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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儿院的灰烬 冰冷的蓝光 ...

  •   冰冷的蓝光流淌在沈月昭的脸上,勾勒出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那句跨越了十年时光的“夕夕”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林夕白指尖紧扣着腿环上的神经毒素胶囊,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防止自己被汹涌而至的、属于孤儿院灰烬的回忆彻底吞没。

      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尘埃的味道,是林夕白对“伊甸园”第三孤儿院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七岁的她蜷缩在角落那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下铺,像一只受惊过度、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小兽。薄薄的毯子蒙着头,隔绝不了外面孩童的嬉闹,更隔绝不了脑海里反复播放的血色画面——父母在B-17层那间位于孤儿院地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最后时刻将她塞进小型逃生舱时,实验室大门被暴力破开的刺耳撕裂声,母亲最后回头望她时眼中破碎的光,还有那瞬间吞噬了所有身影的、灼目的爆炸火焰。
      她不知道那个狭小、冰冷的逃生舱是如何在地下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最终将她像一件被遗弃的包裹般,悄无声息地送达了“伊甸园”第三孤儿院的后巷接收点。这符合父母“大隐隐于市”的预设——混乱、拥挤、背景审查相对宽松的孤儿院,是她最不易被发现的藏身之所。
      毯子外面,世界是模糊而嘈杂的噪音。她紧紧闭着眼,拒绝任何光亮,也拒绝任何靠近的人。悲伤太大,恐惧太深,七岁的心灵无法承载,只能本能地将自己彻底封闭。她成了孤儿院的一个影子,沉默地飘荡在食堂、活动室和冰冷的宿舍之间,不哭,不笑,也不说话。保育员阿姨的叹息,其他孩子好奇或畏惧的目光,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无法真正触及她。
      这如同幽灵般的沉寂,竟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杀手组织在B-17层爆炸和大火造成的混乱与信息损毁中,失去了她的确切踪迹。在庞大的穹顶城市搜寻一个刻意隐藏、如同消失了的七岁女孩,如同大海捞针。半年时间在严密的排查与信息滞后中流逝,给了她这段扭曲的、冰封的喘息期。
      直到半年后,那潭死水才被一颗意外投入的石子打破。
      那天下午,死水般的孤儿院被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打破了沉闷。林夕白习惯性地缩在阅览室最靠窗、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破旧的图画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铅灰色的穹顶天幕上。门被推开,保育员阿姨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
      “大家安静!这是新来的小朋友,小月亮。大家要好好相处……”
      话音未落,角落里几个大点的男孩已经交换了不怀好意的眼神。新来的孩子,尤其是像小月亮这样,苍白、瘦弱、眼神怯懦如同受惊小鹿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然的猎物。
      “小月亮?名字真怪!”一个绰号“铁头”的男孩率先发难,故意撞了他一下。
      小月亮一个趔趄,怀里的一个小布包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慌忙弯腰去捡,却被“铁头”一脚踩住。
      “藏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铁头和他的跟班们围了上去,推搡着。
      “没……没什么……”小月亮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徒劳地想掰开铁头的脚。他越是挣扎,越是显得无助,那群男孩的哄笑声就越大。
      林夕白依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缘。吵闹声让她烦躁,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紧绷的神经。她只想世界安静下来。然而,当沈月昭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求求你们,还给我……”——钻入耳中时,一股莫名的、沉寂了半年的怒意毫无征兆地在她胸腔里炸开。
      那不仅仅是烦躁。是看到弱小被欺凌时,源自父母骨血里刻下的、对不公的本能愤怒。
      “吵死了!”
      清脆而冰冷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散了阅览室的哄闹。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几个欺负人的男孩。他们循声望去,看到角落里的“哑巴”林夕白猛地合上了书,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甚至比铁头还矮一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凶悍的冰冷火焰,与那张苍□□致的小脸形成诡异的对比。她一步步走过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铁头下意识地松开了踩着布包的脚。
      林夕白看也没看那群男孩,径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她走到瑟缩成一团的沈月昭面前,将布包塞进他冰凉、微微颤抖的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要走回自己的角落,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灰尘。
      “喂!‘哑巴’,你找死吗?”铁头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林夕白的肩膀。
      林夕白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一矮,灵活地避开那只手,同时右腿闪电般向后一扫,精准地踹在铁头的小腿迎面骨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被刻意训练过的痕迹——那是父母在实验室里教她防身术时留下的肌肉记忆。
      “嗷!”铁头痛呼一声,抱着腿跳开。他的跟班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住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林夕白这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铁头和他身后的人。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哼!算你狠!我们走!”铁头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阅览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其他孩子屏住的呼吸声。小月亮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呆呆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女孩。阳光透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一刻,在他惊魂未定的眼里,这个沉默冰冷的女孩,像一尊从天而降、守护着他的小神像。
      从那天起,林夕白身后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林夕白……林夕白……”小月亮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小声地、锲而不舍地叫着她的名字,试图找到一种合适的称呼方式,“这样叫你太生硬了,我可以叫你夕白吗?”
