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29、第 29 章

　　赤炎山的地火温泉在夜色中蒸腾着白雾。

　　池暮染整个人泡在池子里，只露出脑袋。热水漫过肩膀，带走骨髓里残留的寒意——那是南海深渊魔气侵蚀的后遗症。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体内那朵淡青色的混沌莲正缓慢旋转，莲心处的双色莲子黯淡无光，像耗尽了灯油的烛芯。

　　隔壁传来水声。

　　隔着天然岩壁形成的隔断，她知道蒋眠鹤也在泡温泉。离火阁这处疗伤圣地建在地脉火眼之上，泉水蕴含精纯火灵，对修复道基损伤有奇效。谢泠将她们安排在此，命令至少静养七日。

　　池暮染睁开眼，盯着岩壁顶部垂下的赤红晶簇。晶簇映着池水波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红影。

　　南海那一战耗尽了她们刚蜕变完成的混沌道基。若不是江雪涧及时驾飞舟接应，两人恐怕会直接坠入深渊。现在回想，当时决定压缩全部灵力制造“混沌炸弹”，实在是赌命之举。

　　但赢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赢了就好。

　　“蒋师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有些模糊，“你睡着了吗？”

　　隔了三息，那边传来平静的回应：“没有。”

　　“在想什么？”

　　“混沌莲的恢复速度。”蒋眠鹤的声音透过岩壁，带着温泉特有的回响，“比预计慢三成。南海魔气的残留影响比预期更深。”

　　池暮染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比如……今晚吃什么？”

　　“辟谷丹。”

　　“……无趣。”

　　池暮染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光滑的脊背滚落。她走到池边，拿起搭在岩石上的红色中衣披上，赤足走向隔断另一侧。

　　蒋眠鹤果然还泡在池中。

　　她背靠池壁，墨发散开浮在水面，像铺开的绸缎。冰蓝色眼眸半阖，盯着水面某处，神色是池暮染熟悉的专注——那种在解一道复杂算术题时的专注。热气将她冷白的皮肤蒸出淡粉，锁骨处的旧伤疤在水波下若隐若现。

　　“看够了？”蒋眠鹤没转头。

　　“没。”池暮染在池边坐下，双脚探入水中，“你说混沌莲恢复慢，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我们的道基现在同源，都是混沌属性，那能不能……互相补充？”池暮染用脚尖拨弄着水面，“就像之前你用寒气帮我压制火毒那样。”

　　蒋眠鹤终于转过头看她：“风险未知。混沌之力与单纯的冰火灵力不同，它更接近本源。贸然尝试灵力互通，可能导致道基结构紊乱。”

　　“那就小剂量试试。”池暮染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的混沌灵力浮现在指尖，“我只输出一丝，你感受一下。不行就立刻切断。”

　　蒋眠鹤盯着那缕灵力看了片刻，也抬起手。

　　两缕同源的混沌灵力在空中缓缓靠近。

　　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不是融合，是共鸣——两人的混沌莲同时震动！池暮染丹田内的莲子突然加速旋转，蒋眠鹤的莲子也随之同步。两股灵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主动缠绕在一起，然后沿着各自手臂的经脉倒流而回！

　　“断开！”蒋眠鹤厉喝。

　　两人同时切断灵力输出。但已经晚了，那股交融后的混沌灵力已经分别涌入她们体内，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后，最终汇入丹田，被混沌莲吸收。

　　池暮染闷哼一声，跌坐在地。蒋眠鹤也按住了池壁，指节发白。

　　但预想中的道基紊乱没有发生。

　　相反，混沌莲吸收那缕交融灵力后，原本黯淡的莲子竟亮起了一丝微光！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比之前自行恢复的速度快了不少。

　　“这……”池暮染内视丹田，目瞪口呆，“有效？”

　　蒋眠鹤也在快速检查自身状态。经脉没有损伤，混沌莲结构稳定，莲心的裂痕甚至愈合了极其细微的一线。她抬头看向池暮染：“再来一次。”

