着那些光丝，“光丝中有混沌锚点的残留力量，火灵力会刺激它们活性化。”

　　她左手剑诀一变，霜凝剑虚影散开，化作无数冰蓝色的细针。细针不是射向光丝，而是射向六个傀儡手中的黑色晶石。

　　但傀儡的动作比预想更快。

　　其中三人踏步上前，竟用身体挡住细针！冰针贯穿他们的胸膛，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渗出黑色的粘液。粘液落地即凝成冰，寒气向四周蔓延。

　　另外三人趁机将光丝网彻底展开。血色网格几乎触及两人衣角——

　　蒋眠鹤松开了池暮染的手。

　　她向前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记。不是玄渊宗的寒冰诀，也不是混沌之冰的法术，而是一个从未用过的、古朴得近乎原始的手势。

　　丹田内的混沌莲猛然一震。

　　莲心处的双色莲子脱离莲座，悬浮在丹田中央，开始逆向旋转。冰蓝与金红的光芒从莲子中涌出，沿着经脉流至掌心，在她结印的指尖凝聚成一团混沌灰的光。

　　那光很暗，却带着沉重的存在感。像一颗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蒋眠鹤将光团向前推出。

　　光团触及血色光丝网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而是……吞噬。

　　混沌灰的光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渗透，将血色光丝一寸寸染成同样的灰色。被污染的光丝失去活性，停止延伸，然后片片断裂、消散。

　　六个傀儡同时僵住。

　　他们手中的黑色晶石开始剧烈震动，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晶石内部传出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识海的嘶鸣。

　　池暮染闷哼一声，捂住耳朵。但蒋眠鹤没动，她维持着结印姿势，混沌灰的光还在从她掌心涌出，持续冲刷着傀儡和晶石。

　　三息后，晶石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是存在层面的崩解。六枚晶石同时化为黑色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一个扭曲的符文，然后被混沌灰的光彻底抹去。

　　傀儡们软倒在地。

　　他们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瞳孔涣散，呼吸微弱。被混沌锚点控制心神的时间太长，识海已经严重受损，就算能救活，也会变成痴傻。

　　“走。”蒋眠鹤收起手势，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招消耗了她三成灵力，且对混沌莲造成了一定负担。

　　“那是什么？”池暮染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不是学的。”蒋眠鹤走向暗门，“是混沌莲的本能反应。那些光丝中蕴含的混沌锚点力量，刺激了莲子的防御机制。”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五步嵌着一颗照明珠，光线昏暗。

　　两人快步前行。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逐渐潮湿阴冷。

　　约半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光。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池，池水是诡异的乳白色，表面漂浮着淡淡的雾气。池边坐着一个人。

　　青衫染血，折扇断裂，头发散乱。

　　是迟研玉。

　　他还活着，但状态很糟。左肩有个贯穿伤，伤口边缘发黑，显然是被魔气侵蚀过的武器所伤。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不是阵法，而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线条和符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原本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一片空洞，眼白布满血丝。他看了蒋眠鹤和池暮染三息，才像是认出她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来了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比预计晚了一刻钟……外面那些傀儡，解决了吗？”

　　“解决了。”蒋眠鹤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谁伤的你？”

　　“自己人。”迟研玉咳嗽两声，咳出血沫，“天机阁三位长老……不，应该说，被幽冥教控制的三个老东西。他们用混沌锚点的碎片污染了阁内核心阵法，现在整个天机阁下层……都成了陷阱。”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石室另一侧。那里堆着七八具尸体，都穿着天机阁的服饰，有些还很年轻。

　　“我带来的亲信……全死了。”迟研玉闭上眼睛，“他们用命帮我争取时间，让我逃到这里。但我知道……逃不掉的。那三个老东西很快会找过来。”

　　池暮染走到水池边，看向乳白色的池水：“这是什么？”

　　“洗灵池。”迟研玉说，“天机阁最深的秘密之一。池水能暂时洗去身上的灵力印记和神识标记，让人‘隐形’十二个时辰。我原本想……让你们泡一下，然后混出去。”