      林夕白不理会,快步走着。
      “要不然小白?不行不行,林妈妈养的小狗也叫小白耶……”他苦恼地自言自语,小跑几步跟上,“要不然白白?夕夕?夕夕好!笑嘻嘻,林夕白每天都开心……”
      “夕夕”这个称呼第一次从他嘴里蹦出来时,林夕白猛地停住了脚步。这个过于亲昵、带着阳光暖意的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心口刚刚结痂的冰层,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冷冷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沈月昭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没有退缩。他似乎认定了这个称呼,也认定了眼前这个女孩是他的救赎。
      他开始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林夕白坐在秋千架上看天,他就默默地坐在旁边的沙地上,用小树枝画画。林夕白在食堂吃饭,他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水果分一半,轻轻推到她餐盘边。林夕白在活动室看书,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捧着一本书,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偷偷看她。
      孤儿院的日子依旧灰暗,林夕白的心依旧被冰封着。但小月亮的存在,像一缕微弱却固执的光,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他笨拙的示好,小心翼翼的依赖,以及那一声声固执的“夕夕”,在她坚冰般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厚厚的辐射云,在孤儿院破旧的操场上投下几块温暖的光斑。林夕白坐在老旧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小月亮蹲在她脚边,专注地用几根彩色的纤维绳编着什么,手指翻飞,动作却有些生涩,时不时被绳结卡住,急得鼻尖冒汗。
      “给!”他终于完成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一条编织手环捧到林夕白面前。手环用蓝色和银色的纤维绳交错编成,中间缀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线头处还留着明显的牙印——显然是他用力咬断线头留下的痕迹。
      林夕白低头看着,没有动。阳光照在手环上,那点粗糙的蓝色,像极了母亲实验服的颜色。
      “夕夕要平安……”小月亮仰着小脸,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以后……以后我保护夕夕!”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猛地冲撞了一下林夕白冰封的心脏。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还带着男孩掌心微温的手环。指尖触碰到那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时,一种久违的、酸涩的暖意涌上鼻尖。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湿润的眼眶,将手环套在了自己细细的手腕上。
      “嗯。”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对小月亮的示好做出回应。
      小月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穹顶虚假的星光。
      然而,这点来之不易的、脆弱的温暖,很快就被彻底碾碎。杀手组织漫长的、地毯式的搜索,终究还是锁定了这个“灯下黑”的孤儿院。
      那是一个和父母遇害那晚同样寒冷的夜晚。尖锐刺耳的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孤儿院的寂静!红光疯狂旋转闪烁,将墙壁和孩子们惊恐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急促的脚步声、保育员的尖叫、孩子的哭喊声瞬间乱作一团。
      “目标确认!林氏遗孤!B-17层关联目标清除!”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走廊里回荡。这声“B-17层”的宣告,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林夕白的心脏!
      林夕白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B-17!那是父母实验室的门牌号,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噩梦重演!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宿舍门被暴力撞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中的身影堵在门口,头盔上的扫描仪发出刺目的红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脸色惨白的林夕白。
      “找到你了,小水母。”冰冷的电子音带着金属的摩擦感。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林夕白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就在那黑衣人举起手中能量武器,枪口能量开始汇聚的瞬间——
      “夕夕快跑!!!”
      一道瘦小的身影带着哭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用尽全力狠狠撞在林夕白身上!
      林夕白被撞得向后踉跄,跌倒在地,歪歪扭扭的手环脱落了。与此同时,一道灼热刺目的光束擦着她的头皮射过,狠狠击打在刚才她站立位置的墙壁上,熔穿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小月亮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她和那致命的枪口之间!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背后的衣服被刚才那道擦过的能量束烧灼出一片焦糊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可怕气味。
      “小月亮!!”林夕白失声尖叫。
      “走啊!夕夕!跑!!!”小月亮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喊在警报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惊心动魄。他小小的身体像一堵不堪一击却又无比坚定的墙,试图为她挡住所有倾泻而来的毁灭。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阻碍,动作稍有迟滞。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保育员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了黑衣人的腿,嘶喊着让孩子们快逃。
      混乱!哭喊!灼热的能量光束在狭窄的宿舍里肆虐!林夕白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往外冲,她最后回头看到的画面,是小月亮被黑衣人粗暴地一脚踹开,瘦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在铁架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条掉落的手环恰巧小月亮小小的身体下……
      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汹涌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宿舍的门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林夕白和其他孩子狠狠掀飞出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她最后看到的,是那片吞噬一切的、如同地狱入口的烈焰,以及被火焰吞噬的门框内,那个倒在地上的、瘦小的身影……
      “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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