　　这次两人更加谨慎。池暮染只输出头发丝粗细的一缕灵力，蒋眠鹤同步输出等量灵力。两缕灵力在距离手掌三寸处接触，缓慢交融，然后各自收回。

　　过程顺利。

　　混沌莲的恢复速度再次提升。

　　“效率比自行恢复高五倍。”蒋眠鹤计算后得出结论，“但每日最多进行三次，每次间隔需两个时辰以上，否则经脉会因高频灵力交换产生适应性疲劳。”

　　“也就是说，我们配合疗伤，能把七天的恢复期缩短到三天？”池暮染眼睛亮了。

　　“理论上是。”

　　“那还等什么？继续啊。”

　　“现在不行。”蒋眠鹤从池中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腰腹线条滑落。她拿起岸边的白色中衣披上，“第一次灵力交换后需要观察一个时辰，确认没有潜伏性不良反应。”

　　池暮染撇撇嘴：“你总是这么谨慎。”

　　“谨慎才能活下来。”蒋眠鹤系好衣带，赤足走向温泉出口，“我去静室打坐观察。你最好也去。”

　　“知道啦——”

　　池暮染拖长音调应着，却没动。她看着蒋眠鹤消失在白雾中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焰晶铃。

　　铃铛没响。

　　但混沌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灵力，是更模糊的……感应。就像刚才灵力交融时，她隐约感觉到蒋眠鹤体内的混沌莲状态，甚至能“看见”那朵莲花的形态、色泽、以及莲心处细微的裂痕。

　　这种感应是单向的吗？

　　她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沉入混沌莲深处，去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半刻钟后，她睁开眼，神色古怪。

　　不是单向的。

　　她能感觉到，蒋眠鹤此刻就在隔壁静室，盘膝打坐，混沌莲正在缓慢吸收地火灵气。她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蒋眠鹤的恢复进度——约两成。

　　这算什么？道基共鸣的副作用？

　　池暮染起身，穿好衣物，走出温泉区域。赤炎山的夜晚并不冷，地脉火眼让整座山峰都笼罩在温热的空气中。她沿着石阶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静室，路过蒋眠鹤那间时，脚步顿了顿。

　　石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淡青色光晕——那是混沌灵力运转时的自然外显。

　　池暮染抬手想敲门，却又放下。

　　算了，那家伙现在肯定在专注内视观察，打扰她会被冷眼相对的。

　　她走进自己的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尝试进入冥想状态，但总是不自觉地分心——丹田里的混沌莲似乎在“提醒”她，隔壁有一朵同源的莲花正在呼吸。

　　烦。

　　她索性躺下，盯着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种奇异的悸动突然从混沌莲深处传来！

　　不是她的莲花在动，是蒋眠鹤那边的莲花发生了某种变化——灵力运转突然加速，像是在冲击某个关隘！

　　池暮染猛地坐起。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她冲出去时，正好看见蒋眠鹤站在走廊里，手中握着一团淡青色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光。

　　那光很温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光团内部，冰蓝与金红两色细丝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完美的双螺旋结构。

　　“这是什么？”池暮染问。

　　“混沌莲的……新能力。”蒋眠鹤盯着光团，冰蓝色眼眸里映着流转的光，“刚才打坐时，我尝试将一丝混沌灵力按照特定频率振动，结果它自主演化出了这个。”

　　她将光团托起，光团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随着旋转，周围的火灵气被自然吸引过来，融入光团，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又反哺回她体内。

　　“它能自主转化灵气。”蒋眠鹤说，“效率比我们自行炼化高三成。”

　　池暮染也尝试运转混沌莲，按照蒋眠鹤描述的频率振动灵力。几息后，她掌心也浮现出一团淡青光团，大小和形态与蒋眠鹤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团光同时出现时，共鸣再次发生。

　　它们开始同步旋转，振动频率趋于一致，甚至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在互相调整、互补。池暮染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这团光的稳定性在提升，转化灵气的效率又提高了半成。

　　“双莲共鸣……”她喃喃，“不只是疗伤加速，还能提升修炼效率。”

　　蒋眠鹤点头：“但需要进一步测试。不同的环境灵气、不同的灵力配比、不同的振动频率，都会影响效果。”

　　“那就测试。”池暮染来了兴致，“反正要养伤，闲着也是闲着。”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开始了系统的测试。