　　他顿了顿，苦笑：“但现在看来，他们根本不需要标记。整个天机阁的阵法都被污染了，任何活物的灵力波动……都会被锁定。”

　　蒋眠鹤站起身，看向来时的通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二十人。

　　“他们来了。”迟研玉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拖住他们，你们从池底潜出去——池底有暗道，通往三百里外的黑风谷。虽然危险，但总比……”

　　“闭嘴。”蒋眠鹤打断他。

　　她走到石室中央，霜凝剑虚影重新凝聚。但这次，剑身不再是冰蓝色，而是混沌灰。

　　“池暮染。”她没回头，“准备合击。”

　　池暮染一愣，随即笑了：“现在？”

　　“现在。”

　　“可我们还没真正试过……”

　　“那就现在试。”

　　脚步声越来越近。通道口已经能看见晃动的影子。

　　池暮染走到蒋眠鹤身边，焚天之火在右拳燃起。火焰不再是纯粹的金红，而是混入了淡淡的混沌灰。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计算，只有混沌莲深处同时涌起的共鸣。

　　蒋眠鹤左手结冰印，混沌之冰在身前凝成一面淡青色的冰墙。池暮染右手结火印，焚天之火化作九条火链，缠绕在冰墙表面。

　　冰与火接触的刹那，没有对冲，而是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开始融合。

　　冰墙表面浮现出火焰纹路，火链边缘凝结出冰晶。两种极端力量在璇光的桥梁下达成短暂平衡，形成一个直径两丈的冰火交织的领域。

　　领域成形的瞬间，通道口冲出第一批敌人。

　　十二个天机阁弟子，眼神同样空洞，手持各式法器。他们看见冰火领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第一人触及领域边缘的刹那——

　　冰火领域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是极致的压缩。将两丈范围的冰火之力压缩到拳头大小，凝成一颗混沌灰的光球。光球悬在半空，表面有冰晶和火焰的纹路交错闪烁。

　　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抬手，向光球注入最后的灵力。

　　光球震动。

　　然后，展开。

　　不是爆炸式的展开，是温和的、缓慢的扩散。混沌灰的光像水波般漾开，触及十二个傀儡的瞬间，他们手中的法器无声崩解，身上的灵力护罩如泡沫破碎，动作凝固在原地。

　　光波继续扩散，漫过整个石室。

　　池边的洗灵池水面荡起涟漪，迟研玉的伤口停止渗血，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静止了。

　　三息后，光波消散。

　　十二个傀儡软倒在地，没有外伤，但识海中的控制印记已被彻底抹除。他们陷入深度昏迷，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石室重归寂静。

　　只有洗灵池的水，还在微微荡漾。

　　池暮染踉跄一步，被蒋眠鹤扶住。两人灵力几乎耗尽，混沌莲黯淡无光。

　　迟研玉瞪大眼睛，看着满地昏迷的傀儡，又看看她们，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怪物。”

　　蒋眠鹤没理他。她松开池暮染，走到通道口，侧耳倾听。

　　远处的脚步声停了。

　　但不是撤退——是在重新集结，等待更强的力量。

　　“走池底。”她做出决定，“迟研玉，还能动吗？”

　　“死不了。”迟研玉咬牙站起，“但我得提醒你们——黑风谷是上古战场遗迹，里面有什么，天机阁的记录都是空白。那地方……比幽冥教总坛更邪门。”

　　“邪门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池暮染已经走到池边，看着乳白色的池水，“怎么下？”

　　“闭气，沉底。”迟研玉说，“池底有暗流，顺着暗流走。记住，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睁眼，别回应。洗灵池的水……会放大心魔。”

　　蒋眠鹤先踏入池中。

　　池水冰凉刺骨，且带着粘稠的质感，像液态的玉石。她闭气沉下，混沌莲自动运转，抵抗着池水对灵力的洗涤。

　　池暮染紧随其后。

　　迟研玉最后入水，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那些昏迷的弟子，那些死去的亲信。

　　然后深吸一口气，沉入池底。

　　乳白色的水面恢复平静。

　　三串气泡浮起，破裂。

　　石室里，只有洗灵池水映着顶壁照明珠的冷光。

　　通道深处，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