　　她们发现，这种被蒋眠鹤命名为“混沌璇光”的能力确实惊人。单朵混沌莲凝聚的璇光，能提升三成灵气转化效率；双莲共鸣状态下，效率最高可提升至五成。而且璇光还能辅助疗伤——将璇光置于伤口或道基损伤处，能加速修复过程。

　　但共鸣也有条件限制。

　　距离超过十丈，共鸣效果会急剧衰减；两人必须处于相对平静的状态，情绪剧烈波动会导致璇光不稳定；每日共鸣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时辰，否则混沌莲会出现“适应性饱和”，恢复速度反而下降。

　　第三天傍晚，池暮染在静室里尝试一个新想法。

　　既然璇光能转化外界灵气，那能不能……直接转化攻击？

　　她将一团璇光凝聚在掌心，然后尝试将一缕火属性灵力注入其中。璇光剧烈波动，险些溃散，但最终稳定下来——火灵力被转化成了混沌属性，虽然效率很低，损耗超过六成。

　　“不行。”她自言自语，“实战中用这个转化敌方攻击，太慢了。”

　　“但可以转化自己的攻击。”

　　蒋眠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也托着一团璇光。光团中，一道冰蓝色剑气正在缓慢旋转，每旋转一圈，剑气的锐利度就提升一分。

　　“我将一道剑气封入璇光，让它自主吸收灵气淬炼。”蒋眠鹤解释，“三个时辰后，这道剑气的威力提升了四成，且附带微弱的混沌侵蚀特性。”

　　池暮染眼睛亮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强化版’的攻击手段？”

　　“理论上是。但封入璇光的攻击越强，淬炼所需时间越长，且需要持续消耗心神维持璇光稳定。目前看，只适用于需要长时间准备的绝招。”

　　“那也够了！”池暮染跳起来，“来来来，我们试试合击技能不能用璇光强化！”

　　蒋眠鹤被她拉到静室中央。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在掌心凝聚璇光，然后让两团光缓缓靠近。

　　共鸣再次触发。

　　但这次，池暮染尝试将一缕焚天之火的火种注入璇光，蒋眠鹤同步注入一丝混沌之冰的寒气。两股极端力量在璇光中相遇——没有对冲，反而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开始缓慢融合。

　　光团的颜色从淡青转为混沌灰，内部浮现出冰火交织的奇异纹路。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散发出来，静室的防护阵法自动激活，在墙壁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停。”蒋眠鹤突然说。

　　两人同时切断灵力。

　　混沌灰的光团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池暮染能感觉到，这里面封存的力量一旦释放，足以摧毁整座静室。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蒋眠鹤盯着光团，“但它的稳定性很高，可以长时间维持。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储备手段。”

　　她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光团封入其中。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混沌灰的纹路，触手微温。

　　“就叫它‘混沌种’吧。”池暮染提议，“种下去，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蒋眠鹤没反对。她将玉简收起，看向池暮染：“你的伤恢复几成了？”

　　“七成左右。你呢？”

　　“八成。”蒋眠鹤顿了顿，“明天开始，可以尝试轻度实战训练，测试璇光在战斗中的应用。”

　　池暮染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夜深时，池暮染躺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封印了“混沌种”的玉简。玉简内的能量很平静，像冬眠的兽。

　　隔壁房间，蒋眠鹤正在打坐。通过混沌莲的微弱感应，池暮染能感觉到她的灵力运转平稳而高效，璇光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像卫星环绕行星。

　　这种联系……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几个月，却因为道基同源，产生了比多年同门更深的连接。她能大致感知蒋眠鹤的状态，蒋眠鹤想必也能感知她的。

　　这算什么呢？

　　池暮染翻了个身，将玉简贴在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船没沉之前，就这么着吧。

　　她闭上眼睛。

　　混沌莲在丹田深处缓慢旋转，莲心处的双色莲子泛着温润的光。

　　隔壁，蒋眠鹤也睁开了眼。

　　她看向墙壁——隔着一道石墙，池暮染的灵力波动清晰可感。那种通过混沌莲建立的联系，比她预想的更牢固。

　　不是情感上的连接，是道基本源的共鸣。

　　就像两颗频率相同的音叉，敲响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会震动。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运转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